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萍
(西安交通大學人文學院)
西安交通大學博物館藏《唐故處州司馬穆府君夫人河東孫氏墓志》,僅存志石。志石長53.3、寬51厘米,保存完好。志文楷書,共26行,滿行28字。梁汾撰文,張宗厚書,竇承古篆蓋,強琮刻字。未見刊布或著錄,茲錄志文如下(圖一):

圖一 孫氏墓志(比例約為1/3)
唐故處州司馬穆府君夫人河東孫氏墓志銘
夫銘者,稱美其善而紀其德,此孝子之心也。故穆府君夫人德行光備,有美而稱。夫人孫氏,其先河東人也。世登貴族,代不工商,以積善傳家,清貞繼業(yè)。而夫人威儀窈窕,雅合關雎,賁秾桑,襲繁祉,幼妙女工,笄年適于穆府君。婦儀肅肅,禮容雝雝,修務四德,而敬順六親,嚴恪以理家,孝愛而訓子,行必法度,動合禮經(jīng)。外以贊府君之德,內以光中饋之政,可書之女史。府君職參翰禁,業(yè)善明綸,官達州寮,朱衣天錫。嗚呼!官業(yè)遐顯,壽即中年,神理降災,府君先逝。夫人晝哭以禮,如不欲生,訓育孤稚,咸精藝能。有子三人,長曰從直,鄆州節(jié)度隨軍左武衛(wèi)兵曹。次曰從琛,朝議郎、前左贊善大夫。小曰從璋,虔州虔化丞。琛之與璋皆職翰林供奉。弟兄并量深江海,氣弘山丘,修業(yè)進身,孤孑孝友,精一藝而直謁金門,秉三端而倫趨玉戶,休名日著,光榮益彰。以孝悌侍親,信結朋友,此亦太夫人之令也。而太夫人以年老,常與言于三子曰:“人之生也,富與壽不可求之。吾今得其壽,衣食粗充,不至凍餒,子孫滿庭,吾之幸矣,汝之孝也。死亦常焉,吾何憂哉。”暫嬰小疾,不專枕席。咸通元年十一月廿四日,薨于萬年縣勝業(yè)里之私舍,享年八十三。子丁太夫人之憂,哭踴號毀,泣血絕漿,茹毒叫天,肝心屠割,鄰無舂相,巷絕歌音。孝矣哉!孝矣哉!遂卜其宅兆,遠日葉從,歲月未通,合祔無吉。至咸通二年龍集辛巳二月十六日,于萬年縣龍首鄉(xiāng)東陳村靜福里之原東南,去先塋一里別葬,亦其禮也。既葬之以禮,孝之以終,所其不朽者,刻石銘之,可傳萬古。銘曰:浩浩元氣,乃人生死。死生亦常,貴壽之長。夫人之壽,八十而亡。衣衾亦足,子孫滿堂。始終之福,沒而何傷。
玉冊官游擊將軍行京兆府神通府折沖上柱國強琮刻字。
志文關于孫氏生平身世描述簡略,對其婦德的記述最為詳盡,還介紹了其子嗣的教育及任職情況。孫氏三子在其教育下,“咸精藝能”,次子與三兒還以精通“藝能”而職“翰林供奉”。
墓志的書寫者張宗厚、篆蓋者竇承古都為翰林待詔,刻字者強琮則是中書省刻字官。張宗厚與強琮二人經(jīng)常合作,此志是現(xiàn)存二人合作較早且非奉敕書刻墓志。由張宗厚奉敕所書、強琮奉敕所刻,可知晚唐墓志奉敕書刻已形成一定的模式:由翰林學士1人撰文、翰林待詔1人書寫、翰林待詔1人篆額、中書省刻字官1人刻字。《孫氏墓志》除撰文者之外,書、篆、刻都與晚唐奉敕書刻墓志的規(guī)格相同,這在晚唐非奉敕書刻墓志中是較為罕見的。
張宗厚非奉敕所書墓志還有一通是《魯氏子謙墓志》,落款為“表丈翰林待詔張宗厚篆蓋”[1],可知是因親戚關系而為之篆蓋。此墓志的書寫者為“兄諗”,刻字者為“從叔魯球”,撰文者“隴西李惲”。可見其雖請到張宗厚為其篆蓋,但其撰、書、刻的規(guī)格與《孫氏墓志》卻相差很多。強琮成為中書省刻字官后,所刻除《孫氏墓志》外,皆為奉敕。由此可知,《孫氏墓志》能同時請到張宗厚、強琮為其書、刻,是屬不易。
《孫氏墓志》主人的地位并不顯赫,其夫君雖“職參翰禁,業(yè)善明綸,官達州寮,朱衣天錫”,但中年早逝,次子其時也已從“左贊善大夫”卸任,如此還能請到張宗厚與強琮書、刻墓志,很有可能是因為孫氏的子嗣與其共同供職翰林而有私交。
