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煩惱精靈

顧鷹

彩云街上有一個精靈出租屋，據說里面可以出租各種各樣的精靈。這些精靈可以滿足人類的各種愿望。

小學生蔡小多聽說后，趁著家里沒人，一個人去了一次彩云街。

蔡小多準備租用一個可以吃煩惱的精靈，因為最近他的煩惱實在太多了。比如體育課是蔡小多最怕的科目，體育課上的每個考試項目，蔡小多從來都沒有及格過，下周又要單杠考試了，一定又要被同學們嘲笑了，蔡小多真是煩惱極了;因為胖的原因，親戚們見到蔡小多，都會捏捏他的小胖臉跟他開玩笑：“哇，小多多，你們家的飯是不是全都被你一個人吃掉啦！”

前幾天，因為一點小事，蔡小多和好朋友李鬧鬧吵架了。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從一開始的耍嘴皮子，漸漸發展成像是各自手中揮舞著一把看不見的刀劍，刀來劍去，活生生把一對好朋友變成了紅著眼睛的仇人冤家。要不是班主任老師看到了，把他們勸開，有可能還會升級成武力決斗。

回到家里，蔡小多就后悔了，僅僅只是因為一件小事上觀點不同，自己居然跟好朋友吵起架來，實在是太夸張了。蔡小多很煩惱，到底要不要去跟李鬧鬧道歉？可是，去道歉的話，其實自己也沒錯，只是為了維護自己的觀念，李鬧鬧不是也跟自己臉紅脖子粗的，唾沫都快噴到自己臉上了;可是，不道歉的話，蔡小多又怕失去好朋友，他和李鬧鬧互相喜歡開玩笑，但從來沒像這次這般，吵得各自都像見到了仇人。

蔡小多整整煩惱了一個晚上，最終更加確定要去精靈出租屋走一趟。

“你好，蔡小多同學！”蔡小多剛剛踏進精靈出租屋，店長青枝就熱情地招呼他。

“我們的預報精靈會提前通知第二天將到達店鋪的人員情況，以便提前為客人準備好他們需要的精靈。”看到蔡小多一臉的驚訝，青枝店長解釋說，“吃煩惱的精靈已經準備好啦。”

蔡小多沒付一分報酬，就把吃煩惱精靈帶走了。不過，臨走前，青枝店長反復叮囑蔡小多：“不是什么煩惱都可以讓吃煩惱精靈解決。吃煩惱精靈吃的煩惱越多，產生的副作用會越大，而且，你根本不知道那些副作用是什么。所以，你只能把它當成是一種娛樂玩具，玩耍幾天，很快就要還回來哦。”

蔡小多剛離開精靈出租屋，就忍不住對著手中那條迷你小蛇模樣的吃煩惱精靈說：“我腦袋里有好多好多的煩惱，它們每天都對著我吵吵嚷嚷，讓我心里煩得要命，請你把它們統統都給吃掉吧！”

“這恐怕不行。”吃煩惱精靈晃了晃腦袋，“我每天只能吃掉一個煩惱。你先挑一個比較大的煩惱，我先幫你解決掉。”

“比較大的煩惱？”蔡小多撓撓腦袋，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這個煩惱真是特別大，不僅是他的煩惱，也是爸爸媽媽的煩惱，“我們全家有一個共同的煩惱，就是每周六都得去奶奶家陪她一起吃晚飯！”

“孝敬老人，這是晚輩應該做好的事情，這個不能稱之為煩惱。”沒想到，吃煩惱精靈這么回復蔡小多。

“請你仔細聽我說話。”蔡小多把媽媽經常對他說的話復制給吃煩惱精靈，“我們不是煩惱去陪奶奶吃飯這件事情，而是煩惱奶奶的嘮叨。你不知道，自從爺爺去世后，奶奶就變了個樣子。從前的奶奶很愛笑，她總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還喜歡唱歌，但是，自從爺爺去世以后，奶奶就完全不是那個樣子了。”

“可能是你奶奶一個人生活太孤單了。”吃煩惱精靈說。

“爸爸媽媽經常勸奶奶，讓她搬過來和我們一起生活。可是，奶奶不愿意。她說她在那里生活了一輩子，她熟悉家里的每一寸地方，閉著眼睛都知道花盆擺在哪個位置，毛巾掛在哪里，她在黑夜里可以準確地打開每一個房間的電燈開關……而且，那里有她熟悉的鄰居，如果一天不跟他們閑聊幾句，那一天就像是不完整的。”

