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余雅琴發自北京、上海

2002年,春樹在北戴河翻看自己主編的《80后詩選》,這是中國第一份80后詩刊。
春樹供圖

80后詩人肖水(左)和春樹(右)近照。受訪者供圖

胡桑近照。受訪者供圖

楊慶祥近照。受訪者供圖

鄭小瓊近照。受訪者供圖
最早自我命名和使用“80后”一詞的就是80后詩人群體,天涯論壇至今流傳,正是春樹在論壇“詩江湖”上發表了名為《80后詩人聯合起來》的帖子之后,“80后”這個稱呼才叫響了。
“時代的變化不會以我們的看法而改變,它總沿著自己的軌道前進。大家選擇變多了,有些東西便會落寞。”
人到中年,春樹的這個春天過得不那么平順,她獨自帶著孩子,正處在一個漫長的“過渡期”。
孩子的到來大大改變了春樹,從懷孕到生產她都頗為不適。人在異鄉又被家務瑣事纏身,寫作成了她的救贖。五年來,她趁著孩子睡覺和玩耍的時候伏案寫作,出版了一部長篇小說和一部80后詩選。
在小說《乳牙》里,春樹描寫過女主角對生育后身材走形的焦慮。但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照片里,春樹一般都仰頭微笑,目光柔和。
2004年,年僅21歲的春樹出人意料地登上了《時代》周刊亞洲版的封面,彼時的春樹染著橙色的頭發,身著黑色機車皮衣,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她是第一個獲得這個待遇的中國作家,被視為“中國80后的代表”——最早自我命名和使用“80后”一詞的就是80后詩人群體,天涯論壇至今流傳,正是春樹在論壇“詩江湖”上發表了名為《80后詩人聯合起來》的帖子之后,“80后”這個稱呼才叫響了。
“春樹,20歲,從高中輟學生到暢銷書作者”?!稌r代》周刊如此概括春樹。報道刊出后,國內媒體蜂擁而上,她成了《三聯生活周刊》的封面人物,上了中央電視臺的《面對面》和鳳凰衛視的《魯豫有約》,可謂“一夜成名”。
如今的春樹,微信名“春有力”,想以此鼓勵自己對抗生活中的“無力”。而她的同時代80后詩人,也陸續從曾經的少年步入人生的40歲。
“引入80后這個概念讓大家保持獨立性”
時間回到2000年,17歲的春樹做了兩個重大決定:退學和寫書。最初的原因很簡單,她中考失誤,讀了一所職高,當時的政策是職高畢業生不能直接考大學,而她不想過打工的生活,想要寫作。
兩年后,春樹的半自傳小說《北京娃娃》出版。故事從喜歡搖滾樂的14歲少女林嘉芙中考失敗進入職高寫起,她通過音樂雜志的征友板塊認識了一個二十多歲的貧窮藝術家,之后發現對方早有女友。林嘉芙與家庭和學校格格不入,她逃課聽搖滾樂,結交不同的男友,并最終退學,依靠寫稿為生……此書面世后,春樹也樹立起一套與前代人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其實春樹本人在退學前后充滿了迷茫和恐懼,但她受到所謂搖滾精神的鼓勵,覺得18歲之后不應該再依靠家人,相信自己可以靠寫作來生活。在等待《北京娃娃》出版的過程里,春樹認識了一群寫詩的青年,也接觸到了網絡上的詩歌論壇。
詩人之間似乎天然有一種聯結,春樹在小說《長達半天的歡樂》(2003年)里提到一件真事:2001年的某天,春樹在武漢某酒吧獨自喝酒,聽到邊上幾個人在談論詩歌,她便走上前去自我介紹,對方竟然是詩人小引和蘇遇等人。小引從包里拿出一本叫做《或者詩歌》的刊物,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邀請她參加第二天武漢詩人的聚會。那是春樹第一次看到這么多詩人聚在一起朗誦,好在她包里就放著剛寫的幾首詩,也即席朗誦起來。
《長達半天的歡樂》幾乎可以看作是《北京娃娃》的延續,主要記錄了女主角“春無力”進入詩歌圈之后的經歷。春樹的文筆大膽直接,毫不忌憚讀者將真實與虛構混淆,小說里的“春無力”流連在不同的音樂現場,漂泊在不同的城市,她開放的態度、抽煙喝酒“飛葉子”的迷醉生活,都讓當年的普通讀者咋舌不已。
同年,春樹在當時很火的“樂趣園”網站上建立了屬于自己的論壇“春樹下”,集結了一批80后詩人,她覺得當時主要寫詩的人出生于1960和1970年代,他們既占據了主流刊物的話語權,也在網絡上集結,對年輕一代詩人多少形成了“壓迫”。“長期在他們的陰影下,我們很難創作出屬于自己的作品,所以我引入80后這個概念,是為了讓大家保持獨立性?!?/p>
2002年,春樹利用《北京娃娃》的稿費自費印刷了五百本《80后詩選》,送給了身邊的朋友。據詩人肖水介紹,這是第一本80后的詩刊?!凹姓故就蕚兊淖髌?,同時滿足我自己的編輯欲和審美欲。”
春樹認為自己的詩《我只是一個女孩子》很能代表當時的狀態,她是這么寫的:“我只是一個女孩子/在聽音樂和看電影時會哭/喜歡虛榮/還有一切虛幻的感覺/天天都涂香水輕陷在柔軟如天鵝絨的床單上/顫抖/寫詩也許是在濫寫感覺/咬緊牙關以至出血……我想和命運做斗爭/那就是我真正的什么也不做。”
