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

橘子醬

周日下午，張淼急匆匆收拾好書包，跟爸爸說了句“我走了”，坐上了停在家門口的返校車。

車子開動了，爸爸和弟弟站在門口朝張淼揮手。張淼看向院里，媽媽還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撿綠豆，壓根沒有抬頭朝大門外看一眼。

返校車是一輛白色面包車，司機是王燕妮的爸爸。張淼是讀初一這年跟村里幾個同學一塊兒轉去城里一所中學讀書的，鎮上的公交車不往村里開，王燕妮的爸爸干脆每周五下午去學校門口等這幫孩子，周日下午再把他們送回學校。有了能坐到家門口的車，家長們也安心，寧愿多掏點車費。

一路上，同學們都在嘰嘰喳喳地談論周末看的《還珠格格》，張淼有一搭沒一搭說了兩句，便扭頭看窗外來不及看清楚就匆匆掠過的樹和云。一想到媽媽剛才沒看自己一眼，張淼心里的怨氣又升騰了幾分。

這個周末糟糕極了，張淼有一肚子的氣無法撒出來。周五晚上回到家，張淼明明好端端地看電視，媽媽像黑云一樣飄進來，不知道哪來的無名火，扔下一句“就知道看電視”走了。

張淼愣愣地看看弟弟，弟弟也看看張淼，茫然地搖搖頭。以往每周五回到家張淼都會看會兒電視，畢竟在學校憋了一周，張淼需要放松一下，而且看看劇回學校后，也不至于聽別人聊劇情插不上嘴。媽媽從沒對此表現出任何不滿。

為了避免再惹媽媽發無名火，第二天一吃完早飯，張淼就跟弟弟在房間里寫作業了。十點，媽媽走進來，在抽屜里找了一會兒東西，說：“你倆在家乖乖寫作業，我跟你爸去趟集市，午飯會給你們買回來。”

張淼和弟弟同時“嗯”了一聲。張淼突然想起一件事，趕在媽媽關門前說：“我的球鞋壞了，給我買雙新鞋吧。”

媽媽沒吭聲，進屋拿起張淼的鞋子360度無死角看了一遍，平靜地說：“就是開膠了，我帶到集市找修鞋匠修修就好了。”

“可這已經修過兩次了，今天修好了明天下場雨又穿不了，我要新鞋，不要穿修來修去的破鞋子。”張淼說話的時候完全忽略了媽媽的表情，也沒看到弟弟朝自己擠眼睛。

“這鞋哪里破了，人家修鞋匠能處理好，一天光想著買新鞋，也不想想錢都不是天下掉下來的……”張淼的反駁觸動了媽媽的話匣子。但張淼一句話都聽不進去，只覺得腦袋不住地灌進來“嗡嗡嗡”的響動，心情跌落谷底。

“學生就該有學生樣，好好學習才是正經，不要成天光想著穿什么……”媽媽同樣完全不顧張淼的反應，繼續像開機關槍似的，沒完沒了地念叨。

終于，張淼忍不住了，抬高聲音說：“不買就不買，以后再也不要給我買鞋子！”說罷，眼淚像決堤般涌出來。

“好了好了，我們趕緊去集市吧，時間不早了。”一貫走和稀泥路線的爸爸開口了。媽媽嘆了口氣，跟著爸爸出了門。

十二點多，爸爸媽媽回來了，大包小包拎了好多東西。弟弟歡歡喜喜迎了上去，從其中一個包里翻出了他最愛吃的桃酥。媽媽輕拍了一下弟弟，說：“瞧把你饞的，趕緊先吃午飯。”隔著窗看了眼張淼，沒說話。爸爸從廚房取出幾個碗，午飯是他們從集市買的餛飩和小籠包。張淼也一個字沒說，默默回到自己的屋里吃飯。

接下來的一下午，媽媽沒跟張淼說一句話，好像拿她當空氣一般。張淼自然也不示弱，在房間寫完作業，看了會兒課外書，想起地理老師還布置了一項作業，趕忙去找家里的乒乓球。張淼找遍三個房間，都沒看到乒乓球的影子，只剩媽媽休息的屋子了。張淼剛要推門，又把手縮了回去。最后，她打發弟弟去幫她翻抽屜，果然找到了僅存的一只乒乓球。接下來，張淼就認認真真地用彩筆在球上繪制了地球儀的大概樣子，按照老師的要求，南北極、南北回歸線、赤道都要有，還得加上幾條經線。

房間的地板上放著那雙被修好的鞋子，張淼看它更不順眼了。就這樣，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張淼和媽媽都沒說一句話。媽媽看張淼面無表情，張淼同樣回饋給她一臉不悅。

