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北京恂郡王府建筑規制與空間特征研究

李春青， 王廣哲， 張子懿

(北京建筑大學 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 北京 100044)

北京首都文化的重要代表清代王府建筑基本集中分布于內城，不同等級的王府建筑按照清朝頒布的建筑規制進行建造，但具體王府的建造過程通常受到規制、場地、府主地位變化等因素影響，需要進行系統研究。已有的研究多從歷史學出發研究府主生平和王府生活[1]，或針對某一座和某一等級王府的建筑規制和空間開展研究[2-3]，但是要理清清代王府的建筑特點，整體研究與個體研究應該相輔相成，才能逐步完善王府建筑的研究廣度與深度。恂郡王府是清代王府建筑中比較重要的代表，本文擬對該王府進行專題研究，對其地理位置、府主更替、歷史地圖變遷、建筑規制與空間布局特點深入研究，為北京清代王府建筑研究提供基礎。

1 歷史沿革

清代《京師坊巷志稿》記載：“恂郡王府、惠郡王府、貝勒永璂宅，俱在西直門大街”[4]。恂郡王府在清代《乾隆京城全圖》上標于北京內城西北角，現址位于西直門南小街以東，南草廠胡同以西，后半壁街以北，西直門內大街以南(圖1)。該府建筑現已不存，府址范圍內已新建賓館及住宅樓，門牌為西直門內大街170、172號。經文獻研究，此府的府主共4位，他們之間不是繼承關系,而是分別由清廷任命。因此本文按照恂郡王府4位府主更替的時間順序梳理該府的歷史沿革(表1)。

圖1 恂郡王府原府址區位范圍示意Fig.1 Building scope of Prince Xun’s mansion in Baidu Map

1.1 恂郡王允禵時期

恂郡王府所在的位置在元代屬于元大都由義坊，北側為和義門街，南側隔一條河道是和義行用庫。明代此處北側改為西直門大街，南側河道消失，府址以南的胡同名為西新倉后墻，此時府址西南側已經形成了分叉式胡同和開闊空間，西部胡同名為毛家胡同。清代地圖已出現恂郡王府，府門前有大片空地，南側的胡同名改為半壁街，西側胡同名改為茅家灣，廣平庫已消失，恂郡王府西側還標有貝勒弘明府(圖2)。從歷史地理變遷可以看出，恂郡王府選址不僅交通便利，而且門前也借助空地形成集散空間。

表1 恂郡王府府主更替表

1748—1755年，恂郡王府作為允禵府第使用。恂郡王愛新覺羅·胤禵，又名胤禎、允禵，生于康熙二十七年(1688)，是清圣祖康熙皇帝愛新覺羅·玄燁的第十四子，雍正帝的同母弟弟，生母是孝恭仁皇后烏雅氏[5]?？滴跛氖四?1709)被封為貝子?？滴跷迨吣?1718)被授撫遠大將軍稱號進駐青海，并平定叛亂。雍正皇帝即位后剝奪其軍權，讓允禵留守陵寢附近湯泉。雍正元年(1723)又由貝子晉封郡王，雍正三年又貶為貝子。雍正四年(1726)被禁于景山壽皇殿，直到乾隆元年(1735)才被釋放[6]。乾隆二年(1737)，被封為奉恩輔國公。乾隆十二年封多羅貝勒。乾隆十三年(1748)進封多羅恂郡王。乾隆二十年(1755)卒，謚號為勤[7]。

恂郡王第一子弘春于雍正四年(1726)封鎮國公，十一年(1733)封泰郡王，十二年(1734)降為貝子，十三年(1735)革退。弘春作為郡王有西直門內北扒兒胡同的泰郡王府，未作為恂郡王府府主。恂郡王第二子弘明于乾隆元年(1735)封貝勒，三十二年(1767)卒。《乾隆京城全圖》上標有多羅貝勒弘明府，位于恂郡王府西側不遠處，弘明也未作為恂郡王府府主。因此可以推斷，1755年允禵去世后，恂郡王府就空置下來。

1.2 壽恩固倫公主時期

《北京城地圖》和《北京地里全圖》中記載的恂郡王府府址名稱為額駙府，額駙是滿語駙馬的意思，可見此時這里已經改為公主府。

圖2 北京歷史地圖上的恂郡王府Fig.2 Prince Xun’s mansion building scope in historical maps of Beijing