“人最怕改變的，就是長期以來形成的習慣。”吃煩惱精靈像個哲學家一樣，說了一句讓蔡小多覺得很深沉的話。

“我們現在最煩惱的，就是奶奶老是操心著一些不需要她操心的事情。吃飯的時候，她總是反復叮囑爸爸，‘你老是喝酒，要多注意身體啊，保肝片別忘了吃，晚上要早點睡，不能熬夜，盡量不要超過11點鐘睡覺，熬夜對身體危害太大了。對媽媽呢，她總是擔心媽媽早上睡過頭，準備不好早餐，太愛美，冬天也穿裙子，這樣容易感冒。我最慘，奶奶看到我，就會對我說：‘小多，你好像又胖了，要注意減肥啦！可是，每次周六的晚餐，她又準備了一大桌子我愛吃的菜，還老是往我碗里夾菜，‘小多啊，你要多吃一點，你在長身體，營養一定要跟上！你說，我到底是吃好呢，還是不吃好？反正，奶奶總是各種念叨，弄得大家都很不耐煩，可是每個周六的晚上，我們又不得不去奶奶家……”

“好，明白了，我會把你們這些煩惱統統都吃掉！”吃煩惱精靈說完，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那天的晚餐，奶奶又像是變回了從前，她一改平日的萎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奕奕的神采，她向大家講述著爸爸小時候的一些淘氣往事，把媽媽和蔡小多逗得哈哈大笑。這些都是爸爸從未跟大家說起過的秘密，他略帶尷尬地對著大家笑笑，不停地往奶奶的碗里夾菜，不時祈求奶奶：“媽，這都是啥年代的陳年往事了，您怎么還說啊，還是說點別的吧！”

可是媽媽和蔡小多卻聽得興致勃勃，爸爸只好作罷。

那一天的晚餐氣氛特別好，最后，奶奶還給大家宣布了個消息：“我決定要去老年大學學習聲樂，這是我從小的夢想。從前因為很多原因，我放棄了這個夢想。現在，是時候把它撿起來啦！”

總之，那一天，大家都覺得特別高興。

“吃煩惱精靈，你太棒啦！”一回到房間，蔡小多就趕忙把吃煩惱精靈從口袋里掏出來，她發現吃煩惱精靈好像變大了一圈。

“是的，每次吃掉一個煩惱，我就會長大一點。吃掉的煩惱越多，我就長得越大。”沒等蔡小多說話，吃煩惱精靈就解決了她的疑惑。

星期天的晚上，蔡小多把自己和好朋友吵架這件事告訴了吃煩惱精靈，讓它幫忙解決這個煩惱。

“沒問題。這個煩惱跟昨天那個比起來，可是小多了。”吃煩惱精靈淡定地說著。

第二天，蔡小多像往常一樣，哼著歌，開開心心地來到教室，一見到李鬧鬧，像是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般，一見面就熱情地跟李鬧鬧打了個招呼。李鬧鬧也像往常一樣，一看到蔡小多就嘻嘻哈哈，兩個人又開心地玩鬧起來。

“吃煩惱精靈，明天請你幫個忙，幫我們老師吃掉一個特大號煩惱，行不？”晚上，蔡小多看著又粗壯了一點的吃煩惱精靈，興奮地說，“忘了告訴你，你可真是超好用！”

“是不是讓我幫忙把班主任趙老師的煩惱給吃掉？”吃煩惱精靈有些懶洋洋地問。

“你們精靈呀，真是神一般的存在！”蔡小多簡直開心壞了，跟精靈說話真是不需要太費神，無論心里想什么，它都能感應到，“我看趙老師今天太緊張了，上課說錯了好幾次話，還反復地叮囑我們，明天課堂上不能做小動作，要積極配合她。她甚至還有意無意地透露了幾個明天課堂上要提的問題，這跟她平常完全是兩種狀態。其實，我特別喜歡趙老師上課，平常她可幽默啦，笑話段子張口就來，而且她知識面特別廣，什么成語典故、名人名言、奇聞異談，簡直就像是一本活的百科全書。”

“對，趙老師博聞強記，缺點就是容易緊張。所以這次公開課比賽，確實讓趙老師煩惱了一陣子。”吃煩惱精靈雖然從沒見過趙老師，但點評得非常精準。

“那明天就看你的啦！”蔡小多對著吃煩惱精靈鞠了個躬。

“放心吧。”吃煩惱精靈打了個哈欠，歪著腦袋在書桌上睡著了。

第二天，趙老師穿著一條莊重、優雅又不失活力的紅裙子出現在課堂上，她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整堂課，趙老師都發揮得特別好，她用自己的學識和才華，成功激發了孩子們的學習熱情，一次次將課堂氣氛推向高潮，聽課老師和評委們也被牢牢吸引著。他們屏著呼吸，不舍得錯過一個字眼，課堂效果簡直完美無瑕。