弟弟像沒事人似的，也難怪，戰火跟他本就沒關系，而且男孩子粗心大意，才不會注意到媽媽和姐姐的狀態。爸爸倒是悄悄叮囑張淼別跟媽媽拌嘴，理由是媽媽最近心情不大好。“我心情還不好呢。”張淼在心里嘀咕，都說要控制好情緒，大人做不好，憑啥要求孩子不要喜怒無常呢？張淼更加不服氣了。

戰事的升級就發生在這天上午。張淼在房間找來找去，都沒看到自己的乒乓球地球儀，問爸爸，爸爸搖頭，想問弟弟，卻滿屋子找不到他。媽媽在廚房蒸饅頭，水蒸氣彌漫了整個屋子，但張淼確定自己隔著霧氣，也能看到媽媽滿臉不悅地瞅著她呢。

不一會兒，弟弟滿頭大汗沖進院子，手里還揮著一只球拍。

張淼有種不祥的預感，趕忙問：“看見我的乒乓球了嗎？”

弟弟愣在原地，呆立了幾秒才開口：“我，我剛才拿去玩了。”

張淼追問：“那球呢，快還我。”

弟弟撓了撓頭，壓低聲音說：“破了，我們不小心……”

一團怒火噌地躥了上來，張淼氣呼呼地喊：“誰讓你隨便拿去玩？那是我去學校要交的地理作業！”

這下弟弟更傻眼了，一臉無辜地盯著張淼說：“你沒說我哪知道，對不起……”

張淼突然間忍不住了，沖進屋子，關上門，趴在床上大哭起來。屋外，弟弟委屈地跟爸爸說：“我又不是故意的。”

整整一天沒跟張淼說話的媽媽大聲說：“乒乓球壞了，你下午返校在文具店再買一個不就好了，弟弟又不是故意的！”

媽媽不說則已，一說更讓張淼崩潰。她一想到這兩天在家里的感受，內心的悲傷更加強烈，她邊哭邊喊：“那不是一個乒乓球，那是我辛苦做的地球儀作業！”

屋外的媽媽顯然不懂張淼的心情，自顧自地說：“就算是作業，那你下午再重新做一個，弟弟已經給你道過歉了。”

張淼的情緒一下子變得更激動了，帶著哭腔說：“你以為作業那么好做，煩死了，你們都煩死了。”

張淼的“煩死了”傳進媽媽耳朵里，無疑激起了原子彈爆炸，媽媽氣哄哄地說：“嫌煩你以后就不要回來，周末回來兩天把家里搞得不得安生！”

“你以為我愛回這個家！”一句狠話脫口而出。

直到坐上返校車，媽媽都沒再搭理張淼。

一個小時后，車子停到了學校附近的一棟樓宇前。這是家長們為這些轉校孩子租的宿舍，房東很和氣，張淼和同學們都住在二樓的幾個屋子里。進了宿舍，同屋的同學從各自包里取出從家里帶的饅頭、小菜、糖糕等。張淼聞到一陣陣香味，覺得肚子餓極了，但也只能眼饞。跟其他人的媽媽比，她的媽媽從來不會做這些吃的塞滿她的背包，但人人都知道，張淼媽媽每周給她的生活費是最多的。

可這一周，張淼決定節約度日，因為從離開家的那一刻起，她就決定下個周末不回家了。張淼去小賣部買了乒乓球和一包餅干，補完地理作業，啃了一包餅干做晚餐。晚上，張淼躺在床上算了算，如果光吃三餐不亂花錢，她的生活費足夠她撐兩周。

初一的功課雖然不多，但一天到晚也是相當充實的，張淼轉眼就忘記了周末的不愉快。很快，周五又到了，張淼的心情好極了，對周末也無限期待，因為她已經決定去劉小巧家過周末了。劉小巧是另一個鎮上來的轉校生，她們是同班同學，除了晚上不在一個宿舍睡覺，其他時候幾乎形影不離。

張淼跟著劉小巧坐上回她家的車時，王燕妮的爸爸大老遠就看到了她，他沖張淼喊：“你上錯車了，趕緊過來。”張淼擺擺手說：“我周末不回家了，要去同學家。”說著，她指了指身邊的劉小巧。王燕妮的爸爸笑著點點頭，轉身盯著校門口去搜索自家女兒的身影。

張淼是第一次去劉小巧家，心里興奮極了。劉小巧的爸爸媽媽看到張淼來做客，也是相當熱情，吃飯的時候，不住給張淼碗里夾菜，劉小巧的弟弟也很可愛，一直管張淼叫姐姐。看著劉小巧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樣子，張淼想到了自己的家，但很快又沉浸在了《還珠格格》的最新劇情里。