1845—1859年，恂郡王府改賜壽恩固倫公主，名為壽恩固倫公主府。壽恩固倫公主是清宣宗道光皇帝愛新覺羅·旻寧的第六女，生于道光十年(1830)，母親是孝靜皇后博爾濟吉特氏[8]。清朝公主分為2個等級，嫡女稱為固倫公主，庶女稱為和碩公主。壽恩固倫公主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冊封固倫公主，指配景壽，咸豐九年(1859)卒。楊乃濟[9]在《北京的王公府第》中提出，壽恩固倫公主府為位于西直門半壁街的恂郡王府。他依據咸豐九年(1859)內務府《奏銷檔》“奏為壽恩固倫公主薨逝呈交房間事”中的記載：“……據固倫額駙景壽呈稱，壽恩固倫公主現在薨逝。公主府第坐落西直門半壁街，連馬圈計房二百六十七間半；內公主居住房—百六十一間，景壽居住房五十一間半，馬圈五十五間……”得出判斷，1859年公主去世后府第被上交給內務府，但在1861年的地圖中此府第還是標注為額駙府，而壽莊固倫公主是1863年才入住，也再次證明這里曾為壽恩固倫公主府。

1.3 壽莊固倫公主時期

1863—1883年，府第改賜壽莊固倫公主，名為壽莊固倫公主府。壽莊固倫公主為清宣宗道光皇帝愛新覺羅·旻寧的第九女，生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母親是莊順皇貴妃烏雅氏。據《京師坊巷志稿》記載：“恂郡王府、惠郡王府、貝勒永璂宅，俱在西直門大街……今為壽莊公主府，公主宣宗九女也。同治二年(1863)下嫁額駙德徽”[4]?？芍^壽恩固倫公主府之后恂郡王府又改賜給壽莊固倫公主。光緒十年(1884)壽莊固倫公主去世。因此壽莊固倫公主和其額駙德徽是此府邸的第3任府主。

1.4 貝子毓橚時期

1888—1922年，府第又改賜貝子毓橚，名為貝子毓橚府。毓橚為清高宗乾隆皇帝愛新覺羅·弘歷的十一子成哲親王永瑆的后人。同治十一年(1872年)毓橚承襲貝子爵位，此時貝子毓橚居住于什剎海地區后海北沿的成親王府?！肚鍖嶄洝分杏涊d，光緒十四年(1888)由于醇親王府第為皇帝潛龍邸，慈禧太后同意醇親王奕譞的奏章，繳貝子毓橚居住的成親王府給醇親王奕譞居住，賞西直門內半壁街的一座空閑府第給毓橚居住?！跺氤吲悸劇酚涊d：“橚貝子府，在西直門內半壁街。貝子為成哲親王后人，此府昔為九公主所居，宣宗第九女也”[10]?？梢?，橚貝子府是搬到了空置的壽莊固倫公主府。

在1956年的北京測繪圖中可見該府原有的建筑與肌理均被破壞，府址范圍內建有7座大體量的多層建筑。在1967年的歷史影像圖中可以看出府址范圍內的建筑格局基本無變化，均為坡屋頂建筑，東側加建長條形建筑形成圍合感。在2021年的影像圖中可見西側的3座坡頂建筑不變，但東側的3座坡頂建筑已經改建為南北2座平頂高層住宅建筑，府址內的功能現為西直門招待所和居民樓等(圖3)。

圖3 恂郡王府各時期的測繪圖、影像圖對比Fig.3 Map matching of Prince Xun’s mansion building in different period of time

2 建筑規制

圖4 恂郡王府與清代王府建筑規制對比Fig.4 A comparative graph of the architectural regulation of Prince Xun’s mansion building and the regulations in different periods

清代王府建筑規制經歷了由簡單到復雜的逐步完善過程。現今恂郡王府已不存在，其平面圖來源于1750年的《乾隆京城全圖》，與王府詳情有關的文獻是《欽定大清會典則例》和《欽定大清會典圖》中的規制記載。前者的記載如下：“基高八尺。正門一重，正屋四重。正樓一重。其間數、修廣及正門金釘、正屋壓脊，均減親王七分之二。梁棟貼金，繪畫四爪云蟒各色花卉。正屋不設座，余與親王府同”[11]。后者的記載如下：“正門五間，啟門三，繚以崇垣，基高二尺五寸。正殿五間，基高三尺五寸，翼樓各五間，前墀護以石闌，臺基高四尺五寸。后殿五間，基高二尺。后寢五間，基高二尺五寸。后樓五間，基高一尺四寸。共屋五重。殿不設屏座。梁棟繪金彩花卉四爪云蟒。金釘壓脊，各減親王七分之二。余與親王府第同”[12]。王府建筑規制主要規定了主路建筑及其裝飾，由于現有圖紙主要反映的是建筑布局和開間，因此下文主要通過研究恂郡王府主路建筑及其開間來分析其規制特點。

