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紅
太行山文書研究的田野調查實踐述論
馮小紅
(邯鄲學院 地方文化研究院,河北 邯鄲 056005)
田野調查是太行山文書研究必要的步驟之一。田野調查前的準備工作包括文書整理與初步研究、研究問題與地域的選擇兩個步驟,其中后一步驟分為選擇某個村莊開展研究和專題研究兩種。與之相對應,田野調查的實施也分為兩種方式,一種是與村莊建立永久性聯系,長期開展田野工作;另一種是與村莊建立臨時性聯系,短期開展田野工作。田野調查的成果包括調查日志和調查所得資料。對于深入理解鄉村社會的歷史,田野調查與解讀文獻缺一不可,二者可以互通有無,相互補充。
田野調查;準備;實施;成果整理
田野調查是歷史人類學必不可少的研究方法之一,在歷史人類學論著中常常被提及,但是以往的研究闡述其基本原理和方法者較多,總結其具體實踐者較少。近年來,筆者帶領邯鄲學院太行山文書研究團隊,在冀晉豫交界的太行山地區進行了大量田野調查實踐。本文擬對這些實踐加以初步總結,以便在以后的研究中更好地使用該方法。
太行山文書研究的基本路徑包括文書整理與初步研究、研究問題和地域的選擇、田野調查、深入開展問題研究等步驟,田野調查只是其中一個必要的步驟。如果把田野調查單獨拿出來研究,則其前面的兩個步驟——文書整理與初步研究、研究問題和地域的選擇,均可視作田野調查的準備工作。
首先必須明了的是,太行山文書研究主要是以新發現的民間文書為基礎開展的研究工作,因此,深入細致的整理和解讀文書是全部研究工作的開端和第一步。太行山文書的整理方法是在敦煌吐魯番文書整理方法的基礎上修訂而成,包括文書編號、歸戶、定名、題解、錄文和電子化等幾個步驟。[1]在這些步驟中,對于日后開展田野調查至關重要的步驟就是歸戶,即弄清楚文書來自什么地方。文書的歸戶信息越細致,對日后的田野調查工作越有利,最好能夠將每件文書歸戶到村。
在完成一定數量文書的整理工作之后,就開始從中選擇研究的問題和地域。就近年來太行山文書的研究來看,選擇研究問題和地域的方式大致可分為兩種方式。
第一種方式是選擇文書較為豐富的某個村莊開展研究,研究的地域就是該村莊。在太行山文書中,如果某個村莊的文書十分豐富,那么即可將研究聚焦于該村莊,再根據該村文獻的內容和特點選擇要研究的問題。近年來,太行山文書團隊的研究人員用此種方式進行了多個村莊的研究,如福建屏南縣后章村、河北省武安市十里店村、河北省邯鄲市峰峰礦區東溝村、河北省邢臺縣北尚汪村、河北省涉縣王金莊村、山西省昔陽縣長嶺村等。以邢臺縣北尚汪村為例,太行山文書藏有該村檔案300卷(冊),包括晚清會社賬冊、20世紀四五十年代的地畝冊、集體化時代的賬冊和單據、集體化時代的成卷檔案、筆記和照片等類別。[2]研究團隊的成員蘆會影博士即以該村為中心,開展集體化時代的村干部研究。她研究的地域就集中在北尚汪村。

在選定要研究的問題和地域之后,即著手準備田野調查。此時的準備大致包括兩個方面的工作:其一是準備調查的內容,如村莊調查一般要搞清楚村莊的地形和地貌、人口、家族和姓氏分布、農副業生產等內容,要列出詳細的調查提綱;其二是與擬調查的地域取得聯系,我們的經驗是最好通過官方渠道與當地政府建立正式聯系,然后在當地政府的安排下開展田野調查,這樣一來會省去很多麻煩,能夠使田野工作順利進行下去。
準備工作完成之后,就可以選擇適當的時機前往調查地點開展田野調查。
因為上述兩種選擇研究問題和地域的方式不同,所以開展田野調查的方式也有所不同。
對于第一種問題和地域,一般應與村莊建立永久性聯系,然后長期開展田野調查。我們的做法是通過正式渠道與當地政府取得聯系,再由縣鄉政府出面聯系村莊,然后我們與村委會聯合建立工作站,最后依托工作站長期開展田野調查。截至目前,我們在武安市十里店村和昔陽縣長嶺村建立了工作站,近期擬在涉縣王金莊村和邢臺縣北尚汪村建立工作站。下面筆者以武安市十里店村工作站為例說明之。
