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麟,陳志敏,余凌英,許潤春,胡昌江*,邢 冷
(1.成都中醫藥大學,四川 成都 611137;2.四川新綠色藥業科技發展有限公司,四川 成都 611900)
復方和炮制入藥是中醫用藥的精華和特色。中藥炮制技術作為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對保障中醫臨床安全有效具有重要作用。各地區根據自身自然環境、人文地理以及用藥習慣,逐漸形成各具特色的中藥炮制技術體系。川派中藥炮制技術作為全國四大流派之一,以成都地區為核心,覆蓋四川、重慶、云南、貴州等中國西南地區。本研究根據胡昌江教授口述,以成都中藥炮制技術為重點,簡述川派中藥炮制技術的形成、傳承脈絡、特色優勢及傳承創新等方面的知識內容,為后續川派中藥炮制技術的傳承與創新提供借鑒。
胡昌江認為作為全國四大中藥炮制流派之一,川派炮制技術形成于明清鼎盛時期。其炮制理論和實踐多遵《雷公炮炙論》與《證類本草》,并多有創舉。據清末《成都通覽》記載:“成都藥鋪凡三百四十七家。”[1]無論城鄉,多為前店后坊的經營模式,前店配方,后坊進行飲片加工炮制[2]。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成都有明確記載的中醫達868人之多,他們主要通過家傳師授,幼而學,壯而行;先學抓藥,先知藥而后行醫,逐漸形成了亦醫亦藥的格局。胡昌江的授業老師徐楚江(1920-2004)曾經回憶,其在十三歲當學徒時,師傅交給他的第一本書就是《雷公炮炙論》。說明當時學醫必須先學藥以及中藥炮制,川派炮制亦醫亦藥的特色就此形成,并傳承至今。當時政府還成立了四川省衛生實驗處,對中醫藥實行規范管理,行醫或開設藥鋪均須進行考試,取得醫師和藥師資格,備案注冊后方可開業[3]。
成都市作為川派炮制集散地區,有一大批精通中藥炮制技術的骨干。1959年成都中醫學院中藥學專業成立之初,即聘請徐楚江、馮相賢、歐建忠等醫家作為中藥炮制學教師,參與傳統中藥炮制技術授課和實驗教學。川派炮制注重師承體系,多憑“師徒口授心傳”,如川派炮制著名領軍人物——徐楚江教授,師從段鶴齡大師,系統學習了藥材識別、切制,處方調配,膏、丹、丸、散的制備等,在艱苦條件下,培養了一大批中藥炮制人才。作為中藥炮制學科的主要創建人之一,徐老主編了本學科第一、二版統編教材,供全國高等醫藥院校中藥專業使用[4-6]。統編教材的問世為全國中藥炮制教學做出了重要貢獻,極大地促進了中藥炮制的傳承與發展。徐老不僅精通中藥炮制,更提倡醫藥緊密結合,形成了包括對中醫理論、中藥炮制及傳統制藥技術、五味化合理解、方劑配伍、對藥運用、藥膳制作、疑難雜癥治療等亦醫亦藥的獨特學術思想。
胡昌江作為徐楚江教授的師承弟子,跟隨徐老系統學習中藥炮制和臨床,四十多年來一直從事中藥炮制的教學與科研工作,對于炮制技術的傳承,有著清醒的認識。他說:“我輩必須以強烈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承前啟后,免致寶貴文化遺產被湮滅而愧對先賢和后人。”他成功將川派炮制技術核心——“成都中藥炮制技術”申請為成都市、四川省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以及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并理清了川派中藥炮制技術的傳承脈絡,見圖1。

圖1 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川派中藥炮制技術傳承譜系
由于全國各地藥材資源、用藥習慣、歷史文化等方面的不同,造就了各地炮制加工自成體系、百花齊放的局面。作為全國四大中藥炮制流派之一,川派炮制主要有如下特色。
川派炮制工藝特色主要在于道地藥材炮制、復制法、特色發酵以及煉丹術等,其中復制法享譽全國,但因其工藝十分繁瑣,限制了傳承與發展,如:復制大黃、九轉南星、仙半夏、蒸熟地、附子系列炮制品、火制雄黃、十三制香附、九制花蕊石、神仙棗、百藥煎、中九丸等。以下略舉幾例介紹[7]。