“趙老師贏得了比賽第一名。”晚上，還沒等蔡小多夸贊，吃煩惱精靈又向她報告了一個好消息。

“那明天，你再把媽媽的煩惱也給吃了吧。”蔡小多看著現在已經跟她的大拇指一樣粗、一尺多長的吃煩惱精靈，現在她已經不能把它藏在口袋里了。幸好吃煩惱精靈無論在哪里，只要把任務告訴它，隨時都能進行工作。

媽媽最大的煩惱，就是發愁每天的早餐和晚餐。為了大家吃得開心和有營養，媽媽每天都要精心定制第二天的菜譜，盡量半個月內不出現重復的菜樣。

“為了你們爺倆的兩餐，我真是操碎了心。你看，我都有白頭發了。我們單位比我年紀大的同事，都沒長白頭發呢！”一早，媽媽就跟爸爸和蔡小多抱怨，看起來非常煩惱的樣子。

“沒關系，我請吃煩惱精靈來幫你忙，保證你明天煩惱一掃光！”蔡小多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說。

“你呀，只要在學校里不淘氣，上課認真聽講，不要總是被老師批評，考試分數高一點，讓媽媽跟別人說話也有點面子，媽媽就什么煩惱都沒啦！”為了避免媽媽繼續揭傷疤，蔡小多用最快的速度解決了早餐，出門上學去了。

從這天的晚餐開始，蔡小多發現媽媽變得可愛多了。她在餐桌上不再總是念叨蔡小多的學習，不時幽默地跟爸爸和蔡小多開著玩笑，有時還會自嘲幾句，把自己的糗事當笑話講給大家聽：下班時對著一輛紅汽車按了半天遙控器，可車門一點反應都沒有，正準備向汽修廠求助時，無意間瞟了一眼車牌，發現那輛汽車并不是自己的，只是顏色品牌款式和自己那輛相同而已。

蔡小多樂壞了，他喜滋滋地跟吃煩惱精靈說：“這樣的媽媽真是太棒了，來一打都沒關系！”

吃煩惱精靈盤成一團，趴在蔡小多的椅子上，現在的它看起來像一條蟒蛇。它半閉著眼睛，沒說任何話。

“今天，我發現我爸也有煩惱，請你幫忙解決哦。”蔡小多一臉期待地望著吃煩惱精靈，“我以為我爸是全家唯一一個沒有煩惱的人，沒想到啊，他的煩惱全都藏在心里！要不是今天他早回來，讓我聽到了他的醉話，我還真不知道，像我爸這樣天天上飯館吃飯、天天在外面喝酒玩耍，在我看來多么自由自在的事情，在他心里，居然也是個煩惱！原來我爸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他對我說：‘小多，別以為爸爸是大人，就沒有煩惱，爸爸的煩惱，也好多呀。其實，爸爸并不喜歡每天都出去應酬，參加無聊的飯局，還要喝酒，聽不好笑的笑話……吃煩惱精靈，我爸的快樂，就拜托你啦！”

“這個……這個……”吃煩惱精靈有些為難。

“怎么，這個煩惱很大嗎？連你也無法吃掉嗎？”蔡小多著急地問，“爸爸媽媽都是我最喜歡的人，我可不希望他們有什么煩惱，你看我媽媽，自從你幫她吃掉了煩惱，她現在整天樂呵呵的，多開心啊！幫幫忙，讓我爸爸也從明天開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成為一個快樂的人吧！”

“其實……其實……”這會兒，蔡小多只想著早點解決爸爸的煩惱，并沒有注意到吃煩惱精靈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吃掉煩惱并不難，可是……”

“既然吃掉煩惱并不難，那就趕快行動吧！”

“好……吧……”

第二天晚上，爸爸沒出去應酬。每次爸爸在家吃飯的時候，媽媽和蔡小多總是覺得特別開心，餐桌上的話題也會變得豐富有趣。爸爸本來就是個風趣幽默的人，經常會說一些笑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晚飯后，爸爸還泡了一壺紅茶，聽著音樂和媽媽邊喝茶邊聊天。媽媽的臉上啊，就像是一個盛開的玫瑰花園，就連蔡小多那天英語測試只得了68分，媽媽也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小多呀，其實媽媽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要多多努力啊！”