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叫她“245號”
瘦弱的川妹子鄭小瓊是在21歲時南下打工的。1999年她衛校畢業,沒能如預期那樣得到分配的工作,兩年后,她從老家四川南充去東莞打工。她回憶:“考上中專時,按當時政策是包分配的,但我卻沒有分配到工作,待在家里被人看不起,有人會笑話‘讀完書有什么用,還不是要種地。我當時最怕見到老鄉,見到了總有人問,你不是考上學校,不是要分配工作嗎?我無言以對?!?/p>
當時的東莞,打工者要找到一份工作比較難,哪怕一個好的普工崗位,公司貼出招工啟事,廠門口就有數百人排隊等待面試。面試時,招工的人先讓面試者跑步、做仰臥起坐、深蹲,留下體力較好者進入下一輪面試。工資發放卻沒個準,有時四個月發一次,有時一個月發四次。工資低,各種罰款多,她在一家家具廠時,月底僅拿到284元工資。想到家里的債務,鄭小瓊不得不咬牙堅持,她陸續在玩具廠、磁帶廠工作,直到在一家五金廠穩定下來,工作了四年。
工廠實行封閉式管理,住十六人或者更多人的集體宿舍,宿舍里沒有電視和網絡,手機也沒有普及。為了打發業余時間,鄭小瓊看雜志,那時候工業區有很多地攤賣雜志,一兩塊錢一本。據她回憶,當時《打工族》《佛山文學》《江門文藝》《大鵬灣》《嘉應文學》《創業者》《飛霞》等面對打工者的期刊雜志每期發行幾十萬冊(2006年之前),在打工者群體中影響力很大。
當時這些雜志招募到不少打工者作者,也經??撬麄円驅懽鞲淖兠\的故事,鄭小瓊很向往,她覺得“一扇窺探外部世界的窗口”在向自己打開。
剛去五金廠沒多久,鄭小瓊的手指不小心讓超聲波碰了一下,失去了整個指甲,被工友送去醫院。在醫院里,她才意識到一個小鎮的醫院有那么多傷病的人。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是外地打工者,有的傷了半截手指,有的是整個的手,還有的傷了腿和頭部。她開始將工友們的遭遇寫下來。
“當時就連一些鎮、區、大的公司與工廠都有自己的報紙和雜志,也都會設置文藝副刊版面,刊發一些與工廠有關的文字。很多雜志有一兩個頁碼的詩歌。我覺得雜志上的詩歌很簡單,自己也能寫?!编嵭…偼低祵懴乱皇自姡慕o了一家鎮報,沒多久就發表了。那之后便一發不可收,她總是趁著上班的間隙偷偷在手邊的小紙片上寫,回宿舍再整理出來。
在詩作《黃麻嶺》里她這么描寫自己的打工生活:“我把自己的肉體與靈魂安頓在這個小鎮上/它的荔枝林,它的街道,它的流水線一個小小的卡座……我把自己交給它,一個小小的村莊/風吹走我的一切/我剩下的蒼老,回家?!?/p>
打工雜志《創業者》12期刊物中有8期刊發了她的詩歌。到了2003年,《詩歌月刊》也兩次用了她的詩,東莞的詩人們漸漸注意到有一個會寫詩的女工叫鄭小瓊。
到了2004年左右,鄭小瓊也開始上網,與全國詩人的交流變得便利。通過詩歌網站和論壇,鄭小瓊當時寫的《掙扎》《人行天橋》一度很受矚目。很快東莞政府也注意到了這個年輕的女詩人,曾資助她出了兩本詩集,承擔了她去新疆參加“青春詩會”的費用。
2007年,鄭小瓊獲得人民文學獎,在詩壇已經頗有名氣。她被媒體視為打工者的代表,但她認為打工者真實的生活被遮蔽了,而自己的寫作應該發掘出這種真實。鄭小瓊一度逃避媒體的關注,尤其害怕媒體到住所采訪自己——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鄭小瓊的工友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叫她“245號”,更別提了解她還會寫詩。她覺得“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告訴我他們真實的生存狀態”。
2008年全球經濟危機,鄭小瓊徹底失業了。她知道自己無法回到南充老家,卻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下半年,她參加了廣東省作協開展的一項農民工作家培訓項目,培訓結束后,她被作協留了下來,在《作品》雜志當起了編輯。
與鄭小瓊相似,張二棍多年來被媒體塑造為“底層詩人”,甚至被誤傳為礦工詩人。事實上他既沒有在工廠打過工,也沒有下過井。2000年,本名張常春的張二棍中專畢業,18歲就成為大同217地質勘探隊的職工。
張二棍顯老,看上去足有五十歲,其實他是標準的80后,因為工作的特殊性,長年在山溝溝里漫游,面貌也受到了風霜的洗禮。他工作的地方,手機幾乎都連接不到信號,養成了與自己對話的習慣。大山里的村子漸漸搬走,漫游其間所見的不是廢棄的寺廟,就是坍塌的民房,偶爾才會碰見一兩個牧羊人。他開始學會用分行的句子表達自己的感受。
張二棍寫了一首短詩詩化這段往事,名為《聽,羊群咀嚼的聲音》:“沒有比這更緩慢的時光了/它們青黃不接的一生/在山羊的唇齒間/第一次,有了咔咔的聲音/草啊,那些尚在生長的草/聽,你們一寸寸爬高/又一寸寸斷裂。”?下轉第1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