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彈弓

劉瀅

丟失的和尋找的

順便提一句，關于黑金彈弓，那可是怪物界的至高榮譽之一。當奧烏兒在上次攻擊力大賽上得到了它，他就不再是名不見經傳的普通怪物了。他成了“黑金彈弓奧烏兒”。這個稱號讀起來如此朗朗上口，以至于迅速傳遍了怪物世界。

“聽說，黑金彈弓奧烏兒，一顆石子能射穿九棵樹哪！”

“我見過他，個子小小的，非常結實。黑金彈弓奧烏兒，那絕對是好樣的！”

“你們知道嗎？黑金彈弓奧烏兒是對著風練習，要到最高最高的峭壁上呢！”

甚至，一些老怪物在訓斥小怪物好好練習技能的時候，也把這個稱號掛在嘴邊。說也奇怪，本來偷懶耍滑的小怪物們，有些果然能打起精神完成訓練，讓老怪物們喜出望外。這也就怪不得奧烏兒總是把黑金彈弓挎在身上了。無論走到哪里，怪物們投來的目光都是那么地崇拜和尊敬。還有的怪物，畢恭畢敬地請求能給孩子看一眼。

漸漸地，奧烏兒連睡覺也挎著它。可誰能想到，就在這樣的狀態下，黑金彈弓不翼而飛了。奧烏兒抓耳撓腮地慌亂了幾天，覺得世界都不再真實。他走來走去，身上空蕩蕩的，就像在夢里游蕩。

而回到現實的唯一途徑，就是把黑金彈弓找到。

他開始四處尋找。透過那聚精會神的目光，還有繃得緊緊的身體，可以看出，奧烏兒長得像只變形的蝙蝠，尖尖的耳朵豎起來。他的眼睛細長，像干枯了的瘦橄欖。哦，還是要說，他的腦門上就像是沙皮狗一樣，布滿了皺紋，數也數不清。他的四肢就像是羊蹄，但比它們靈活得多，也有力得多。尤其是前爪，幾乎可以和人類的手相媲美。

他披著小斗篷，斗篷蓋住了腦袋，尖耳朵處開了兩個洞，正好讓尖耳朵露出來。

遇到強敵的時候，他就齜著尖尖的兩排牙嚇唬別人。這一招兒往往在近處非常管用。因為他的牙齒雖然很整齊，也不是太尖，但是異乎尋常的大。一下子全露出來，也夠嚇人的了。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敏捷、暴躁的小怪物。大家都這么說。但自從黑金彈弓丟失以后，他變了。他總是懷疑，他的彈弓在任何地方。他沉迷在尋找之中，往常喜愛的玩意兒，都無法讓他平靜。他佝僂著身體，游蕩在每個地方，在陰影里撥開草叢，閃進巖石的縫隙，趴在溪水邊仔細看那些鵝卵石下的水草。

尋找是一項艱巨的工程。奧烏兒總是眼睛定定地看著某個地方，喃喃自語：

“在哪兒，在哪兒？你呀，我的小彈弓，是在哪兒呢？”

“你的弦是魚腸線，你的弓上還有黑金花紋。”他嘟囔著。

“有了你，怪物都尊敬我，我不能沒有你，快出來吧……”他絮叨著。

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之后，奧烏兒的小斗篷破爛不堪，他的身體也看上去傷痕累累，疲憊不堪，連皺紋都增加了不少，卻還不肯停下來。因為，只要那把彈弓回到自己身上，他的一切就正常了。生活，將會重新閃耀光芒。

伙伴們不放心，來到他的洞穴里，卻大吃一驚。這洞穴一點兒也不像從前的樣子。要知道，以前的奧烏兒像患了強迫癥一樣，總是把洞穴收拾得特別干凈。可是現在，這里破敗不堪，烏黑發臭，簡直就像是被遺棄多年的野洞穴。

“哦，可憐的家伙，”看到這些，他們不得不說，“不要再找了。你是最厲害的彈弓手，這和以前沒什么區別。”

可是，奧烏兒什么話都聽不進去，眼睛直直的，只是不停地自言自語：“不，不，它是我的，是我的，我是黑金彈弓奧烏兒，我是最厲害的。是我的，它是我的，我是……我……”

于是，大家只好搖搖頭離開，說：“那黑金彈弓，是個壞東西，它讓奧烏兒發瘋了。”

