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看見家鄉的年輕人

朱旭

顧曉剛可能是迄今以來最被杭州觀眾熟識的杭州導演了，雖然這個城市從新中國電影誕生到第五代，都不乏親歷者，也不缺作為外景地在銀幕上發光，但這一切似乎沒有讓杭州觀眾在內心真正產生認同。一部說著富陽話，由導演親眷們出演的電影《春江水暖》徹底拉近了導演與這座城市觀眾的距離。

導演顧曉剛并非是以“顏”著稱，1988年出生的他個性溫和，輕輕柔柔，笑的時候眉眼會彎，帶著南方氣息。但在電影創作方面，卻頗有幾分姓名中的“剛”硬。他本身想拍一部電影來紀念父母開飯店、拆遷、退休的時光，講述他在飯店成長的一些故事，名為《顧家飯店》。但在劇本調研過程中，城市的劇烈變化給年輕的導演帶來很大沖擊，他覺得可以去構建一個城市版圖，呈現一座城市的時代特征。在這個想法的基礎上，他架構出一個家族故事，呈現江畔岸邊這個家族的親情與利益。做過紀錄片的顧曉剛意識到富陽短短幾年之內的變化需要刻不容緩地記錄，從自己投資到網絡貸款，資金糧草遠遠未充足的情況下，電影便開始了。

這一虎虎生氣沒有左顧右盼的開場，一路走來竟走到了戛納電影節的現場，作為2019年戛納電影節影評人周的閉幕影片，畫卷般展開的顧家故事讓觀眾驚艷。那一年的《春江水暖》溫情滿滿、氣勢如虹，拿下了FIRST西寧電影展的最佳劇情長片、最佳導演；金雞電影節最佳中小故事片提名；分別于元旦和農歷新年在法國與日本的電影院線上映。而更重要的意義是，杭州與杭州的青年電影創作者方陣第一次被業界與觀眾看到并凝視。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1996年出生的杭州導演祝新身上。2016年的夏天，剛滿20歲的導演覺得在這個時間點要去做一件保留過去的事情，他向父母借了錢，與自己高中好友用電影做了一場有關城市的《漫游》。他的主人公在黃龍、米市巷、老和山穿行，構建了一個心理層面上的故鄉杭州。這部電影也以黑馬之姿入圍了釜山國際電影節新浪潮獎。

我們的電影發生在哪里？我們在電影里又看到了什么？長久以來，電影并不偏愛東南一隅，她講述的多為北方故事。浙江縱然曾經有過國營電影制片廠，卻少有印象深刻的作品。這里就如同南宋一般，精致、安穩。沒想到時鐘走到21世紀，生長于斯的顧曉剛、祝新，電影《郊區的鳥》導演仇晟與《她房間里的云》的導演鄭陸心源，這些引發關注的導演處女作無一例外的都以“杭州”為畫布，開始了一場被稱為“杭州新浪潮”的電影創作。

在當代中國電影史中，“杭州”就這么突然躍上了歷史舞臺。這是一件頗為有趣的事情，在年輕導演的眼里，杭州不再是一個只承載“美”和“悠閑”的單一指代品，他們的電影首先是自己的情感與這片土地發生了極強的共鳴，如同有人詢問祝新，你的城市《漫游》他人看不懂。導演會說：“我覺得誤解是一個很美麗的事情，我相信我感受到的情感是不會騙我自己的。但這種情感它不一定是一種共享的經驗，我不需要像玩狼人游戲的時候去希望旁邊所有的玩家跟我站在一起，他們一起被我說服或者煽動。我那個時候只是覺得我的精神和靈魂感受到震動，我就去做了這件事。”

如此坦率、年輕又真摯的理由！“我所要表述的是我靈魂所受到的震動之事。”這件“震動”或者“悲傷”的小事是祝新打開窗看到地鐵站，而非是對面的同學家，這樣的改變讓他意識到那個時代已經被翻覆過去了，但電影有機會去移動這些已經被摧毀的東西，雖然是一種偽裝，但也是有一點點青少年的浪漫。就如同顧曉剛迫不及待拿起攝影機記錄這個城市的電影三部曲一樣。

在90后女孩鄭陸心源的電影里，杭州是游子歸鄉后看到自己的出生地改變時自然產生的感慨萬千。心源的電影處女作《她房間里的云》講述了一個私人而憂郁的黑白故事，20多歲的主人公木子回到家鄉杭州過新年。在那里，她發現自己回到了一個似乎不復存在的地方。這個城市變了，新建筑拔地而起。她與父母的聯系似乎只剩下一套公寓了。這一部看似無規律可言的情緒電影，鹿特丹國際電影節給她頒出了2020年度最高獎項——金虎獎。電影節給出的理由是：“影片優雅地刻畫了全球范圍內被現代性異化和資本主義裹挾的一代人。”

看到這里，我們已然發現，這座城市與她以往在電影里所承擔的功能已經截然相反，她不再是“暖風熏得游人醉”，不再是“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而是在城市不斷拓寬，技術不斷發展，人類與土壤之間架起了一座已是通途的云上之路時，青年導演們敏銳地發現了人與土壤的距離在越來越短的周期里發生巨變，他們思索城市背后的家庭日常、少年心理、少女心事，以及有著呼吸，如老朋友般的城市本身。海德格爾認為，技術并非技術本質。智能手機、互聯網、宇宙飛船只是工具，當我們無法認清技術本質就容易被遮蔽，而這時，我們需要藝術去對付技術，逆轉而分枝，走向新的方向。

或許這也是杭州電影新浪潮在近期集體出現的一個原因吧。他們的作品與快速變遷的城市生活緊密相連，“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有理由相信已看見故鄉的青年們未來潛力可期，因為生活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