古人的閑愁

顧農

古代文學作品里常常寫到所謂“閑愁”，現代讀者很不容易接受。能夠閑一點很好啊，您還愁什么？

現在生活節奏很快，上班一族的主要感受與口頭禪就是一個“忙”字，工作有任務，業績有指標，完不成只好加班加點。回家以后又有一大堆事情：督促兒女做作業，為老人效勞，對付各路應酬……即使是退休的老人，也沒有閑著，要幫著帶第三代，要讀老年大學，要會親訪友，糟糕的則是忙著跑醫院。能夠閑一點很好啊，您還愁什么？

古代則有兩類為閑愁所苦的人。一類是無須做事閑得發慌的所謂富貴閑人。南朝梁的蕭綱有《序愁賦》，其中有云：

……情無所治，志無所求。不懷傷而忽恨，無驚猜而自愁。玩飛花之入戶，看斜暉之度寮。雖復玉觴浮椀，趙瑟含嬌，未足以祛斯耿耿，息此長謠。

蕭綱是梁武帝蕭衍的兒子，他在哥哥蕭統死后被立為太子，為時甚久，普通人犯愁的事他都不會有，于是他的“無事愁”就比較多了，花開花落，太陽升起來，曾在中天，到傍晚又變成斜陽了——時間流逝，世事無常，都帶給他無限的感慨和惆悵。

更多的另一類是想做事而做不成的志士，投閑置散，多有牢騷。辛棄疾有一首著名的《摸魚兒》寫道：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這里的落花和斜陽，同蕭綱眼中之飛花與斜暉有所不同。辛棄疾本想大有作為，而環境讓他施展不開拳腳。這里的感慨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是平生有壯志而未酬。

“閑愁最苦”從此成為一個名句。

忙忙碌碌的現代人有幾天閑暇是求之難得的大好事。閑人要消除其哲理型情緒型的閑愁，唯一的辦法大約只有改變自己，采取明智通達的生活態度，認清宇宙自有其規律，做到花開花落兩由之。至于能做事想做事而太閑的人，例如剛剛退休而精力還非常充沛的人，又沒有什么家務要做，那么大可再找點適合自己的事情來做，應當是消除“閑愁”的一條對癥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