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嬌,劉子元
太行山文書研究
“整舊如舊”原則在太行山文書修復中的運用
姚嬌,劉子元
(邯鄲學院 地方文化研究院,河北 邯鄲 056005)
“整舊如舊”這一概念源于古建筑修復,指在修復實踐中追求對修復對象的“原始美”效果,并盡可能延長其壽命。早在2001年文化部頒布的《古籍修復技術規范與質量標準求》將“整舊如舊”原則列為古籍修復原則之一,但卻未對這一原則作細節上的闡釋。在文獻修復工作中,修復人員對這一原則理解的精度和深度直接影響到修復對象的修復質量,長久以來,太行山文書的修復工作亦遵循這一原則,在若干修復細節上需要在文書裝幀、補配紙張等方面作細節上的闡釋,以避免由于修復人員對這一原則的泛泛理解而導致文書原始信息被破壞。
整舊如舊;太行山文書;修復原則
2001年與2006年文化部分別頒布實施了《古籍修復技術規范與質量標準》(WH/T14-2001)以及《古籍修復技術規范與質量要求》(WH/T23-2006),將“整舊如舊”原則列為古籍修復原則之一,并加以簡要解釋,這意味著從2001年起這項原則已成為行業內必須要遵守的規范標準,對于古籍保護領域來說意義重大。近年來,學界對在古籍修復工作中“整舊如舊”原則的把握進行了較多討論,闡釋最為詳盡的當為杜偉生,先生以修復實踐為基礎,從安全性、真實性、最少干預、可逆性、可識別性、適宜性、相似性、規范性等八個方面闡釋了古籍修復“整舊如舊”原則包含的內容[1],此外,邱曉剛[2]、王國強[3]、袁東玨[4]等學者也從不同角度、不同方面對古籍修復中“整舊如舊”原則進行了反復討論。雖然“整舊如舊”這一理念最初應用于古建筑修復,后來成為修復技術措施的指導原則,其在文物修復實踐中追求對修復對象的“原始性”效果,且盡可能延長壽命的這一準則,逐漸成為了文物保護界的一致追求目標,“整舊如舊”原則亦被公認為整個文物修復行業的基本原則。太行山文書作為民間文獻,其形制、紙張等與古籍差異明顯,但其修復工作規范一直以來參考《古籍修復技術規范與質量要求》執行,學界對于民間文獻修復工作中遵循的“整舊如舊”原則所包含的內容討論較少,本文以太行山文書修復實例,討論民間文獻修復“整舊如舊”原則的基本內容及遵循途徑。
《古籍修復技術規范與質量標準》(WH/T14-2001)以及《古籍修復技術規范與質量要求》(WH/T23-2006),將“整舊如舊”列為古籍修復原則之一,2001年頒布的《質量標準》將這一原則闡釋為:“經過修復,盡量保持書籍原貌和裝幀特色,并注意保存與原書文物價值、版本價值有關的相應材料”。2006年頒布的《質量要求》中將這一原則闡釋為:“經過修復,盡量保持書籍原貌和裝幀特色,并注意保存與原書文物價值、文獻價值有關的信息”。值得注意的是,兩套行業標準的名稱由“質量標準”修改為“質量要求”,但仍舊為推薦性標準,并不強制實行;在對“整舊如舊”原則的解釋內容中將“版本價值有關的相應材料”修改為“文獻價值有關的信息”,其中“文獻價值有關的信息”這一表述較之前的表述涵蓋的范圍更大,措辭也更精準,這體現了制定相關行業標準對術語解釋的嚴謹性。但是經過修改后,2006年版對“整舊如舊”中“如舊”的解釋仍然較為宏觀,仍然僅對這一原則在修復的宏觀效果方面作了整體要求,并未對“整舊如舊”這一原則的具體實施作細節上的規定。
2017年頒布的《紙質檔案搶救與修復規范》(DA/T64)中《第3部分:修復質量要求》中“修復”被定義為:“對破損或老化檔案采取修裱、去污、去酸、加固、字跡恢復等技術,使其盡可能恢復原貌,呈現信息的工作。”《第4部分:修復操作指南》中修復方法和材料的選擇原則之一為“盡量保持檔案原貌”。以上原則中“恢復原貌”“盡量保持原貌”與“整舊如舊”內涵一致,可見,“整舊如舊”原則同樣適用于紙質檔案的修復保護,但是仍舊未對“整舊如舊”在修復實踐中的把握作細節上的規范。這樣,在實際修復工作中,由于對概念的泛泛理解,“使其盡可能”“盡量”等字眼容易導致在修復實踐中出現粗放式操作,且在修復質量及效果方面對“如舊”的度很難把握準確。
