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下的鐘聲

徐魯

我們的小村旁，有一座彎彎的小石橋。清亮的小河在橋下流淌，河水上漂著一代代人的歡樂和夢想。

春天，村外開滿了桃花、梨花和杏花。河邊的田埂上和小路旁，開滿了金色的蒲公英，好像大地媽媽在微笑……

我們的小學校，就在小河對岸的山坡上。

校門口有棵開滿槐花的老槐樹，樹上掛著一口大鐘。

“當當當……”每天早晨和傍晚，大鐘都會準時被敲響，全村人都能聽到。鐘聲告訴孩子們：上課啦，下課啦，集合啦，放學啦……

敲鐘人是我們學校的林校長。他從師范學校一畢業就來到新建的村小學，親手掛起了這口鐘。

這鐘聲喚來小學校的第一屆學生。那些孩子們扛著長板凳，踩著一條條田埂，跨過彎彎的小石橋，來到了夢想開啟的地方。

坐在小小的教室里，平時像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的野孩子們，一個個都變成了喜愛讀書的“小書蟲”。下課后，孩子們一起爬樹，一起摔跤，一起玩“老牛耕地”和“豎蜻蜓”的游戲……

金色的早晨，操場上灑滿耀眼的陽光。我們圍坐在林校長身邊，聽他拉著手風琴，教我們唱歌：“小鳥在前面帶路，風兒吹向我們……”琴聲與合唱聲，從小山坡一直傳到很遠很遠的遠方。

有時候，林校長還帶著我們來到河邊，認識各種昆蟲和植物。

清亮的河水映照著我們的倒影，小河上漂著我們折的小小的紙船。每一只紙船上，都載著我們去遠方的夢。

小河邊的蒲公英也張開了一把把白色小傘。

“你們看，它們像不像一群小傘兵？”有同學興奮地問。

林校長笑著說：“每一朵蒲公英都是會飛的種子，它們從大地媽媽的懷抱里起飛，去尋找自己的夢……”

我們坐在小橋下，把一朵朵蒲公英吹向了高高的空中。

“我也想變成一朵會飛的蒲公英……”

“我也想啊！我們一起飛過小橋，飛過小河，飛過打谷場……”

“再飛過田野，飛過山坡……”

“一直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蒲公英小小的翅膀上，帶著快樂和溫柔的風。

不過，林校長有時候也會變得非常嚴厲！當調皮的男孩私自下河游泳的時候，爬上村頭的大樹掏鳥窩的時候，不好好上學撒謊逃課的時候……他會揚起柳條教鞭，狠狠地把他們“修理”一頓。

“我看你們一個個是‘肉皮子癢癢啦！”林校長黑著臉，挨個兒批評著被罰站的調皮鬼們。

有一段時間，我數學成績不好。好幾次我暗暗下定決心，要在數學課上好好聽講，考出一次好成績為林校長“爭光”。可是，每一次還沒等他走進課堂，我的心又跟著一本本故事書飛向了遠方……

“一定要學好數學呀！將來肯定會用得上！”林校長每節課都講得語重心長。

補課啊，補課啊……一直補到星星躍上了村外的山岡。

補課啊，補課啊……一層層的粉筆灰落滿了林校長的藍布上裝。

可是一到期末考試，我考出來的成績總讓他失望。

“看來，必須去你家家訪了！”林校長嘆著氣搖搖頭說。

誰不害怕老師去家訪呢？黑黢黢的夜晚，林校長打著手電筒在前面為我照亮。我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想象著，等校長走后爸爸生氣的樣子。

奇怪的是，每次走到村口已經能看到燈火的時候，林校長都會停下說：“哎呀，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兒，今天不能去你家了，你自己趕快回去吧……”

謝天謝地，今天總算又逃過了一劫。我長長地舒了口氣，回頭一看，林校長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里，只有安靜的玉米林，在淡淡的星光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后來我才慢慢明白，林校長每次給我補完課后，并不是真的要來家訪，只是因為天色晚了，他擔心我會害怕，就特意把我送到村口。

秋風吹起的時候，潔白的蘆花在風中飛舞。山岡上的野櫻樹、野柿子樹和楓香樹，都變成了金黃色和深紅色。每一棵樹都像點燃的紅蠟燭，照亮了一條條紅色的河谷。山野好像在舉辦盛大的舞會，山岡在跳舞，叢林也在跳舞。

林校長帶著我們，來到山岡上的松林里，撿拾干透的松塔。

站在高高的山巔上，攀在粗大的松樹上，可以望見遠處一片白得耀眼的海灣，望見那緩緩移動的銀色帆影……

“老師，海那邊是什么呢？”

“海那邊是高山，高山那邊又是大海啊！”

“天空是從哪兒開始的呢？從那些屋脊，還是樹頂上呢？”

“不，不是從屋脊，也不是從樹頂上。也許，是從你的眼界，從一顆裝著知識和夢想的心開始的……”林校長指著遠方，笑著告訴我們。

我們聽后懵懂地點了點頭。

冬天說來就來了，好大的西北風啊！

掛著大鐘的老槐樹，一夜間就掉光了所有的樹葉……

下雪啦，下雪啦！雪花輕輕地落啊落……雪落在遠處的山野上，落在深深的河谷里，落在空曠的麥田里，落在小河邊的磨坊和停止了轉動的風車上，落在村邊的打谷場和金色的草垛上，也落在老槐樹和大鐘上……厚厚的雪，把小學校的操場變得一片潔白。

這時候，林校長會用我們撿回來的松塔給我們生起溫暖的爐火，教室的門窗也被林校長用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的。我們坐在暖和的教室里，大聲地背誦《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葚……”

伴著大樹下的鐘聲，小山村的一代代孩子都長大了，像秋天的蒲公英一樣，各自飛向了遠方。

多年過去，潔白的雪花也悄悄落滿了林校長的鬢發……哦，那不是雪花，那是一年年、一層層，落在他鬢發上的粉筆灰吧？

但一代代孩子還在誕生和成長，我們的小山村也在一天天地向前邁進。年年春天，老槐樹還在盛開著潔白的槐花。

“當當當……”每天早晨和傍晚，鬢發斑白的林校長依然還會準時敲響掛在樹下的大鐘，迎接著從小石橋上、田埂上奔跑過來的孩子們。

這一天，我回到小學母校看望林校長。

“你看，學校四周的每一棵樹都是我和一茬茬學生親手栽植的，現在，它們已經變成了青翠的小樹林。”林校長撫摸著一棵小樹說，“多么茁壯的小樹呀！想想吧，再過幾十年、一百年，這里會是一片更美麗的花園，那時，小山村的生活將是多么幸福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