十里店村本就是“學術名村”,該村因柯魯克夫婦的實時實地調查及兩本紀實性著作《十里店(一)——中國一個村莊的革命》及《十里店(二)——中國一個村莊的群眾運動》而聞名于世。我們藏有該村契約、賬冊等文書總計800余件,絕大部分是集體化時代的賬冊和憑證。為方便開展研究工作,我們通過學校領導層與武安市委、市政府建立聯系,隨后武安市委、市政府命令石洞鄉政府和十里店村委會配合我們行動。雙方接觸數次之后漸漸熟悉,在雙方共同促動下在十里店村召開了一次聲勢浩大的掛牌儀式,于是“邯鄲學院地方文化研究院十里店工作站”正式成立。十里店村將村委會的舊址提供給工作站無償使用,該舊址位于村莊中心位置,是一座三層小樓。我們對小樓重新進行了粉刷,購買了家具、被褥和灶具,把工作站建設成一個能吃能住能夠長期堅持調查的基地。作為對村莊的回報,我們在工作站的三樓為該村建設了一個小型展館,重點展出柯魯克夫婦的調查資料以及該村土改的成果。對十里店村的田野調查由顧海燕博士負責,他利用這個工作站陸續在該村開展了近兩年時間的調查,搜集了大量口述資料,并拍攝了大量照片。
對第二種問題和地域,一般與村莊建立臨時性聯系即可。這種臨時性聯系,可通過正式渠道與當地縣鄉政府建立聯系,亦可通過非正式渠道,通過朋友和熟人關系與被調查的村莊取得聯系。此外,調查的時間也較短,一般一天之內即可完成調查,較為繁瑣的專題大致在三兩天內也可完成。下面筆者以涉縣甘泉村調查為例來說明之。
太行山文書藏有涉縣甘泉村的一批文書,這批文書全部為晚清民國時期文書,總計50余件,其中1938年的村莊賬冊總計41件。筆者根據“甘泉賬本”和當時涉縣的背景材料,設計了研究全面抗戰初期“財政無政府”狀態下的農民負擔和抗戰前村莊保甲設置實況兩個題目。隨即我根據這兩個題目擬定了調查內容,其中第一個題目需要調查該村的地形地貌和耕地情況,第二個題目需要調查該村保甲的分布情況、1939年3月份的甲長和7月份的甲長之間的關系等。在開展調查之前,我通過邯鄲學院的涉縣籍老師聯系了該村的一名退休干部,這名退休干部又聯系了該村一名曾在磨坊工作過熟知各家情況的老人。于是,某天我驅車前往甘泉村。到村里后,我在一名老人的陪同下,先用大致一個多小時時間考察了該村的地形地貌,觀察了該村的耕地,并了解了該村農副業的基本情況。隨即我們回到另一名老人家里進行訪談,通過訪談弄清了大部分問題。后來,兩位老人陪同我又找到一名94歲高齡的老人,就幾個尚未解決的問題對該老人進行了訪談。整個調查過程一天即完成。
田野調查的成果包括兩種資料,一種是調查日志,一種是調查所得資料。
調查日志是調查過程的記錄,其體例綜合日記和大事記的體例,至少包括調查時間、調查地點、調查人與被調查人、調查經過等基本要素。下面筆者以和順縣樺樹巖村調查為例來說明日志的體例。
調查時間:2020年10月30日
調查地點:和順縣樺樹巖村
調查人:馮小紅、賈建鋼、李紅霞、劉子元、姚嬌、邵世臻
被調查人:李玉慶,75歲,原樺樹巖村村支書
趙建忠,67歲,河北村人,著有《神奇九峰》一書。

在做訪談的同時,調查人站在九峰庵門口,俯瞰了村莊全貌,觀察了東面和南面的地形、地貌和耕地形狀。
在訪談結束往山下走的路途中,賈建鋼、李紅霞、劉子元、姚嬌、邵世臻等5人在趙建忠帶領下,現場觀察了生長在懸崖上石頭夾縫中的一棵松樹。
11:30—12:20全部調查人員步行到村中,現場考察村莊布局,特別觀察了汗池的情況。其間,賈建鋼還考察了該村已經廢棄的戲臺和小學。
調查所得資料包括訪談資料、廟宇和碑刻資料、民間文書、民居民俗資料等。
訪談資料是調查者與被調查者之間交談的資料。由于交談過程類似于拉家常,說話速度較快;另外,由于被訪談人多用當地方言講話,訪談者當下很難完全聽明白,因此,訪談時一般要使用錄音筆錄音,訪談結束后再依據錄音將訪談內容整理出來。近年來出版了很多嚴謹的口述資料集,如楊學新主編《根治海河運動口述史》(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訪談內容的整理可以這些口述資料集作為范本。
廟宇和碑刻資料。太行山文書分布的主要區域冀晉豫交界地區村村有廟宇,且大部分村莊都有不止一座廟宇。之所以將廟宇和碑刻放在一起,是因為凡是廟宇,幾乎皆有記錄建廟過程和重修經歷的碑刻和燒香用的香亭。當然,村中碑刻除了廟宇碑刻之外,還有家族祠堂碑、界碑、官坊碑、墓碑等,這些碑刻也在搜集之列。對廟宇要拍照,并記錄其名稱、位置和建筑規模,最好能夠在村莊地形圖中標出這些廟宇的位置。對于各種碑刻,除記錄其物理特征外,最重要的是做拓片,并整理出村莊碑刻集。
民間文書。太行山文書研究團隊田野調查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補充搜集民間文書,這些文書包括村委會和老會計所存土改之后的土地房產所有證存根、會計賬冊、村干部筆記等,村中各家族長房長孫所存家族文書(契約、揭約、分書、合同、證書等),新、舊家(族)譜。尤其注意搜集家(族)譜,這些家(族)譜系的記載往往包含正確解讀其他文書內容的“密碼”。
