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歌行》創作批判
——兼論革命敘事作品創作之緊迫性

蔣文波

（湖北廣播電視臺 湖北 武漢 430000）

廣州繡染坊戶之女傅柔，與青梅竹馬的嚴子方自幼訂下娃娃親，但嚴家因不肯獻鷹慘遭權貴滅門，傅柔不得已被另許他人，結婚當日因遭夫家羞辱據理退婚。誓死撞樹以證清白時，得南下廣州參加婚禮的長安紈绔子弟盛楚慕挺身相救。

楚慕對傅柔一見傾心，決意洗心革面贏得美人歸，母親和姐姐卻因門戶之見極力阻撓，將傅柔強簽協議納入韓王府做工。之后傅柔因品貌技藝折服眾人，并與學成歸來的盛楚慕產生感情，卻意外因繡技超絕被收入皇宮，在深宮中見證了皇室權臣間的斗爭與婚戀情誼，又在周王傾慕下，在歷險成將的盛楚幕與歸來復仇的嚴子方兩位戰將的幫助下，攜手拯救家國危機。

一、因何批判

以上為于正新劇《驪歌行》的劇情簡介。該劇劇情及創作手法被網絡解碼，發現是以唐皇李世民幾位子女青年時期這一歷史段落，也即貞觀之治中后期作為創作背景，以君臣間圍繞權力核心展開的婚戀關系及人物命運為創作線索的。該劇試圖以現代人際關系新理念來重新定義歷史人物關系，比如皇太子李承乾的狎伎之癖，在片中主要表現為太子與伎人間超越耽美的伯牙子期式同性友誼——太子擎出于伎人陳吉的真誠、忠義而親近他，以之為“賢”厚待他，為他在宮中設館，教他下棋、舞劍，朝夕相處，并且用這種高貴者與平民甚至當時稱之為低賤伶伎間的友誼，來烘托深宮后院中包括皇太子在內的皇位競爭人，對平等自由和真誠單純的渴望。敷衍成章的故事早已與歷史敘事中原本所定義的變態猥褻行為大相徑庭。

而陳吉最后在得知皇帝以太子位相挾，逼迫太子斬殺自己時，選擇了犧牲自己成就太子，實踐了自身在演藝舞臺上常常吟唱的“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為朋友忠肝義膽，馬革裹尸還”，忠信誠義感動宮廷；太子也在去往陳吉藝館的途中，決然選擇了擲劍高呼陳吉快逃，待友真情令人動容。但此事仍株連甚廣，整個伎館全員被殺，再度體現了封建皇權為維護其森嚴等級制度而采取的鎮壓手段之血腥和恐怖。

在試圖改變人物歷史印象的同時，作品也通過伎人之口宣揚一種“大丈夫何患無妻”的忠義觀和大男子主義觀念，后者是值得警惕的。

在《驪歌行》《長歌行》《錦繡南歌》這一類宮廷歷史題材劇中，作品試圖通過血腥的宮斗與燒腦的陰謀，展現出封建極權制度的黑暗，但男女主角身上所代表的新貴勢力——繡技力量及其所象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在深宮大院中的如魚得水，卻也不能不讓廣大觀眾產生一種封建宮廷如日中天期溫情脈脈的華麗夢境美。

出于封建時代男婚女嫁的門戶之見，《驪歌行》劇中人物的性格命運通常會發生錯綜復雜的改變。女主角傅柔急人之難，古道熱腸，但幫助的人卻似乎總是錯的——比如在太子選妃過程中，在惡將陸云戟之女陸盈盈與文相之女孫靈淑之間，只出于對一句“選妻選賢”傳習之語的單純感動，她選擇幫助了姿色門第相對稍遜的孫靈淑，當然這也是符合男女主角利益的選擇。然而，這顯然既是與現代社會一見鐘情、自由浪漫的戀愛擇偶觀相悖的一種舉動，也不符合那個時代為“國”即主盡忠，為臣盡責的謀士之道——太子如果成功與陸家聯姻，位置將無法捍動；而陸家傾其所有，近二十年一心一意培養出來的這么一位候選人，公平競爭之下，也確有堪為國母的儀態萬方，在這一點上，陸家的人心確是赤誠的。劇中太子顯然也明白自己的婚姻不過是宗親的愿望、皇權平衡的聚焦點，當然或許他也如皇后那般有自以為是的設想，太子選妃只是一時的籠絡新貴之舉，對于相熟的相貌優勢者，以后有的是機會。但是他低估了女人對于愛情專一的執著度，以及將門虎女的志氣。

