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弈

唐旭剛

風兒在空中打了個旋，吹落了枝頭上的瑞玉，也涼透了我微微汗濕的手。

這一步要怎么走？我舉起棋子的手又黯然落下，如秋風裹挾的花瓣那般無力。難道非要爺爺讓我幾子我才能贏嗎？我不禁搖了搖頭。

對面的爺爺神態自若，眼睛虛瞇，幾根髯須在風中舞得歡快，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他額前的每一道皺紋都閃爍著智慧的光澤，仿佛無論我展開什么攻勢，他都能輕松化解。

“要不，我讓你幾子？”爺爺溫潤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讓我幾子？往日我與爺爺對弈之時，爺爺總會讓我幾子，有時我也能憑著幾子之優勢見招拆招，最后反敗為勝，頗有種力挽狂瀾于既倒之際的得意之感。

可是那得意之后，心里卻空落落的。片刻的欣喜也如熟宣上的一滴墨，慢慢彌散，鋪展，最后化歸于無。畢竟爺爺讓了我幾子，降低了要求，這樣的成功是算不得數的。

我輕輕搖了搖頭，謝絕了爺爺的好意。爺爺的眼中仿佛露出了幾縷精光，也不多言，只是靜靜地看著。

棋盤上，爺爺的黑子像一條條鐵索，縛住了我那條橫沖直撞的“白龍”。若是偏守這邊隅之地，兩三子隨意應付恐怕難有轉機，若是自封退路，沖破枷鎖，攪他個天翻地覆，或許還能搏上一搏！

我撥弄著手中的棋子，思忖著，之前是我過于急于求成才導致了現在的死局，我確實需要耐心思索下。嗯？天元下方還有兩個空位，若是被爺爺落下兩子，我這“白龍”的氣數便盡了；若是我先占得一空，再加上執白后行接收帖子之優，或許還有取勝之勢。

我抬眼打量了一下對面氣定神閑的爺爺，小心地落下手中的棋子，如微風拂過湖面，波瀾不興，然后便是一種寂靜，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寂靜，是我擺脫讓子束縛的安寧和心靜。一子落，或成或敗，但我為了這一步苦苦思索過，敗也敗得甘心，成也成得真切。

爺爺的眉毛簇起又舒展開來，幾縷髯須在風中舞得歡快。“這一手下得妙！下棋就是要沉心靜氣，有耐心，積累之后厚積薄發，不可急于求成。下棋如此，人生也當如此。將這棋存著吧！”爺爺站起身說道。我點了點頭，心中仿佛涌上了十個春天，鳥語花香，風光明麗，全不似之前化歸于無的片刻欣喜。

不禁想起明人陳繼儒《小窗幽記》中的“雨后露前，花朝雪夜”“清茶好酒，以適幽趣”，心中若有所得。

風輕輕地打了個旋，那般清揚！

點評

這是一篇基于真實生活經歷、體驗的好文。作者寫的是與爺爺的手談經歷，選材比較獨特，同時作者的處理也比較成熟，富有藝術感，如作者兩次寫到了爺爺下棋時的神態，第三段“神態自若，眼睛虛瞇，幾根髯須在風中舞得歡快，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寫出了爺爺棋力給“我”的壓力，后文“幾縷髯須在風中舞得歡快”寫出了爺爺的欣喜，同時“我”在悟出“敗也敗得甘心，成也成得真切”道理時“如微風拂過湖面，波瀾不興”的心境，則可以看到爺爺的影子，與前文隱隱呼應著，構思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