不過，今晚的《還珠格格》里，小燕子離宮出走了，在棋館被老板、老板娘扣留，過上了苦哈哈的日子。張淼看著小燕子坐在地上哭天搶地，不免想到了自己，但自己可比小燕子幸運，劉小巧家可比自己家好多了。

晚上，張淼跟劉小巧躺在床上從電視劇說到班里某某同學的八卦，嘰嘰喳喳聊個不停。突然，劉小巧問：“你確定你沒回家，你爸爸媽媽不會生氣嗎？”

張淼不假思索地說：“我才不管呢，我媽媽那么兇，我才不要回去。我上周走的時候，已經跟她說了我絕對不會回家的。”

劉小巧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張淼，“原來你是跟你媽媽吵架了才不回家。你可真行，我媽一生氣，我就不敢吱聲。”

張淼疑惑地問：“你媽媽那么好，怎么會生氣呢？”

“唉，哪有不生氣的媽媽，我媽生氣的樣子也很可怕。而且啊，”劉小巧湊到張淼耳邊壓低聲音說，“我爸爸說，我媽媽現在這個年紀隨時都會進入更年期，所以我們一家都不敢惹她。”

夜里，劉小巧均勻的呼吸聲在耳畔響起。張淼睡不著，翻身看到了窗外灑進來的月光，心里有點淡淡的難以言說的情愫。她又想到了家人，不知道爸爸和弟弟今晚在干什么，知道自己去同學家的消息后，他們會想念自己嗎？

這么想來想去，張淼更加睡不著了，等她再次翻身時，劉小巧醒了，她握著張淼的手問：“你是不是想家了？”張淼立馬搖搖頭，但她也同樣握住了劉小巧的手。張淼想起小時候，她特別怕黑，每到關燈睡覺時都不敢獨自待在屋里。媽媽就會陪她躺在床上，用溫暖有力的大手握著張淼的小手，張淼不一會兒就能睡熟。

“媽媽還在生我的氣嗎？媽媽也到了劉小巧爸爸說的更年期嗎……”很多很多疑問涌上心頭，張淼還想起了幾天前跟媽媽生氣冷戰的畫面，突然覺得鼻子一酸，一行淚水滑落下來。“媽媽。”張淼小聲喊。

在劉小巧家待的這個周末過得快極了，張淼跟著劉小巧摘了草莓，還目瞪口呆地見證了劉小巧第一次學做饅頭，她簡直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劉小巧居然這么厲害。想想自己在家都沒怎么幫爸爸媽媽做過事，張淼還真有些羞愧。

周日下午，張淼和劉小巧一塊兒回學校。快到宿舍時，張淼大老遠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爸爸正提著一大兜東西站在那兒向自己張望。張淼克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狂奔過去，喘著粗氣問：“爸爸，你怎么來了？”

“在同學家玩得開心嗎？”爸爸答非所問。

“挺開心的，我們還去她親戚家摘草莓了呢。”張淼得意地匯報。

“開心就好。錢還夠花嗎？”爸爸說著，從錢包里取了些錢塞進張淼的衣服口袋，“在學校要好好吃飯，你媽媽一聽王燕妮爸爸說你不回來了，可急壞了，催著讓我來看你，就怕你沒錢吃飯餓肚子。”

“我才不信呢，我不回家她不是挺高興嘛。”張淼低頭小聲說。

“淼淼，你跟媽媽要相互理解呀。上周你坐車走后，媽媽悄悄哭了。”爸爸疼愛地看向張淼，“媽媽這段時間脾氣是不太好，可她真的很愛你。”

看張淼沉默不語，爸爸繼續說：“上次她說不買鞋子，是因為她已經在網上給你買了，只是還沒送到。”

“那她為什么不跟我說呢？我也不想跟她生氣，其實跟她那樣說話，我也很難過……”沒等說完，張淼的眼淚就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不哭不哭，你們娘倆啊，可真是一對冤家。”爸爸替張淼抹了抹眼淚，笑嘻嘻地說。

看著爸爸的背影消失在視野里，張淼跑進宿舍，打開爸爸提來的袋子。袋子里裝了滿滿一袋好吃的，但最讓張淼兩眼放光的無疑是那幾塊蔥花餅，打開的時候還熱乎乎的。張淼猛咬了幾口，熟悉的味道里藏著數不盡的想念。

這一天夜里，張淼終于做了個甜甜的夢……

發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