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競恒
儒家主張易子而教,父親主要在家中以人格表率給子女做榜樣,但要維護這種比母親更脆弱的文化想象親情。約翰·洛克,在其《教育漫話》中也認為如果非要體罰小孩,最好由仆人來操作,其實也是為了更好維系親情
兩性生殖的動物當然也有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但這和人類和文明社會獨有的父親這一文化角色完全是兩碼事。一些鳥類的生物學“父親”雄鳥也參與孵育幼鳥,但它既不會從文化上擔任人格的表率,也不需要通過教育子女養成文化的積淀,當這一孵育過程結束,便相忘于江湖,因此動物沒有人類這套發達的文化價值系統,這套價值系統只能是通過漫長積累才能產生和運轉的。更常見的動物情況,是母獸帶一群小獸,沒有父親的角色。
而人類文化創造了從父的姓氏,這姓氏既是對男性戴上的一朵小紅花,鼓勵他履行家庭責任,扮演好文化上父親的表率,另一個角度看其實是給他套上個枷鎖,因為母親和子女之間的直接生育關系是不需要姓氏這樣的文化抽象符號來象征、想象和表述,而姓氏這種抽象文化符號,是將履行文化義務的男方納入到責任、義務狀態。所以姓氏從父,恰恰是緊箍咒,將自然狀態的求偶雄性,變為文化狀態履行責任的父親。
上古時代平民普遍沒有姓氏,最早出現姓氏的都是貴族,因此平民更接近動物的混亂狀態,而貴族擁有禮樂。《禮記·喪服》說:“禽獸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算焉?都邑之士,則知尊禰矣。大夫及學士,則知尊祖矣。”
根據此說,自然動物狀態沒有文化的父親角色,而殷周時期的平民,雖然知道了父親角色,但覺得父親、母親扮演角色差不多,所以叫“父母何算”,都一回事。而住在城堡里的國人—士這一最低等級的貴族,則有姓氏和禮,知道尊崇自己父系的近祖,那么通過這個父系近祖凝聚起來的男性,數量和共同體組織優勢就壓倒了沒有父系祖先想象和凝聚共同體的平民。而到了更高級的貴族“大夫”層面,不僅知道崇拜比較近的幾代父系祖先,而且能追溯和崇拜更遙遠的父系祖先,那么這些高級貴族能凝聚和組織的規模顯然就更大。
所以不同的文化圈層,導致不同的組織結構,貴族有更強的共同體凝聚力,以毫無懸念的優勢壓倒平民,進行國野制度的統治。
從殷墟的考古來看,有明確夫婦合葬的墳墓,主要是貴族的,如大司空M303、M225夫妻并排合葬,均為殷墟四期,上層有夯土建筑共壓(《考古學報》2008年3期),有明確對偶關系。但一般平民墓葬,卻很少見到明確丈夫—父親的角色,有些墓甚至就是一個單親母親和自己的嬰兒葬在一起。孟憲武指出,殷墟有三分之二的墓主生前沒有法定配偶,多數人還過著不穩定的對偶婚和亂婚狀態,所以死后沒有專一配偶一起埋葬(《中原文物》1986年3期)。
這就表明,有確定父親角色的,最初是包括商王之類在內的貴族群體,而他們治理下的平民則沒有父親角色,更加的散亂而無序。顯然,貴族子弟在明確父親角色的保護和指引下,能夠更好地繼承其知識、技藝、人格訓練,從各方面優勢碾壓自己統治下更為散沙和動物狀態的平民。
儒學的本質是將過去古老貴族圈子專享的這套玩法,介紹給平民精英,鼓勵他們模仿當貴族。所以漢儒向平民推廣過去貴族專享的姓氏,宋儒向平民普及父系祖先古老譜系的家譜以及祭祀的祠堂,都是以父親為紐帶將一代代本應相忘于江湖的人凝聚起來。父親角色區別了人和禽獸,所以子不教父之過,因為他代表了文化這一方向。
而正因為父子關系更依賴于抽象的文化想象凝聚,沒有母子關系那種自然性的親密,所以也更脆弱。孟子注意到這點,主張“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孟子·離婁上》),就是說父子之間不應該用善的標準來要求對方,要求嚴格了對方又有壓力,便會激化俄狄浦斯情結,互相仇恨而分離,這種分離是最不祥的,會瓦解家庭和文明。
所以,儒家主張易子而教,父親主要在家中以人格表率給子女做榜樣,但要維護這種比母親更脆弱的文化想象親情。類似的,英格蘭思想家約翰·洛克,在其《教育漫話》中也認為如果非要體罰小孩,最好由仆人來操作,其實也是為了更好維系親情。
可以說,父親角色就是人類文明的隱喻,而俄狄浦斯殺父的潛意識,則是人類野蠻本能的隱喻。對父親的恨意,往往上升為對傳統共同體的敵視。
(作者系大學教師、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