要是在平常，媽媽看到這個分數，一定會氣得用手指頭在蔡小多腦門上戳上幾戳，并且狠狠訓斥一頓，再罰他一個星期不準吃零食。

“你呀，可真是神了！”蔡小多對著變成巨蟒的吃煩惱精靈由衷地蹺起大拇指，“你不僅吃掉了爸爸的煩惱，還給我們全家帶來了快樂。前段日子，你也看到了，爸爸三天兩頭在外面喝酒，十次有九次喝醉。爸爸每回喝醉酒，媽媽就生氣;媽媽一生氣，不管是爸爸還是我，兩個都得挨罵。其實我最冤，爸爸一喝醉酒，媽媽就把我從幼兒園開始犯的錯誤、淘氣闖的禍，都給翻出來，一件一件數落，說著說著，還會哭。這時候的我呀，既不能生氣，也不知該怎么去安慰媽媽，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垂著腦袋，站在媽媽身邊，隨她說。爸爸倒好，倒在沙發上鼾聲震天，媽媽只能把所有的氣都撒在我身上。我只能等她把氣都撒完，然后擦擦眼淚，對我揮揮手，‘蔡小多，滾回房去睡覺！我知道媽媽不是真對我兇，她只是心里煩躁。

“現在，爸爸天天待在家里，要么泡著紅茶和媽媽閑聊，要么一邊聽音樂一邊看漫畫，我們家呀，真是分外美好。

“我們家有了你啊，可真是變成了一個幸福快樂之家！”蔡小多開心地在吃煩惱精靈的腦門上親了一口。

“可是……”沒等吃煩惱精靈把話說話，蔡小多已經哼著歌開始寫作業了。

漸漸地，蔡小多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妙起來。

這陣子，媽媽在做飯這件事上，似乎總是懶洋洋的，蔡小多想吃松鼠鱖魚，媽媽說：“那個太麻煩啦！”蔡小多想吃紅燒大排，媽媽說：“你太胖啦，要少吃點肉！”蔡小多想吃蝦仁炒蛋，媽媽又找了個借口，打發了蔡小多。

都一個多星期了，媽媽居然天天用一個大燉鍋就把晚餐給解決了。她把肉啊蛋啊，青菜、白菜、土豆、粉絲什么的，各種東西全都丟在砂鍋里，一鍋燉煮，還美其名曰：“這是我研究的最新菜式，不僅營養齊全、口感鮮美，還經濟環保。”

一開始，大家還沒覺得有什么不妙。可是，這樣的菜，媽媽居然重復了一個多星期！就算蔡小多和爸爸都不挑食，也無法忍受這樣的晚餐了。

蔡小多和爸爸開始給媽媽提意見，可是，媽媽總是哈哈一笑，第二天照舊如此。而且呀，她似乎真的對前一天給大家吃過這樣的晚餐，一點都沒有印象，她把砂鍋端到餐桌時，總是一本正經地向大家介紹說：“這是我研究的最新菜式，不僅營養齊全、口感鮮美，還經濟環保。”那樣子看起來絕不像是在糊弄大家。

這個煩惱還沒解決，爸爸又帶回一個晴天霹靂似的消息。

“我被老板炒魷魚了，也許，以后吃這樣的晚餐，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了！”爸爸看著媽媽端上來的燉砂鍋，沮喪地說。

原來，因為爸爸最近一直沒去參加飯局，惹惱了老板，老板認為爸爸不尊敬他，不服從安排，就讓爸爸另謀高就。

“吃煩惱精靈，我們家又出現了新的煩惱，請你快快來幫忙！”吃煩惱精靈現在變得比以往更大了，只能整天躲在蔡小多的床底下，以免嚇壞爸爸媽媽。

“青枝店長早就提醒過你啊，雖然我可以幫你吃掉煩惱，但是，我吃的煩惱越多，副作用也會越大。”吃煩惱精靈從床底下爬出來，慢吞吞地說。

“原來如此啊！”蔡小多撓撓頭，“那青枝店長有解決的辦法嗎？”

“沒有，青枝店長只負責經營精靈出租屋。這些煩惱，也是在提醒你，該把我還回精靈出租屋啦，不然的話，你們會有更大的煩惱！”吃煩惱精靈提醒蔡小多。

“可是，現在你這么大，我怎么把你還回去啊？”蔡小多覺得腦袋里泛起了無數的煩惱，讓他覺得腦袋都開始腫脹起來。

“這個不煩惱，只要你說一聲：‘吃煩惱精靈，快快回家去！我就會從你的眼前消失。”

“可是，你消失了，我的那些煩惱怎么辦啊！”

“你不覺得，其實，即使我把一些煩惱吃掉了，還是會有其他煩惱出現。怎樣真正解決你們的煩惱，最終還是需要——”

“需要我們的智慧，對嗎？”蔡小多明白了吃煩惱精靈的話。

“對，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相信，你會運用智慧，去處理好那些大大小小、不時出現的煩惱。我們是時候說再見啦！”

“我會永遠記住你的！”蔡小多擁抱了一下吃煩惱精靈。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