民居民俗資料包括古建筑的布局和裝飾、村民衣食住行的歷史遺存、歷史上的生產和生活用具等,調查時要對這些實物加以拍照,并向當地人詢問其結構、特征、用途和用法。整理資料時,要配合圖片詳細介紹其結構和用途。民俗資料還包括廟會、婚喪嫁娶和祭祀活動資料,調查這些資料要恰逢其會,調查者須親自參加活動,體味活動中的儀式,并對主持儀式的關鍵性人物進行訪談。整理資料時要記錄活動的全過程和儀式的具體細節。
以往有學者將歷史人類學劃分為歷史學取向的歷史人類學和人類學取向的歷史人類學,把從事歷史人類學研究的學者相應地劃分為歷史學出身的歷史人類學者和人類學出身的歷史人類學者,并認為“歷史學的歷史人類學家”,“到鄉村、廟宇(包含教堂)、檔案館等地方搜集族譜、碑刻、書信、契約、賬簿、記事簿等民間文書,然后帶回書齋進行閱讀和研究。與傳統史學相比,他們只是擴大了文獻使用范圍,在研究上并無本質不同。”并認為歷史學家所說的走向或走進歷史現場做不到。而現代人類學的田野技術,“主張研究者與被研究者在一起生活、勞動、休閑、娛樂、審美,乃至參與共同的宗教信仰活動等,這種互動使得參與者(人類學家)得以從與之互動的對象的行為和語言中獲取民族志材料。”[3]
筆者認為上述觀點是人類學家對歷史學田野調查的一種片面認識。從上文可以看出,歷史學的田野調查不僅搜集碑刻和民間文書,還要到村莊開展訪談,調查者須親自參加廟會、婚喪嫁娶和祭祀活動,調查者的這些活動雖然達不到現代人類學田野技術所要求的同吃同住同活動的要求,但是也大大突破了單純搜集文獻的范疇。
誠然,歷史學是以文獻資料為基礎的學科,太行山文書的研究當然要以民間文書為最基本的資料,正如上文所說,在開展田野調查之前必須將民間文書加以詳細整理和初步研究。田野調查首先可以幫助研究者更好地理解文獻。正如有些學者所說:“我們所受的訓練主要是文獻解讀方面,我們所做的也是在文獻上下的功夫多,而且離開文獻根本無法研究歷史。但是,我們始終有一個信念——如果不了解那個地方就無法讀懂文獻,也就是說,我們做田野是為了更好地讀懂文獻。”[4]如和順縣樗樹巖村賬本所記“汗池”[5]7兩字,“池”字寫得像“池”又像“地”,最初我們認為“汗池”是“旱地”的筆誤,但是到和順縣樺樹巖村調查之后才知道這兩個字的確是“汗池”,而且了解到“汗池”就是村莊中收集雨水以備生活用水的一個公共池塘。
但是,田野調查之于歷史學研究的意義不止于此,或者說,田野調查不僅可以幫助理解文獻資料,而且可以搜集到文獻未能記載的其他資料,如婚喪嫁娶儀式和祭祀儀式等民俗資料,并且調查者內心會形成一定的感悟。這些資料和感悟能夠幫助我們更好地了解鄉村社會,更好地理解村民的思想和行為。誠然,我們不可能完全回到或還原歷史的現場,但是中國歷史人類學在長期的實踐中形成了調查和研究“結構過程”和“禮儀標識”的傳統,并用“逆推順述”方法,將在田野點觀察到的現實的結構要素還原到歷史起點,進而從歷史起點出發將這些結構要素一一向晚近敘述,最后概括出區域歷史的結構過程。[6]因此,對于深入理解鄉村社會而言,田野調查與解讀文獻缺一不可,二者可以互通有無,相互補充。
[1]馮小紅.古文書學視域下的明清民國時期太行山文書整理芻議[J].邯鄲學院學報,2016(3).
[2]喬福錦.邢臺縣北尚汪村級檔案敘錄:上[J].邯鄲學院學報,2015(1).
[3]杜靖.讓歷史人類學的田野有認識論[J].青海民族研究,2020(1).
[4]史克祖.追求歷史學與其他學科的結合——區域社會史研究學者四人談[J].首都師范大學學報,1996(6).
[5]民國三十七年陰八月初九日樗樹巖村產糧簿[A].HTX09B030001.
[6]趙世瑜.結構過程·禮儀標識·逆推順受——中國歷史人類學研究的三個概念[J].清華大學學報,2018(1).
G275.2
A
1673-2030(2021)02-0043-04
2021-04-05
2016年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太行山文書所見抗戰時期文獻整理與研究”(項目編號:16BZS017)階段性成果
馮小紅(1970—),男,河北高陽人,邯鄲學院地方文化研究院院長、教授,歷史學博士,主要從事中國近代社會經濟史研究。
(責任編輯:李俊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