墓志書者張宗厚,生平不詳。《隋唐五代書法史》稱其為晚唐名家,并通過現(xiàn)存志石簡述其官職變遷及書法特點。
據(jù)《寶刻類編》記載,張宗厚書有碑版五石,但無存世。《隋唐五代書法史》記近世出土張宗厚所書墓志有三通。另據(jù)《唐代墓志匯編》,可知張宗厚還曾為《魯氏子謙墓志》篆蓋,《孫氏墓志》也是張宗厚所書。所以,現(xiàn)在可知張宗厚所書墓志有五。
根據(jù)《貴妃楊氏志》《普康公主墓志》可知,張宗厚于咸通六年“守四州司馬”[2],咸通七年“守涼王府諮議參軍”[3],是沒有疑問的,但《中國書法史》稱張宗厚于咸通四年“見任右威衛(wèi)長史”[4]則不準確,因為《平原長公主志》署銜為“前守右威衛(wèi)長史”[5],也就是之前任“右威衛(wèi)長史”,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卸任。根據(jù)《孫氏墓志》中“翰林待詔將仕郎守右威衛(wèi)長史”可知,張宗厚在咸通二年寫此志時,正任右威衛(wèi)長史,而咸通四年書《平原長公主志》時已不在任,或許在待選中,所以才署為“前守右威衛(wèi)長史”。
張宗厚的書法除《魯氏子謙墓志》為篆書,《普康公主墓志》為行書,其余皆為楷書。朱關田稱張宗厚“行書無足觀,院體風貌殊多,惟其楷書健勁俊險,為晚唐書風之典型,或出自柳公權之影響。”[6]現(xiàn)觀《孫氏墓志》,可知張宗厚的楷書雖健勁俊險,但用筆的方折勁健,結構的緊束險峻、穿插避就、精細而微,皆神似歐陽詢的書法,而非柳公權。
墓志刻者強琮,《中國書法史》稱贊其刻工不遜于邵建和、邵建初兄弟[7]。其所刻墓志,除了《隋唐五代書法史》所記四通之外,據(jù)《唐代墓志匯編續(xù)集》可知,還有《唐故天水郡趙府君墓志》《唐故李府君墓志》《普康公主墓志》,加上《孫氏墓志》,共八通。
強琮所刻墓志,唐大中五年之后的6通墓志中的五通皆奉敕所刻,其中4通與張宗厚搭檔。《孫氏墓志》雖不是強琮奉敕所刻,但卻是與老搭檔張宗厚合作的作品。從唐大中五年刻《南安郡夫人贈才人仇氏墓志》起,其時強琮入中書省已至少十年,刻工相當精湛,與張宗厚的書法可謂珠聯(lián)璧合,故《孫氏墓志》應為晚唐墓志中書刻俱佳的精品。
強琮于唐大中五年之后所刻的5通墓志上都有關于“刻字官”“玉冊官”的署銜,可使我們更進一步地了解唐代的“玉冊官”制度。
關于唐代的玉冊官制度,《略論唐宋玉冊官制度》一文已有論述[8],但探討不夠全面,故本文略做補充。
對于玉冊職官之間的關系,可通過同一刻者在不同碑志上的署銜來考察。邵建初所刻《杜順和尚行記碑》署銜“鐫玉冊官”[9],《圭峰禪師宗密碑》署銜“鐫玉冊官”[10],《李沂墓志》署銜“玉冊官”[11],《大唐故韓國夫人王氏贈德妃墓志》署銜“中書省鐫玉冊官”[12],《故太原郡夫人王氏墓志》署銜“中書省鐫玉冊官宣節(jié)校尉前鄜州五交府折沖上騎都尉”[13]。其所刻碑石前后基本都署銜“鐫玉冊官”,只有中間一次署銜“玉冊官”,可知“鐫玉冊官”可能與“玉冊官”是鐫刻玉冊這一職官的不同稱謂。
“刻玉冊官”在碑石中出現(xiàn)的較少,現(xiàn)僅見于邵建和與李郢所刻碑石中。邵建和所刻《玄秘塔碑》署銜“刻玉冊官邵建和”[14],但李郢所刻《寂照和上碑》署銜“刻玉冊官”[15],《唐故文林郎試左金吾衛(wèi)長史清河張府君墓志》署銜“刻玉冊官李郢”[16],《唐故正議大夫行衢王府咨議參軍上柱國天水郡趙府君墓志》署銜“將仕郎行左領軍衛(wèi)長上李郢刻字”[17],《似先義逸墓志》署銜“宣節(jié)校尉前守左領軍衛(wèi)長上鐫玉冊官”[18]。其所刻碑石,既有署銜“刻玉冊官”,亦有署銜“鐫玉冊官”,所以,確如《略論唐宋玉冊官制度》所說,“刻玉冊官可能是某一時期鐫玉冊官的異稱或異寫”[19]。而從“刻玉冊官”出現(xiàn)時間較早,且《似先義逸墓志》之后就不見此種署銜[20]來看,“刻玉冊官”不只是某一時期“鐫玉冊官”的異稱或異寫,很有可能是較早之前的稱謂,之后就不再使用了。