“整舊如舊”原則在整個文物修復行業中具有普適性,不僅適用于古籍、紙質檔案,亦適用于民間文書修復的各個階段,這體現在無論是從選擇修復材料、修復方案的準備階段,還是在修復中的修補、修裱階段,以及修復后的文書形制、文書氣色等方面都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民間文書本身的文獻價值和學術價值信息,并在此基礎上,延長文獻壽命。對于太行山文書的修復,由于裝幀形制的特殊性及隨意性,以及存在以往不規范性的修補史,紙張的低劣及其他特殊性,在實際操作中沒有對應的規范標準可供指導或遵循,“整舊如舊”只能僅僅作為一個可供參考的工作指導守則。這導致了制定太行山文書修復方案和選擇修復材料仍然停留在傳統的經驗化模式,這必然致使修復質量可能會參差不一,所以對“整舊如舊”原則在太行山文書修復中的把握和實施需要細化。
太行山文書作為一批民間歷史文獻,真實地反映了民間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再現了普通民眾百姓的生活實態,是民間歷史的珍貴遺存。其內容廣泛涉及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生活等各個方面,對中國區域社會經濟史、土地制度史、社會文化史等諸多領域的問題再認識與深化研究有極其重要的史料價值。在入藏之前,文書長期輾轉于民間,保存條件良莠不齊,歷經時間和水火兵燹的洗禮,再加上其無論紙張還是墨印料的質量大多先天不足,致使其遭受極大創傷,褶皺式磨損,紙張絮化、酸化、脆化,遇潮串色等破損形式在太行山文書中比較常見。修復人員在處理這些破損文書時對“整舊如舊”原則有不同的理解,這就影響到修復方案與修復方法的選擇,進而決定修復質量的優劣。
在太行山文書中“整舊”即為修復已破損或嚴重影響識讀和使用的文書,“如舊”即為文書經修復后盡量恢復到文書的原始狀態,保留原文書的信息,并延長使用壽命。筆者認為,這里的保留原文書“信息”應重點包括文書紙張或絹布表面的文字和圖像符號、文書紙張厚度、規格尺寸以及具有修補史的文書在本次修復之前的裝幀信息等多個方面。
首先,優先保留文字等原始記錄信息。保留文字及一切帶有原始記錄信息的圖像、符號。與檔案一樣,文書在本質上就是社會生活的原始記錄,太行山文書修復的首要目的即為研究使用,并在此基礎上延長使用壽命。民間文書不同于古籍善本,與之相比,民間文書在版本價值、文物價值方面要遜色的多,但是民間文書蘊含的歷史文化信息卻極為豐富,這主要體現在文書的內容,即文字、圖像、鈐印等原始信息,“整舊如舊”的目的也是為了保存文字等原始信息不受損失。例如,在一般情況下,民間文書中黑墨手寫的文字或圖像著色較為穩定,遇水不易串色,但是近現代以來,書寫工具種類越來越多,有機顏料或染料作為字跡色素成分越來越普及,但是這類色素在紙張表面以吸收或粘附方式而非結膜方式固定下來,著色狀態極不穩定,字跡耐久性差,受溫濕度等外因影響易發生褪色、擴散或洇染等現象,針對此類文書,應馬上將其電子化保存,再行無水式修復,修復后再行二次電子化保存,否則極易發生不可逆的損傷。
其次,必須保留紙張信息。最大限度地保留文書紙張各方面信息,太行山文書原紙有一大部分為手工紙,手工紙即使用植物纖維利用傳統造紙方法手工人力抄造①據李曉岑調查研究,中國傳統手工造紙有兩個不同體系:抄紙法和澆紙法。目前中國境內只有幾個少數民族曾使用過澆紙法造紙,漢族及大多數少數民族采用抄紙法造紙,即利用多孔篩狀抄紙器撈紙,濾水、干燥后形成紙。參見李曉岑《澆紙法與抄紙法——中國大陸保存的兩種不同造紙技術體系》,《自然辯證法通訊》,2011年第5期。的紙張。民間文書紙張植物纖維種類多種多樣,據初步檢測,手工紙中麻紙(苧麻)、構皮紙、竹紙占大多數,多為小作坊抄造,抄造手法粗劣,紙張細膩度差,缺少光滑、緊致感,但是除再生紙與機制紙外,紙張耐久性均較佳。如太行山文書中一件康熙十年極薄的皮紙契約文書,距今近350年,但是其紙張柔韌度基本與現代抄造的同等厚度的皮紙無異。文書修復過程中會不同程度地使用水,紙張在吸水后紙纖維會迅速膨脹,待干后會自然收縮,紙張原材料、造紙工藝及老化程度不同,都會不同程度地影響到紙張的伸縮變化。在實際修復中,要盡量避免使之過多地產生伸縮變化,在遵循“整舊如舊”的原則下使用水的頻率和量上沒有明確的量化標準,只能最大限度地控制使用水量及噴灑次數來控制紙張伸縮變化,這樣,修復后文書的大小才能最接近原始尺寸。甚至,在文書不影響使用的情況下,可以不進行噴水作業,以最大限度減少水對紙張帶來的損傷。
太行山文書中部分文書紙張絮化酸化嚴重,無法移動、閱讀和使用,在遵循“整舊如舊”的原則下,排除化學劑除酸法,使用傳統托裱法修復后,紙張厚度無法呈現,更會由于修復者技術上的差異,導致文書因吸水量過大而異常膨脹,這些修復后的遺留問題會為后續學者研究該時期民間文書形制以及民間造紙技術發展史等在數據上造成誤導或誤差。處理此類問題,應以“整舊如舊”原則為指導,對文書實行最小程度干預,科學合理地確定文書修復應采取的可靠措施,“可修裱可不修裱的暫不修裱;能用補解決勿托裱;能用干托解決的勿輕易使用濕托。”[5]