在整頓司制署過程中，傅柔還啟發了一位犯有貪污罪的女官李典制，幫助她成了老皇帝的新寵，給人治統治下的封建宮廷埋下一個危險的伏筆。由此可見，該劇就是一種“迎合式沖突”的劇情雜糅，故而被媒體批判為“三觀成迷”——既無法起到歷史正劇的鏡鑒效果，反而容易因偶像劇作用，使觀賞者在婚戀友誼甚至執業等人生抉擇上誤入歧途。比如，在擔任門衛職責中，許凱飾演的盛楚慕故意借誣陸盈盈，制造與政敵陸琪的摩擦，公報私仇，從而導致后者的持續臉譜式黑化，而這是在對方父子已經接受了懲處之后，這一手段確實不能算得上光明。

二、與何相較

反觀現代社會，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人格形象凸顯無遺。同樣是七進七出，趙子龍舍身護阿斗是成功了，但糜夫人投井自殺，兩位公主被曹純俘虜備受侮辱。帶小嬰兒沖出重圍，以圍殲戰中敵強我弱力量懸殊但處于優勢地位的作戰者會更具有普遍人性的人道假定看，既相對輕易也是保命之舉，況且沖出重圍也非他一人之力，而是無數人作了犧牲，故不見得有多英偉；而革命先烈潘忠汝的七進七出，是純粹作為一名指戰員掩護戰友撤退，他不僅身先士卒，而且以一己之生念換取眾戰友的生命、革命的勝利。大能者有大德，大權者擔大責，這才是真真正正生得偉大死得光榮，是值得世代傳頌的英模故事。

還有一個為子擇婿的故事，更為感人肺腑，它出自一代偉人毛澤東。為什么毛澤東會選擇張文秋一門兩女，作為共和國主席兩位子嗣的妻子？沒有對比就沒有差距——《驪歌行》告訴你的世界與革命者用鮮血和畢生要換取的世界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個世界沒有所謂的政治聯姻，沒有所謂的勢力均衡。有的只是對理想世界的共同追求，革命同志間的相知相惜、革命情誼的感動與報答。張文秋是位傳奇女性，她的婚姻獻給了黨，兩任丈夫又先后被敵人殺害，但她一邊工作一面撫育女兒，培養出了三名優秀的共產主義事業接班人。或許她的長女劉思齊與毛岸英的結合還只是我們普通人心目中所向往期待的單純的青梅竹馬、金童玉女、情投意合。而她的次女邵華與毛岸青的結合，他們相差十五歲卻相濡以沫近半世紀的婚姻，一位北大才女與革命傷員間的情感故事，又不能不說是一段光耀歷史的珍貴緣分，這一姻緣集中體現了毛澤東一家人間的兄弟情誼和毛澤東同志作為一名優秀政治家的廉潔律己——他為新中國的誕生，為一個新民主主義國家的長治久安，不僅僅奉獻了自己個人的一生，還有他的至愛至親，而他對于共和國的要求，卻并沒有一點點個人權力上的非分之想，這在中國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時代都是絕無僅有的。張文秋亦如是。

這些革命者在政治清明上的努力，是構成我們現代世界的基石。21 世紀以來的手機革命，將世界各地相互連接，也讓我們看到了等差各異的世界，知道了除了我們這樣一個活潑生動的社會主義國家而外，世界上還有許多的角落，有著原始社會的痕跡、奴隸社會的野蠻、封建專制的淫威、資本世界的冷冰、貴族體制的高高在上、霸權主義的盛勢凌人、恐怖主義引起的地區血腥騷亂。兩相對比，進入現代與國際接軌的社會主義共和國尤其令人珍惜。

共和國的理想，濃縮在二十四個字里——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如此簡單明了，劇作人是否應該將華麗雄厚的資源，更多地用于刻畫這樣的理想世界，如《全職高手》，講感人至深的團隊公平競爭；如《安家》，講激烈競爭的房地產租售市場下，房產中介人的信念、執著與真誠奉獻。

