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尚熹

劉藝杰在紀念性城市雕塑領域的成績令人矚目。近些年完成的《秦魂》《耕·鏵犁》《戰·金戈》《秦·簡牘》《秦征一統》都是膾炙人口的好作品。最近,欣聞他做了一批關于“牛”的作品,曰《秦川牛》。看了這些作品,我多少有些驚奇。我的印象里,他做的是些大型人物紀念性雕塑,而他的動物題材作品“牛”系列,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秦川牛》系列做得真不錯!作品生動、有力,鮮活得如聞其聲。
劉藝杰的雕塑戲路比較寬,除了人物和動物雕塑做得不錯之外,他的抽象性雕塑代表作有《耕·鏵犁》《戰·金戈》以及《秦王》。在這些作品中,他對傳統要素的提煉,直指具有雕塑語言形態與空間架構的價值,在高度概括與貌似隨性建構之間體現了他在專業能力與功底上爐火純青。這樣的專業能力源于他具有較為深厚的雕塑語言修養。
考察劉藝杰的雕塑藝術,我們有必要深究他的來源和接受專業教育的背景。劉藝杰是“文革”剛剛結束,改革開放拉開大幕時,進入大學校園的雕塑生。在那個激情歲月,成千上萬的熱血青年將青春的才情揮灑在了校園、課堂和圖書館,求學若渴,求知若渴。而廣大教員們同樣是飽含教學的熱情,爭先恐后地登上講臺,誨人不倦。在這樣的教育氛圍中,高材生輩出,劉藝杰就是他們中的代表之一。
再聚焦西安美術學院雕塑系。在當時的八大美術院校的雕塑系都有自己的旗幟性人物,陳啟南和馬改戶先生就是他們系具有引領性的教員。這兩位老先生都在1956年進入了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研究生班,受到過前蘇聯學院派體系的教育,授課的是著名前蘇聯雕塑家尼·尼·克林杜霍夫教授。回到西美后,陳啟南和馬改戶都潛心于中國現當代雕塑民族化道路的探索和研究,在全國范圍內獨樹一幟。劉藝杰在西美雕塑系的本科學習期間,正好是在他們的精心輔導之下成才的。成績優異,并留校任教。所以,他的專業功底之堅實自然不容質疑。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劉藝杰赴美國考察當代藝術,他曾有過的這樣一段海外考察與研究經歷又為他的專業素養注入了西方現當代藝術的新基因。
一輩子浸潤在十六朝古都的西安,劉藝杰自然具有中華文化的沉醉和癡迷,使用雕塑來表達他的敬仰和思考仿佛就是他與生俱來的使命和歸宿。紀念性所具有的永恒性特點又驅使他一路追尋和跋涉,去觸碰那撼天動地的不朽價值。于是,天地之間揮灑造物、指點山川、塑造豐碑成為他的工作常態。一件件作品就這樣矗立起來。
而《秦川牛》應該是他奉獻給城市空間的又一次重大謀劃。他有一個宏大的設計就是將投入多年研究并創作的“秦川牛”與“鏵犁”組合一起,創作一件“西安標志——從歷史走向未來”的超級城市雕塑。他試圖以八頭秦川牛代表八百里秦川,高高聳立的三片金屬鏵犁代表三秦大地,構成一幅雄渾且恢弘的,具有史詩般氣魄的當代都市景觀。
至于做牛,從他提供的資料來看,早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就開始了。《牧童》和《牛》是他那個年代的作品。這兩件作品具有青銅器般的器物感,形態的強烈凸起與塌陷,寬大而緊貼大地的四只牛蹄,穩若泰山,而唯有那圖騰般的牛頭高高揚起,某種原始的力量感撲面而來。


與早期所作的具有表現性的“牛”作品相比,“秦川牛”則具有了更多的古典與學院派氣息,作品更傾向于具象寫實。劉藝杰最早的“秦川牛”可以追溯到2009年,時至今日,已經有十余年的創作歷程了。日積月累,做了十幾件,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系列。宏大的體型、生動且富有力量的動態、略微拉長的身軀、是他這批作品的基本面貌。在每一件的具體創作中,作者再以不同的動態彼此區別,以生動來呈現生龍活虎的意境,變化中不失一往無前的氣勢。在有的“秦川牛”作品上,劉藝杰再飾以青銅紋樣的浮雕,用以烘托歷史的深邃感。
雕塑的量感是雕塑最為根本的特質,它相當于詩歌的所謂詩性。沒有詩性的詩叫打油詩,沒有量感的雕塑叫泥人兒。我們常說雕塑具有詩性的特點,而達到雕塑的詩性的關鍵一是它的概括性,二是雕塑語言全要素的連貫。中國傳統雕塑中,連貫是其最為鮮明的特色,正所謂氣韻生動。我們可以這么說,中國雕塑是最具詩性的雕塑。劉藝杰顯然深諳這一秘訣。在他的《秦川牛》系列作品中,從空間章法到具體的形態塑造,都是那樣地流動和酣暢;每一頭牛的韻致從頭到尾,一氣貫通,加上體量的龐大,你能感受到雕塑能量的滾動,渾厚、低沉、滾滾向前,像低聲吟唱的男低音,像在天際邊滾動的遠雷,像從遠古擂動的戰鼓聲……我們說他的作品具有現代性,那就是關于力量的歌頌,對能量的宣泄。里德與亨利·摩爾對談中,聊到,現代雕塑與傳統雕塑的區別在于傳統雕塑表現審美,而現代雕塑表現生命的活力,表現力量。所以我們可以說力量的張揚是現代雕塑的特性,這樣的特質更具激勵性,更加入世,更加勵志。我想,這正好符合我們今天中華民族的時代理想。
他近期做的《秦川牛》還是推敲中的城市雕塑小稿,從尺度上講,才30多厘米長,但是感覺尺度挺大。雕塑要做得小中見大,體現出雕塑家雕塑修養的才氣和高度。它是雕塑家關于雕塑“量感”的長期修養才能達到的。
雕塑的諸特性中,紀念性不容忽視。紀念性與雕塑作為物態并存于空間中的特性密不可分,同時,與成為雕塑的永久性材質密不可分。從雕塑語言的層面講,紀念性與雕塑的量感以及雕塑的具體尺度有著直接的關系。盡管我們明白好的雕塑不分大小,有尺度感的小作品完全可以做到小中見大,但是,幾乎所有的雕塑家都愿意將自己的作品做成大尺度,放在室外空間中。古今中外無一例外。正如潘鶴先生講過,雕塑的出路在室外。就拿當紅雕塑家安利施·卡普爾來說,他的雕塑做得一個比一個大。通過一個個古今案例,我們就會發現,雕塑的紀念性和尺度性是一個很專業的語言層面的學術話題,但是到了雕塑家具體的創作過程中就化成了一種雄性荷爾蒙,它足以耗盡雕塑家一生的夢想,甚至樂意為之孤獨地跋涉。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會達到那不朽樂園的彼岸,但劉藝杰已經成為雕塑家中的幸運者之一。


“秦川牛”的構筑之夢還在繼續,筆者祝愿劉藝杰的“從歷史走向未來”能夠成功落地并建立起來,夢想成真;也期待她能夠成為新時代中國城市雕塑的經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