3.1.1 復制大黃 (1)九制大黃(獨黃丸):取生大黃加黃酒后九蒸九曬而成,稱九制大黃,又稱獨黃丸。
(2)十五制大黃:在九制大黃的基礎上,再加入輔料綠豆、黑豆、廣皮、槐、桃葉、麥芽、車前草等,反復處理十五次,為十五制大黃。
(3)二十四制大黃:在十五制大黃的基礎上加丹皮、澤瀉、薄荷、石斛、玄參、連翹、川貝、知母、苡仁等輔料,反復處理至二十四次,為二十四制大黃。
(4)清寧片:取凈大黃片,煮爛,加入黃酒,隨時攪拌,煮成泥狀,再加黃酒、煉蜜,蒸透后,搓條,裝入壇內,悶,稱為清寧片。
3.1.2 膽南星(九轉南星) 取生南星加膽汁攪勻裝缸內。缸埋地下十分之九,一年后取出,謂之陰轉,再以陰轉南星,兌膽汁攪勻,分裝于牛膽皮內掛通風處,謂陽轉。反復九年而成,經年即成九轉南星。
這些炮制品工藝繁雜,耗時也很長,基本滅絕,市場已找不到這些炮制品。作為文化如何傳承,是擺在我們面前的難題。
3.1.3 附子 附子作為毒性藥物的代表,也是四川的著名道地藥材,在回陽救逆、補火助陽、散寒止痛方面有顯著療效。如何去毒存效是川派炮制的首要任務,就附子炮制品規而言,《中國藥典》只收錄了淡附片、黑順片、白附片、炮附片,但川派炮制品還有:生附子、鹽附子、膽附子、生附片、熟附片、炒附片、蒸附片、黃附片、卦附片、刨附片、炮天雄等十多種。鹽附子、膽附子純屬為了保存,其他炮制品均需在此基礎上,通過浸漂除去膽或鹽,再制作出不同飲片,對內含物損失較大,現在也有趁鮮切制立即干燥的。有些炮制品,多是一種出口商品規格,如黃附片、黑附片需加輔料染色,所加輔料與解毒存效關聯性不大,臨床意義也只能從五色歸五臟來解釋,如黑附片入腎、黃附片入脾、白附片入肺,但作為文化傳承這是必須的。
川派炮制秉承“中醫生命在于療效”的原則。胡昌江一直認為炮制工藝再先進,火候掌握再好,如果失去臨床療效,工藝的先進性就無從體現。臨床療效是檢驗炮制工藝和質量的唯一標準,從段鶴齡大師開始,在“前店后坊”的經營模式下,就十分注重炮制前后的臨床運用,鑄就了川派炮制亦醫亦藥的知識架構。從段鶴齡→徐楚江→黃維良→胡昌江→陳志敏,每一代傳承弟子不但要求懂藥,還要懂醫,這是川派炮制傳人的必須要求。
當時成都藥鋪的運營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技術過硬的“頭柜”。頭柜不僅要懂得藥行中的全套技術,熟練地分辨出500~700種藥材和炮制品的真偽優劣,熟知每味藥的藥性、配伍禁忌、炮制加工、正名、別名、俗名,還要懂醫,拿到處方就知治什么病,并恪守“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的千秋古訓,使得川派炮制十分興盛。一直以來,川派炮制一方面通過臨床驗證古人炮制經驗;另一方面立足臨床不斷創新炮制工藝。不但知道其炮制方法,還要知道怎么應用,治什么病,療效好壞,還要通過臨床驗證來確定。下面略舉幾例予以說明。
3.2.1 煨姜 取大塊生姜剖開,橫面開一小口,皮部相連,掏出大部分姜肉,埋進砂仁,用草紙包裹,再煨至草紙呈焦黑色,去紙,搗碎兌紅糖水喝,具有良好止嘔作用。經臨床驗證,止嘔效若捊鼓。
3.2.2 火制雄黃 將雄黃細粉填滿姜中,或填入嫩橙柑中,火燒成炭藥備用。中藥行業都知“雄黃見火毒勝砒”,不可火制。川人卻創此制法,并進行了總結:“雄精、雄精,品質如金,醫皰醫瘡,靈驗如神。”制成的雄精丸,經臨床驗證,對于治療陰疽、瘡瘍確有良效。
3.2.3 十三制香附 將香附與稻草灰和東墻土同煮,用童便適量浸泡后,再用小茴、艾葉、澤蘭、香菇、益智、萊菔共煮;再按糖、姜、鹽、四制法制后干透,研成細末,兌湯液吞服[8]。經胡昌江臨床驗證治婦女氣血虧虛、惡露不絕有良效。
胡昌江表示,這些炮制品功效不僅僅局限在書本或文獻記載上,還要通過自已臨床驗證,掌握好第一手資料,辨明哪些是精華,哪些欠妥,將行之有效的方法有的放矢地傳承下去。
習總書記強調,要遵循中醫藥發展規律,傳承精華,守正創新,推動中醫藥走向世界。中藥炮制作為我國獨有技術,如果不傳承、不創新,止步不前,是沒有前途的。