最后,完全保留文書修復之前的裝幀形式。“完全保留”即保留本次修復之前文書的形制和裝幀。太行山文書中不乏部分文書有修補或簡易處理的歷史,這些修補措施大多為非專業、不規范的處理。“整舊如舊”中“如舊”并不是若干年前文書形成的狀態,而是指本次修復前的狀態。例如太行山文書中一件民國時期賬簿曾被修補過,原本包有書角,非專業修復人員未將書角摘掉,只將前后封皮摘掉后,上下再加上了多張與原書籍賬冊賬頁尺寸不一致的紙張,最后再加上下封皮并以線裝形式裝訂,新書眼并非原書眼,且書眼的間距比例極不協調。筆者認為,按照“整舊如舊”的原則,雖然賬冊在本次修復前有過修補史,但是兩次修復跨越了一段時期,本次修復也要最大限度地保留這段時期反映在賬冊上的所有信息,修復后應該與本次修復前的狀態一致,即書頁保留不一致的狀態,且保留原書角。由此,此件文書在上次修補與本次修復之間的歷史時期內留下的歷史痕跡和信息得到了最大程度地保留,為后續的經濟史等研究提供的保障。
太行山文書中商業賬簿、家譜的數量比例較高,這類文書產生及使用的時間相對較長,由于在一個時期內賬簿、家譜被反復翻閱、記錄,其封皮和內頁都有不同程度的撕裂、磨損,尤以上封皮磨損最為嚴重。在太行山文書實際修復工作中,若封皮留存的面積不足20%,不足以支撐補紙的情況下,應采用托裱+相似紙張或絹布替代的方法修裱,即選擇與原封皮紙張或絹布厚度、硬度、顏色一致或近似的紙張托裱,若原封皮使用絹布,在托裱后的封皮外再加一層顏色一致的紙質封皮,以起到保護脆弱絹布、延長文書壽命的目的。(見圖1、圖2)

圖1.修復前
圖2.修復后
綜上所述,太行山文書修復工作中對“整舊如舊”原則的理解程度及把握程度,直接關乎到后續修復質量及文書的壽命。在長期的實踐和研究中,學術界諸多學者對“整舊如舊”原則結合修復案例作出了較為明確的解釋說明,與之相關的行業規范標準在實際運用中得到了豐富和擴充。在太行山文書修復中遵循“整舊如舊”原則,可以保持文書原有時代特色和風格面貌,避免原有文獻價值流失,實現文獻中有價值信息的留存,延長文獻的保存壽命。
太行山文書修復遵循的“整舊如舊”原則其本質核心即為保留原始信息和延長壽命。事實上,“整舊如舊”適用于文書修復的始終,從制定修復方案到修復材料的選擇使用,再到修復技術和工藝的選擇,這一原則和理念滲透于修復工作中的每一個環節,而且對“整舊如舊”的理解程度直接關乎到文獻修復的成效。長期以來,我國民間文書不被重視,大批民間文書遭受遺棄、損壞,損失巨大,近年來一批批民間文書不斷被發現、保護,但是仍有數量巨大的民間文獻流落不知去向,民間文書的發掘和保護任務仍然艱巨。“整舊如舊”的修復原則維持了文書的物理狀態,也體現了文物保護的最小干預原則,有利于文書的長久保存。文獻修復學界在多年的理論和實踐總結基礎上,富有成效地總結出的“整舊如舊”原則并以行業標準的形式規范使用,但是這一原則在具體實施中出現了各種問題和阻力,對“整舊如舊”原則的探討有利于增強文獻修復者對這一原則的理解,對這一原則的理解和運用應當隨著實踐不斷拓寬、深入,這對于提高文獻修復整體水平有重要意義。
[1]杜偉生.古籍修復原則[J].國家圖書館學刊,2007(4).
[2]邱曉剛.談古籍修補的整舊如“舊”[J].圖書館雜志,1987(2).
[3]王國強,褚嘉欣.古籍修復“整舊如舊”原則研究[J].圖書館論壇,2017(6).
[4]袁東玨.古籍修復中值得注意的幾個問題[J].四川圖書館學報,2007(4).
[5]張美芳,張松道.文獻遺產保護技術管理理論與實踐[M].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9.
G275.2
A
1673-2030(2021)02-0034-04
2021-02-06
河北省社會科學發展研究課題“重度破損太行山文書修復方案的制定與研究”研究成果(2019041205005)
姚嬌(1987—),女,河北邯鄲人,邯鄲學院地方文化研究院講師,主要從事古籍修復與保護研究;劉子元(1985—),男,河北大名人,邯鄲學院地方文化研究院助理研究員,主要從事中國近代史、中共黨史研究。
(責任編輯:劉文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