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寧
編者按
每一個生命,都能夠發出生命的微光,而當這些微光聚合之后,便會充滿溫暖,燦若星河。每一個生命都有不平凡的故事,而這些不平凡的故事串聯起來,便凝聚成生命的力量。

在2021年剛剛拉開序幕時,一場由中國互聯網發展基金會、中國醫師協會健康傳播工作委員會、國家衛生健康委文化推廣平臺聯合發起并主辦的新年公益演講——《生命的微光》,在央視網、人民日報等眾多視頻平臺同步直播。據不完全統計,直播的總觀看人數達到350萬。
此次演講活動特邀9位講述人用聲音傳遞力量,分享他們對生命、醫學與健康的思考。9位講者中,有逆行的白衣戰士、新冠肺炎患者、前往戰疫一線采訪的記者、流量博主、健康傳播人等。新冠肺炎疫情給我們留下的,不應該只是陰霾,更多的應該是那些與溫暖、愛有關的記憶。每個人都是英雄,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的故事,都令人感動……
本刊經主辦方同意,于2021年4~12期連續刊登9位講述者關于生命的故事。向每一位英雄致敬!

大家好,我是周寧,是武漢同濟醫院(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同濟醫院)的一名心血管內科醫生。2020年,是我做醫生15年來,吹牛最多的一年。我經常跟我的患者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在我這兒沒有降不下去的血壓!”“放心,這個手術目前在我這兒的成功率是100%!”這肯定是吹牛,但為什么吹牛呢?這還得從我這次疑似感染新冠病毒的經歷說起。
2020年1月17日,我收治了一名休克的心臟病患者,他是一位廚師。康復出院時,他告訴護士,前段時間他一直發熱、咳嗽,還住過院,而我是跟他接觸最密切的醫生。我立刻取消了他的出院醫囑,提升防護級別。當天下午,我就出現了發熱、咳嗽、乏力等癥狀。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感覺腳像踩著棉花一樣,幾次差點撞上護欄。好不容易到家之后,我感覺眩暈、乏力、發熱。我戴著兩層口罩跟家人說:“你們千萬離我遠一點,不要跟我說話,不要碰我任何的東西,特別是穿過的衣服,把水和吃的幫我準備好?!?/p>
當晚,我趕往醫院做檢測。為了防止交叉感染,我全副武裝,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檢測完,安全為重,我還是進行了自我隔離。剛開始還很恐懼,但我很快冷靜下來。我打電話給醫院,安排好工作,叮囑之前與我密切接觸的同事做好醫學觀察和隔離,并把自己單獨隔離在一個小房子里,跟家人分開,按照同事建議的醫囑服用藥物。
我當時腦子里只有兩個想法:第一,不能連累家人、同事,避免家庭聚集性感染;第二,我是醫生,我不能向一個病毒妥協,如果連我自己都被病毒撂倒了,別人會笑話我的!
當然這是開玩笑,但我當時心里有一個強大的信念,那就是:一定要好起來。
靠著這股強大的求生欲,我的狀況逐漸好轉。大年三十那天,我戴著兩三層口罩,穿著一層又一層的衣服獨自開車去母親家。在門口,我與母親相隔很遠,跟她說:“10分鐘,我就待10分鐘,我不吃,看看你們我就走。”媽媽做了年夜飯,有我喜歡的魚和排骨湯,但我一口都不能吃。
媽媽說:“你一個人隔離,連個端水送藥的人都沒有,我們實在放心不下。我們這么大年紀了,不怕死,也不怕病了。”我鼻子一酸,眼淚忍不住往下掉。在父母心里,兒子的命比天大。
幸運的是,幾天之后我的癥狀消失了。我把自己的居家隔離治療經歷發布到我的個人微信公眾號上,沒幾天,閱讀量超過了1520萬,14000多條留言紛至沓來,有人說:“周醫生,我和家人每天都很害怕,但是看了你的文章,心里安定多了?!?/p>
隔離期間,我加入了很多線上的醫療互助群,盡我所能幫助驚慌失措的患者聯系床位和指導用藥。2月8日,自我隔離結束,我立刻打電話請戰!隔天,我作為第一批醫務人員來到了同濟醫院光谷院區。在新開辟的戰場,我們組建了“護心小分隊”,開始收治新冠肺炎重癥患者,我們24小時待命,為重癥患者筑起一道“安心”墻。
可是,很快我就遇到了難題。在疫情期間,應該說在我當醫生的這十多年里,最讓我束手無策的不是心血管方面的疑難雜癥,而是一顆顆“想死”的心。
我有個患者,是70多歲的老太太,住在3號床,家里有好幾個人感染了新冠病毒,老伴兒也因感染新冠病毒去世。我們盡心救治,但老太太情緒一直十分消沉,對治療非常抵觸,給她吸氧的時候,她會把面罩取下來;護士叮囑她吃藥的時候,她會偷偷把藥吐了。老太太一直念叨:“不治了,不活了?!?/p>
后來,老太太還是走了,我們盡力了,卻依然挽不回求死的心。同時,我也清晰地意識到:想喚起患者的求生欲,我們還要大量地給患者做“話療”,跟他們聊天。這也就是我演講一開始說的,我們要通過吹牛的方式來鼓勵患者,給他們信心,幫助他們好好活下去。
60多歲的胡阿姨也是一名新冠肺炎重癥患者,由于病情危重,需要氣管插管并用上呼吸機,她還用上了ECMO(體外膜氧合器)。病痛的折磨和治療帶來的不適感,使得她整個人躁動不安,但這對于各種留置導管的患者來說十分危險,如果躁動導致導管折斷或者脫落,患者就會出現致命性的并發癥。
在我們援鄂醫療隊和同濟重癥救治“尖刀連”的合力救治下,她的病情終于穩定了,開始慢慢好轉。我們決定先給她拔除氣管插管,實施輕度鎮靜清醒狀態下的ECMO輔助治療。在這種情況下,她會看到自己的血液從身體里流出,會看到鮮紅的血液在管子里流動,再循環流回去,恐懼感、不適感非常明顯,但是,需要她的積極配合才能繼續堅持治療。
為了安撫她的情緒,我們“護心小分隊”的護士小張經常跟胡阿姨聊天,護士小張會問她:“想孫子了吧?”她說:“想,想回去看孫子?!弊o士接著說:“那可得好好配合醫生的治療,早點回家看孫子。”她開心地說:“好?!睆哪且院?,胡阿姨的求生欲強了很多,從一開始的不愛說話,抗拒治療,到話越來越多,甚至變成了病房里的話癆。