《乾隆京城全圖》中恂郡王府主路建筑共有五進院落。第一進院由王府5間大門、5間正殿、各5間的東西配殿組成。正殿前有前墀，東西兩側分設6間順山房。第二進院由正殿、3間后殿及其東西各7間的耳房圍合而成，院中南北有寬闊的前墀連接。第三進院有5間后寢殿和各3間的東西配殿，配殿南側各有1間耳房。第四進院有后罩樓5間，樓兩側有“L”型配房各7間。第五進院是由院墻圍合而成的空曠院落。通過對恂郡王府建筑規制進行對比分析發現，恂郡王府主路建筑的數量與開間數并沒有與《欽定大清會典則例》中描述的郡王府規制完全一致，主要是后寢殿僅有一重，未達到兩重，正門多2間，東西配殿少2間，后寢殿多2間。反而與《欽定大清會典圖》的王府規制相符(圖4、表2)。恂郡王府與《欽定大清會典則例》中記載的建筑規制上的差異性，證明清代王府建筑并不絕對完全遵照規制。恂郡王府與《欽定大清會典圖》中記載的建筑規制的相同性說明清代制定規制時受到當時現存王府建筑實例的影響。

表2 恂郡王府建筑規制與不同時期的規制比較分析表

3 空間布局特征

3.1 空間秩序：軸線對稱與曠奧變化

中國古代建筑中，基本上有2種平面布局方式：一種是莊嚴雄偉，整齊對稱；一種是曲折變化，靈活多樣[13]。這2種形式均出現在恂郡王府的平面布局當中。恂郡王府總體布局為西府東園，即王府的日常辦公和生活起居部分在西路，自然園林景觀部分在東路。王府西路有一條嚴明的中軸線控制整個西府部分，此部分由五進院落組成，軸線上分布著王府規制規定的主要建筑，依次為正門、正殿、后殿、后寢殿與后罩樓，附屬建筑對稱的布置在軸線建筑兩旁。建筑與院落空間整體都呈對稱布局，凸顯出西府的規整莊嚴。其中正殿和后寢殿的建筑體量最大，因此其前面的院落空間尺度也最大，既體現出建筑的重要地位，又展示了空間的疏朗特征。東園部分由建筑、園墻與3座主體假山構成，形成曲折變化、開合曠奧、疏密有致的空間特點。和西府部分相比，東園的單體建筑體量較小、布局靈活，再加上假山的自然特性，形成了自由式布局，更加適合休憩和游賞，可以豐富空間體驗和感受。可見，恂郡王府根據不同功能定位形成了疏朗對稱的西府與曠奧變化的東園，展現出王府建筑主次分明、變化豐富的建筑秩序和建造智慧。

3.2 空間組織：日、回疊院與橫縱組園

恂郡王府西府部分的空間組織除了中國傳統建筑的總院墻圍合多進合院布局之外，南北還采用了前堂后寢的日字形院落劃分形式，其后寢殿周圍又通過建筑和院墻形成了一個更小的獨立回字形院中院，最終形成多進、日字形、回字形的疊院空間格局，使空間結構更加豐富。這不僅使南部對外辦公、北部日常生活的功能劃分更加明確，還使后寢部分的2層院墻之間形成狹長巷道，方便日常能行的同時也利于提升后寢部分的安全性與私密性。因恂郡王府北側緊鄰西直門內大街，西直門自元代開始就是通往京城的重要通行關口，街道人多且交通噪音大，這種回字形院既利于保衛又避免了噪音干擾。東園部分的空間組織則采用了縱橫對比的手法，南側的院墻劃分側重橫向，形成東西開闊的空間感受，并結合假山布置，進一步強調空間的東西向開闊寬廣的特點。而北側的院墻劃分側重縱向，劃分了6個南北縱向院落空間，使這里的院落空間被壓縮，與小體量的建筑形成小尺度院落，與西府的宮殿部分形成對比，同時又展現出園林部分的空間深度(圖5)。

3.3 空間量化：空間句法整合度與功能耦合

空間句法研究是20世紀70年代末由英國比爾·希列爾(Bill Hillier)等開創的一種空間結構量化分析法，可揭示空間組織與人類活動之間的關系。

空間句法有3種空間分析方法，即軸線、凸狀空間和視域分割分析法。軸線分析法適用于空間呈線性分布的大尺度城市模型中的空間整合度計算。凸狀空間分析法適用于空間呈節點分布的中小尺度模型的空間整合度計算。視域分割分析法適用于有遮擋的空間中的視線整合度計算。因恂郡王府模型不大，因此采用后2種分析法。

