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題簡單，海量刷題就成優勢策略，無助于鼓勵卓越與創新

關不羽

刻意降低考試難度，很可能不會改變考試的選拔屬性，而是改變了選拔的標準——從比學力、比智力，變成了比耐力、比刷題量，甚至是比運氣。鼓勵卓越變成了鼓勵平庸

考分，真是讓人煎熬。有家長在社交媒體上曬出了“2021年某市某區初三二模區排名”，根據各分數段的人數分析，得出的結論是“滿分440分，考上市重點需要每科平均只丟3分，即百分制平均97分”。這是令人驚嘆的高分，參與討論的家長都抱怨“題出簡單了”。這并不是模擬考的出題失誤，而是近年來各地考試的普遍現象。

考試成績集體提高，“學霸”車載斗量，紅紅火火的樣子頗有觀賞性，但是家長和學生們都高興不起來。無論是中考還是高考，考題簡單、考試成績普遍提高，并不會增加錄取比例，無非是錄取線的水漲船高。這就是“考分貶值”。

這一現象始于1990年代的輿論風向。當時批評考題過難蔚然成風，“大學教授也做不出”“本科學歷的家長被孩子作業難倒”等等報道、評論刷屏，呼吁降低考題難度成了學生課業減負的正解。更有專家給出了“學習榜樣”美國“高考”SAT。SAT的基礎題占比過半，想考不及格也難。于是，降低考試難度成了“順應民意”之舉。

但是，考試難度一降再降，減負卻毫無起色。只不過，之前的負擔是解題難度，現在的負擔是海量刷題。學生成了刷題工人，而老師、家長就成了刷題流水線的監工。

所有人都不會愿意看到孩子們陷入了茫茫題海。但這是刻意降低考試難度后的必然結果。“送分題”占大比例，高分區段“擁擠”，區分度降低。在題海戰中勝出，不需要加強學習能力、智力水平的訓練，只要熟能生巧、降低出錯率就行了，因此反復刷題提高熟練度就是收益最高的訓練辦法。于是題海戰成了主流，天資聰穎、有創造力的學生很難脫穎而出，反而是資質平庸、安于機械重復者受益，靠所謂的“吃苦耐勞”晉位。如此考試，很可能讓最高學府中充斥流水線工人式的平庸之輩。

而且，題海戰術無助于對學習興趣、學習能力的培養。學習過程變成了枯燥乏味的重復勞動，還談何興趣？學習能力的提高也很難，刷題的目的就是要那種“不過腦”的高度熟練，而不是思辨、探索和創造性。這種低水平的機械重復往往只會壓制學生的創造性，浪費甚至荼毒智力天賦。

毫無疑問，“考分貶值”、容錯率極低的高分數線，嚴重降低了考試的選拔效果。既然要考試選材，那就要分出高下、優勝劣汰，優質的教育資源就該匹配合格的人才。這樣才能讓優質的教育資源和優質的生源相匹配，從而發揮效率。刻意降低考試難度，很可能不會改變考試的選拔屬性，而是改變了選拔的標準——從比學力、比智力，變成了比耐力、比刷題量，甚至是比運氣。鼓勵卓越變成了鼓勵平庸。

一些智力卓越、學習能力強的學生，因為偶然的低級錯誤考場失利，令人扼腕。刻意降低難度的考試卻會讓這種情況發生得更頻繁。分數線越高，容錯率就越低，隨機性就越強。一點意外的疏忽，就會導致發揮失常，在考試中從“學霸”摔成“學渣”。這與擇優錄取的選拔目標背道而馳。讓大學里充斥題海戰訓練出來的流水線工人，是大家想要看到的結果嗎？

長期以來，社會大眾都希望教育能夠提高中國的科技創新能力、學術水平，卻又要在人才選拔機制降低標準、抹平真實能力差距，這是明顯的自相矛盾。

主張“以SAT為師”降低考試難度者，忽視了美國教育體系的選拔機制是分層清晰的多種機制復合而成。SAT只是其中的基礎性測試工具，簡單一點自然無妨，強大的精英私立教育體系另有擇優錄取的選拔機制。而中國主要是公立教育系統的“單車道”，這絕非SAT所能比擬的。

頗有諷刺意味的是，當年我們一些人把“輕松愉快的美式教育”奉若圭臬時，美國卻在反思基礎教育質量滑坡。自1980年代起，歷屆美國政府多次嘗試提高公立基礎教育的質量。2002年初小布什正式簽署了“一個也不能少”法案，旨在提升基礎教育水平。該法案提高了課業和考試、測試的難度，并配套了嚴格的問責制度。這一改革受到了廣泛的歡迎，甚至為小布什的成功連任貢獻了不少選票。

中國基礎教育確實應該“減負”，但是要分清要減的是什么“負”。壓制創造性、降低學習能力的簡單重復訓練，應該堅決減。反之，對提高思辨能力的創造性訓練，非但不該減而且還要做加法。既然教育的篩選功能是不可能消除的，考試作為教育目標的“指揮棒”應該起到的作用是把這種競爭壓力轉化為提高學習水平、思辨能力的動力，而不是刻意降低難度去鼓勵平庸。

毋庸諱言，教育的現狀確實讓人很不滿意，社會輿論的批評值得重視。但是，再怎么樣也不能“病急亂投醫”地胡亂下藥。刻意降低考試難度，造成“考分貶值”，結果只是把“做題家”變成了“刷題機”。

（作者系歷史、經濟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