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春
老而不死為妖。晉哥把這話掛在嘴邊當歌唱。晉哥還真是老了,時年九十八,翻過兩道坎就一百歲了。
快一百歲的人了,喊哥不地道,但晉老人家執拗,喊爺喊伯喊叔,不理,連喊晉老也不同意,非得喊哥。晉哥,這一喊,九十八歲的老人有勁頭,也拉近了距離。
八十五歲前,晉哥掛在嘴邊的話是“老而不死是為妖”,到了九十歲省了一個字“老而不死為妖”,大同小異。也有區別,九十歲后晉哥實實在在把自己當妖了。
妖該有妖氣,晉哥沒有,硬硬朗朗的,倒有鎮妖之氣。不過妖是什么樣子的,沒人見過。晉哥一輩子說來簡單,上學工作,娶妻生子,養家糊口,算是順暢。要是有挫折,也就是在家鄉結婚,為調回,放棄了喜歡的報紙副刊編輯工作,回小城,做了高中語文教師。不過這是愿打愿挨的事,怪不得別人。
真要說有妖氣,晉哥當副刊編輯時還真妖過,那是個文學年代,圍著副刊轉的人多。圍副刊轉也就是圍編輯轉,一周一期副刊,晉哥被圍得死死的。晉哥認稿不認人,傲得像挺胸凸肚的公雞,來無影去無蹤,既有傲氣又有妖氣。妖氣是說晉哥選稿獨特,眼毒得如妖。調回小城,晉哥失落過一段,隨后學生圍住他,又比作者圍得緊,不久就釋懷了。
晉哥書教得好,文學功底擺那兒呢,怎么教都受學生的喜愛。六十歲退休,早已是桃李滿天下了。晉哥和學生處得好,也讓學生喊他晉哥,學生們張不開口,綴了兩個字,晉哥老師,晉哥認可。倒是退休后,學生來看他,免了后面的兩個字,他答得鮮甜,氣得老伴罵他老妖怪。晉哥哈哈大笑:老而不死是為妖也,妖而不怪。
老伴先晉哥而去。晉哥七十五歲時,老伴走了,享年七十二歲。晉哥悲傷幾天,又挺了胸活得熱鬧,人生七十古來稀,老伴過了七十,不屈壽了。老伴是好老伴,晉哥待見她,也因為待見才從市里調回小城,廝守在一起。眼見老伴離世二十年了,想想晉哥還是眼熱,免不了叨咕:老而不死為妖。
晉哥有時真把自己當妖了,一茬子的老伙計們都不在了,說話的人越來越少,這不算什么,兒孫繞膝,不寂寞。就是年老了,睡眠少,夜間醒來,靜得沒個邊際,晉哥就聽到許多耳語般的聲音飄來飄去,有老伴的、有學生的、有作者的,尤其是些走了的老伙計嘰嘰咕咕,喊他喝酒、下棋,耳根不清凈。老伙計們想他了,晉哥也想他們。還有意外的,一些個小獸夜里扒窗戶,目光幽幽的和晉哥對視,似要說話,只差喊出晉哥了。這不是妖是什么?幾乎夜夜如此,晉哥竟也習慣了。
晉哥書法好,一筆滔滔。年輕時,晉哥業余時間練字,入心入神入迷,傾注了許多心血,中途斷過,一退休就又拾起來。晉哥長壽和練書法有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斷,一練就大半天。晉哥的書法名氣大,獨成一體,有力度,更有妖妖之氣。求晉哥寫字的人多,晉哥少有拒絕,一張紙、一捧子墨而已,討個好口碑。
八十歲前,晉哥為求墨寶的多寫些唐詩宋詞之類,揮揮灑灑,如行云流水。讀他的字,心情好時更好,心情不好,讀了也會云破日出,心中開朗。小城人為擁有晉哥的墨寶驕傲,掛在中堂,再低矮的房子,也亮堂。也有用晉哥的字換錢的,光頭三明就是一例,他老婆換腎,缺錢,求晉哥寫了一幅又一幅字,轉手賣了。晉哥裝作不知,有求必應,寫得還特別的用心。后來光頭三明隔段時間不來,晉哥就找上門去,捎帶著掖上一兩幅字丟下,一句話不說,轉身就走。
到了九十歲,晉哥對求字的人多是婉拒,實在推不過,也寫,千篇一律:老而不死為妖。題款:九十小叟晉哥廢作。滿足了求字者,又讓求字人難堪,字只能收藏,想掛在中堂或書房,難了。
晉哥九十八歲這年,小城辦文化節,把晉哥請在首席,裝面子。晉哥須發皆白,主持人極盡恭維之辭介紹晉哥,一口一聲晉哥老,主持人聰明,晉哥不能喊。開幕式熱鬧,各色人登場,就有人拿晉哥說事。說要給晉哥找個老伴,且推出三五個妖嬈女子供選,讓本來笑得合不攏嘴的晉哥突然拉下了臉。
主持人乖巧,見事態有變,忙請出紙筆,讓晉哥潑墨。晉哥也不推辭,一揮而就:老而不死為妖,不為猴。
妖字的一捺如刀,猴字卻寫得呆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