我們每一個人都開始感受到了她強烈的求生欲,她那種“我要好好活下去”的強烈渴望,也感染了病房里的其他患者。
3月20日,我們“護心小分隊”為胡阿姨成功撤除了ECMO,胡阿姨的話癆本質也來勁了,我們一邊給她拔管,她一邊“碎碎念”,念叨著回去以后要穿最花哨的新衣裳,跳最嘚瑟的廣場舞,我們都笑了。在“話療”這件事上,只要患者有信心,有盼頭,眼里有光,就會更加配合我們更好地治療。在我們ICU病房,我們醫生能做的,就是維護好患者眼里最后一點光,只要這點光不熄滅,就一切皆有可能。
作為一名心血管內科醫生,此刻,我想請大家將手放在心臟跳動的位置,感受它,感受自己生命的跳躍。人的一生,心臟要跳26億次,10秒的心臟停搏就可能導致暈厥,4分鐘的心臟停搏就可能導致腦死亡。每年有54萬人死于心臟性猝死,而心臟性猝死最大概率的病因是暴發性心肌炎。
最近10年來,我們科室最大的成績就是起草制定了全球第一個《成人暴發性心肌炎診斷和治療中國專家共識》,我們輾轉全球十余個國家,全國40多個城市進行診療方案的推廣和培訓,只為了能夠多救活幾顆求生的心臟。但是,你知道嗎?一顆求生的心,不是父母給的,不是醫生給的,是自己給的!
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你因為病痛、工作、感情等各種原因想要放棄生命,我請你,我鄭重地請求你,將手放在心臟跳動的地方,告訴自己,這里還有一顆求生的心,它會跟你對話,咚咚,咚咚,它在說:“等等、等等、等等。”
2022年1月30日? 演講于南京
文章略有刪改
(施琳玲? ? 整理)
(編輯? ? 楊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