三、向何看齊

當然，卓越的無產階級革命家瞿秋白說，“人愛自己的歷史，甚于鳥愛自己的羽毛?！蹦敲矗P于歷史的書寫，是否可以聚焦于傳遞以上這些為理想社會奮斗的歷史真實，無論是英雄的戰史或者普通人的奮斗史，哪怕僅僅是宗族譜系人物的創作式演繹等虛構作品，是否也應凸顯誠信、友善、平等、文明的時代話語，創造文學劇本宣傳時代新風的新范式，如《傳聞中的陳芊芊》。

盡管由于利益矛盾和人個性差別的客觀存在，階級斗爭將長期存在且毋庸諱言，溫情脈脈的面紗之下，不可避免地存在猙獰的面孔。戲劇強調沖突，故事不可能演繹循規蹈矩無限正確十全十美的人生。但清華大學教授韋正翔說，有知識而沒有道德的人比野獸更可怕。人只有在道德高尚的情況下追求卓越，才能夠成為一個有益于社會的人，愿至少我們電視劇中塑造的理想人格——主角是這樣的。在這一點上，許多主流媒體熱播過的電視劇，哪怕是臺灣偶像劇，如《情深深雨濛濛》《流星花園》《轉角遇到愛》，都能為觀眾展示什么樣的主角塑造才是成功而廣受歡迎的。

大陸傳奇劇《仙劍奇俠傳》系列，純粹、干凈，盡管是個悲劇，卻為國產古裝劇的創作開創了一個高峰。2005 年，仙劍在湖北臺首播當日，以11.3%的收視率破了地方臺的收視紀錄，直至16 年之后，它在豆瓣的評分依然高達9.0。故事中李逍遙的俠義氣質惹人喜愛。

不推崇臉譜化。同屬歷史題材的諜戰劇《潛伏》，每一個角色都十分出彩，敵我雙方全員智商在線，沒有臉譜化的處理，而余則成的機智，則體現在永遠處于防守之中的機警。再向前回溯，《大宅門》也算歷史劇，雖然講的是近代史，同樣表現的是家族圖存，也有真實的歷史人物原型，即同仁堂的掌門系。同樣是機關算盡，險中求存，但里面每一個人物都刻畫得鮮明而有個性，甚至雖然連主角都不再是高大全的形象，但在大是大非上絕不含糊，對人物性格產生的歷史因由也交代得清楚，這就使得該劇成功成為了電視版的抗戰史學教科書級故事，豆瓣評分9.4，收視更是創奇跡達到17.74%。

再繼續往前，古裝歷史劇《康熙王朝》《孝莊秘史》，是21 世紀初的現象級電視劇。前者2001 年甫一播出就隨《向天再借500 年》的劉氏唱腔，成了一代人心目中的經典，后者則斬獲了第21 屆中國電視金鷹獎。它們的本質，都不過是歷史爽劇，大男主、大女主古偶，作為當世革命者式的英雄人物，基本的史實未改變歷史評價的原貌。歷史評價，相當于我們認識中的基礎信念，它不應該因受到資本與勢力的沖擊而發生大的更改，幾千年文人累積的文化認同，哪能輕易地自毀于生搬硬造的華麗美前。

歷史真實彌足珍貴，階級斗爭時有發生不容掩蓋，血腥與恐怖是對美好的映襯，但人物塑造中有對是非正義的取舍，值得創作者仔細商酌。

共和國發展至今，我想每一個人都不應該忘記，革命先輩的浴血犧牲、艱苦奮斗，其起點與初心，都不過是為了一個政治上的清明與公正，是因為某件事觸發了他們對暗黑不平世的厭惡嫌棄，對光明理想世的勇力追求。因此，愿我們的世界、我們的作品及其所展現的世界，都有這些革命者精神及其象征人格的存在。

而還原革命歷史，重溫先輩故事，展現先烈精神，推廣創作革命敘事作品，用他們奮斗的一生，光照我們現代的生活，啟迪人、感染人、鼓舞人，作現今政治與發展建設之鏡鑒，也才是當務之急和最該持之以衡奉獻畢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