由于中藥炮制傳承的固有規律,如工藝、火候、輔料的復雜性等,大多需要老師手把手地傳授,其經驗性、主觀判斷性等影響因素較多,很難通過文字進行精準傳承。川派炮制品大多工藝復雜,很難適用于工業大生產,導致很多特色炮制品面臨著消亡的危險。以下舉例說明。
4.1.1 九制大黃 大黃的川派特色炮制品就有數種,其中九制大黃可以緩和生大黃瀉下作用,具有緩瀉而不傷氣、逐瘀而不敗正的特點,倍受歷代醫家推崇,特別適合老人、小孩及體質虛弱患者使用,臨床效果較好;但其炮制工藝煩瑣,耗工耗時,不適合工業化生產,因此生產該炮制品的廠家日益減少,處于瀕臨滅絕的境地,故市場上該炮制品種嚴重匱乏。
4.1.2 九制黃精 黃精具有極高的食療和藥療價值,并被諸家養生所推崇,但生黃精有麻舌感,且刺激咽喉。九制黃精以“豆中之王”黑豆為輔料,不僅可以增強其補脾潤肺益腎之功,還可去除麻舌感,從而避免刺激咽喉。但其工藝與其他川派復制品種類似,工藝繁雜,費工耗時,不適合量產。
基于此,胡昌江秉承“守正創新”理念,致力于中藥炮制現代化以及川派特色炮制品的技術創新研究。根據傳統方法制得九蒸九曬的樣品,采用現代技術,對工藝進行加壓改革,并與傳統工藝進行成品性狀、化學成分、藥效等的對比實驗[9-10],最終確定最佳炮制工藝流程。事實證明,該方法可簡化工藝,且質量穩定,適用于工業化生產,療效可靠,能滿足臨床患者需要。該方法拯救了一種頻臨滅絕的川派炮制品。
中藥材必須經過炮制,制成中藥飲片后才能入藥,這是中醫臨床用藥的特點之一。讓更多的人了解炮制的重要性,促進中藥炮制的傳承與海外影響,有利于讓世人感受和認識中國傳統醫藥文化的獨特魅力,有利于弘揚中華傳統文化,這是胡昌江及其團隊一直努力的方向。胡昌江通過教學、講座培訓、錄制《中藥炮制學》精品課程、錄制《臨床中醫師中藥炮制技術》培訓視頻等,促進了中藥炮制技術的傳承與交流。此外,胡昌江還參與拍攝了《本草中國》等紀錄片,并將他主編的《臨床中藥炮制學》譯為德文,促進了中藥炮制在海外的傳播。
中醫藥強調“以德載術,以術宏德”。胡昌江有“對于工匠來說,重要的不是技術,而是人品”的論述。德是中醫藥文化之精髓,不僅在中國,在國外同樣如此,有了良好的傳承平臺,是否能有效傳承,人品是關鍵。
因此,川派中藥炮制技術的傳承以德為先,其次才是術,技術差點可以再學,在傳承與創新上,需要品學兼優、尊師重道的傳承人。只有能潛下心來、真正熱愛炮制事業且德才俱佳的青年才俊,才可作為川派炮制技術的非遺傳承人,最終發揚中醫治病的優勢,更好地服務于人民健康事業。也只有這樣,川派炮制技藝與文化才能有效傳承,才能讓傳承成果在純正的文化氛圍中得以體現。
川派炮制以復制法為主,其工藝復雜,造成了如今傳承與創新難度相對較大。如何有效繼承、發揚和創新川派中藥炮制技術,對四川中藥炮制技術的發展都將產生積極影響。胡昌江常說,如果川派有些炮制品失傳在我輩之手,是愧對先人、有罪于后人的,所以必須搶救瀕臨滅絕的炮制品,可采用視頻、動畫、錄像等多種多樣方式進行搶救,讓其得以有效傳承下去。
川派炮制傳承秉承“繼承、發揚”的理念,胡昌江一貫堅持守正創新,強調守正是創新的根本。川派炮制技術的創新發展,復原古法是第一步,再以古法還原為對照進行工藝及現代科學研究,以真正做到守正創新。如進行九制大黃、九制黃精、九制女貞子等工藝革新時,必須按“九蒸九曬”傳統工藝做出樣品;還要簡化工藝的每一步,并與傳統工藝進行性狀、化學成分、藥效、臨床療效等方面的對比,務必達到基本一致且適合工業化生產,至此才算基本成功。
胡昌江認為,中藥炮制理論研究是一種逆向研究,很多炮制理論均被先哲們反復實踐所驗證,被廣大醫者接受并廣泛用于臨床。但僅僅局限傳統理論的解釋,缺乏現代科學內涵的闡明,無法推動中藥炮制的現代化。川派炮制的特色是亦醫亦藥,緊密結合中醫復方入藥特點,在將單味藥研究清楚的基礎上,再組成復方。如胡昌江選擇縮泉丸、二神丸、五子衍宗丸作為研究對象,同時強調鹽炙入腎,應用腎主生殖、腎主水、腎主骨、腎司二便等中醫理論,闡明炮制理論的科學內涵。讓更多的中醫學者接受炮制理論,正確選用炮制品,以提高臨床療效。只有這樣,才能拯救瀕臨滅絕的炮制品,使川派特色炮制技術得以有效地傳承和發揚;使四川“中藥之庫”這一得天獨厚的優勢得到充分利用,最終讓川派中藥炮制技術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