碑石的刻者還有“刻字官”的署銜,目前僅見于《孫氏墓志》刻者強琮所刻墓志,其與“玉冊官”的關系,可通過《孫氏墓志》的署銜進行補充。強琮于唐大中五年至咸通七年間所刻的四通墓志皆署銜“中書省刻字官”,期間所刻的《平原長公主墓志》署銜“官臣強琮刻字”[21],《孫氏墓志》署銜“玉冊官游擊將軍行京兆府折沖上柱國強琮刻字”,說明“刻字官”可能也是“玉冊官”的另一稱謂,并且是唐大中五年之后使用的稱謂。
另有邵建和刻《演公塔銘》署銜“中書省刻石官”[22],韓重刻《李氏墓志》署銜“玉冊院鐫字官”[23]。這兩種稱謂出現(xiàn)的時間較早且較少使用,也有可能如“刻玉冊官”的稱謂一樣,在后期不再使用。
所以,不僅“刻玉冊官可能是某一時期鐫玉冊官的異稱或異寫”,“刻石官與刻字官存在時間上的早晚關系”[24],而且“刻玉冊官”“鐫玉冊官”“刻字官”與“玉冊官”一樣,可能都是中唐末期至晚唐時中書省負責鐫刻玉冊這一職官的不同稱謂,且“刻玉冊官”“刻石官”“鐫字官”可能是較早使用的稱謂。
[1]周紹良,趙超.唐代墓志匯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2:2354.
[2]同[1]:2410.
[3]周紹良,趙超.唐代墓志匯編續(xù)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065.
[4]朱關田.中國書法史隋唐五代卷[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9:265.
[5]同[3]:1044.
[6]同[4]:264.
[7]同[4].
[8]任江.略論唐宋玉冊官制度[J].四川文物,2007(6).
[9] 路遠,張虹冰,董玉芬.西安碑林藏石所見歷代刻工名錄 [C]//碑林輯刊(第五輯).西安:陜西人民美術出版社, 1998:143.
[10] 王昶.金石萃編(唐七十三)[M].續(xù)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575-577.
[11] 趙力光.《唐慶王李沂墓志》綜考[C]//唐研究(第12卷).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432.440.
[12]同[3]:1091
[13]同[3]:1119.
[14]同[10]:554-555.
[15]同[10]:350.
[16]同[3]:955.
[17]同[3]:984.
[18] 陜西省古籍整理辦公室.全唐文補遺(第7輯)[M].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125-127.
[19]同[8].
[20]同[8].
[21]同[3].
[22]同[1]:2235-2236.
[23] 陜西省古籍整理辦公室.全唐文補遺(第5輯)[M].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69-70.
[24]同[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