圖5 恂郡王府空間組織分析Fig.5 Schematic plan, space relationship between figure and background and spatial layout analysis of Prince Xun’s mansion building

空間句法中的分析指標有連接值、控制值、深度值和整合度等，其中最核心的指標為整合度(Integration)，其可以反映一個整體空間系統中個體單元與其他單元的聚集和離散程度。通過不同的算法，對空間整合度，即某空間到達系統內其他所有空間的方便程度，以及視線整合度，即空間視線遮擋情況進行計算。

圖6 恂郡王府空間量化分析Fig.6 Definition of convex spaces, analysis of the ration and the sight integration of Prince Xun’s mansion building

首先用凸狀空間分析法分析恂郡王府的空間整合度。由于中國傳統建筑中建筑與院落存在互促互成的緊密關系，院落也承擔了交通、連接、活動等重要功能，因此本文把實體建筑和虛體院落均作為凸狀空間進行建模分析，利用Depthmap軟件進行空間之間連接關系的拓撲轉譯運算(圖6)，計算出連接值、控制值和深度值等相關指標，形成整合度分析結果。圖6(b)中空間整合度越高的空間色彩越暖，越低的空間色彩越冷?？梢娍臻g整合度最高的位置處于整個王府中心，此處正是西府進入東園的交通空間?？臻g整合度最低的是整個王府的四周角部空間和邊緣空間，表明府第邊角空間可達性不強，因此這里設置次要附屬功能更合適。同時在西府中，院落的空間整合度整體比建筑的空間整合度高，可見院落承擔著比建筑室內空間更重要的空間連接和組織功能。

然后用視域分割分析法分析視線整合度。該分析法的核心指標為視線整合度(Visual integration)，該參數是由進入空間視線范圍內的元素多少來決定，視線整合度越高說明此處能看到的周邊元素越多。由恂郡王府視線整合度分析可知，西府部分的視線整合度高于東園部分，即西府的空間組合邏輯有利于視線貫通和交流，空間公共性和開放性較好，而東園的視線整合度整體偏低，空間私密性和隱蔽性較好。分析結果可以表明兩者由于使用功能差異而導致的空間需求差異，即西府部分視線整合度最高的區域為正殿周圍的院落空間和后罩樓北部的開敞空間，尤其在空間邊角處視線整合度較好，這不僅有利于展示主體建筑正殿的形象，也與前堂辦公功能和北部活動空間功能相匹配。而相對來說，后寢生活區則視線整合度低一些，強調了居住功能的私密性。后罩樓北部開敞空間推測是用于騎馬射箭等活動功能，因此視線整合度高。從恂郡王府的整體空間布局中可見視線整合度最低區為園林部分，這與我國造園理法中強調曲折豐富、避免一覽無余的主旨一致，可以增加游園體驗。通過恂郡王府空間整合度和視線整合度分析可以看出，通過空間的微妙劃分與巧妙組織，中國合院建筑空間可以與功能形成緊密的耦合關系，展示了中國傳統建筑的高超設計智慧。

3.4 空間變化：巔、澗、坳、圍的變化空間

恂郡王府東園的自然園林部分形成了生動變化的空間。從假山自身塑造空間來看，3座假山是以土為主、以石為輔。南部2座山之間形成了山澗漫步空間，中部假山北側形成山坳停留空間，而北部假山東北側則形成山圍點景空間，點景部分居于空間中部，很有趣味。從假山與其他要素塑造空間來看，北部院落形成對望空間，廊路漫游與山景相呼應，豐富游覽體驗；中部山坳與北墻形成圍合空間，自然與人工要素共同塑造安靜停留場所；西部建筑院落與東部假山形成圍合空間，實現空間游覽與駐足觀賞的相互結合(圖7)。

圖7 恂郡王府自然園林空間變化分析Fig.7 Spatial variation analysis of natural garden of Prince Xun’s mansion building

4 結論

恂郡王府共經歷了4次府主更替，府主分別為恂郡王允禵、壽恩固倫公主、壽莊固倫公主和貝子毓橚?！肚【┏侨珗D》中恂郡王府主軸線上的建筑規制并沒有完全符合與其同時期的《欽定大清會典則例》中記載的建筑規制，而是與后期《欽定大清會典圖》中記載的建筑規制相符。恂郡王府的空間布局特征包括軸線對稱與曠奧變化的空間秩序、疊院空間與橫縱園相結合的空間組織、空間句法量化指標與王府空間功能耦合度高，以及假山與建筑空間相圍合的多樣化空間變化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