奧烏兒絕望、沮喪，可又懷揣著一線希望，尋找成了他唯一值得做的事情。除此之外，生活毫無意義。好在，有一天終于有了好消息，昆蟲嚯飛奔而來說：是人類偷走了它。

當時，奧烏兒正在和山石縫隙里的一根樹枝較勁呢！他看到那根樹枝的樹皮剝落，不敢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彈弓腐爛在這里。他想了各種辦法，終于把它向外移動了一點點。這時，他看到了它另一端還未褪盡的樹皮。

不是的，不是他的彈弓。他沮喪極了，但又莫名地松了口氣。說實在的，他很害怕自己的黑金彈弓變成那么難看的樣子——哦，它是他的無上榮耀！

“真的？”奧烏兒盯著來報信的嚯。嚯尖細地叫著，使勁兒點頭。

人類？是人類偷了自己的彈弓？

好消息和壞結果

關于人類這個物種，怪物們向來不會接近。怪物界有禁令。因為人類無法接受稀缺的怪物物種，不僅與之格格不入，還總是懷揣著惡意驅趕他們，追殺他們。那么，怪物才不向前湊呢。但這次不同，如果黑金彈弓在他們那里……

“我們走，馬上出發！”奧烏兒說。他心中升起巨大的希望。

按照昆蟲嚯的指點和帶路，他們翻過兩座山，到了一片山洼。

那里有幾座簡陋的房子。有一批人，他們自稱考古學家，整天灰頭土臉地在山里挖掘。那把彈弓，就在那里。不顧嚯的阻攔，奧烏兒看看周圍沒人，迫不及待地跳到窗上往里看。是的，他看到了它——弓身是黑色的木頭，上面有模糊的金色花紋，掛在墻上——奧烏兒一眼就認出來，那正是自己的黑金彈弓。

他死死盯著它，仿佛在下一秒，它就會不見了一樣。所以，當昆蟲的警報聲響起，奧烏兒一下子暈頭轉向，耳邊只響著人類的腳步聲，還有嘈雜的喊聲：

“誰，什么東西？”

等他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在沒命地在山間狂飛，嚯也不知去了哪里。真是天怪怪地怪怪喲，他差點被人類抓住！

可是，那黑金彈弓找到了。它是他的，這是最重要的。它將重新回到他身邊，永遠不再離開。奧烏兒停下來，懊惱地想著剛才不夠英勇的表現。回頭看看，后面群山靜寂，絲毫沒有什么追兵。他休息了一會兒，開始慢慢地往回走去。

他一定要把黑金彈弓拿回來。可是，怎么才能拿到它呢？偷走它的可是人類啊！

奧烏兒重新回到了山洼，遠遠地看著那幾幢房子。它的黑金彈弓，就在最右邊的房子里，比較偏僻，正好可以讓他躲在樹上偷偷觀察。這一次，他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很快，奧烏兒就弄明白了，黑金彈弓如今的主人是位老人。他聲如洪鐘，身材高大，放聲大笑時仿佛能將空氣振動起來。其他人稱呼他老隊長。他很忙，總是有人來找他聊天，人來人往的。有時候，老隊長會離開一會兒，到另一所房子里去吃飯或者干別的。

可每當這時，他總不會忘記鎖門。更不用說去工作的時候了，他連窗戶都關得緊緊的。

這個沒關系，奧烏兒決定把窗戶砸碎，只要找一個沒人的時候就好了。那個當大家出去工作時總是留下來的人，在中午之前會在另一端劈柴，還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奧烏兒有把握他聽不到玻璃破碎的聲音。

果然，當奧烏兒真的這么干了之后，劈柴的人完全沒有反應。可是，當奧烏兒欣喜地準備進房間的時候，他沮喪地發現，窗戶里面豎著鋼筋條。

沒辦法，只能把鋼筋撬開。奧烏兒又找來一塊大石頭，用盡吃奶的力氣，可是鋼筋才微微彎了一點點，老隊長和其他人就回來了。看到碎了一地的玻璃，還有掉落在地上的石頭，他搖了搖頭：“在這荒山野嶺，要換塊玻璃也得等好幾天以后了。”

接下來幾天，奧烏兒都偷偷地去撬開鋼筋，雖然進展很緩慢，但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能撬開，然后進去拿到黑金彈弓。

他的，黑金彈弓。

直到那天，奧烏兒像往常一樣等待老隊長離開后，正準備到窗臺上撬鋼筋，突然一陣風吹來，房門響了。奧烏兒嚇了一跳，門是虛掩著的，竟然被風吹開了一點兒。哦！天怪怪地怪怪喲，老隊長忘記鎖門了。奧烏兒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直接沖了進去。

黑金彈弓？黑金彈弓！它就在那里，在墻上掛著。

奧烏兒的心怦怦直跳。“我的寶貝，我的彈弓，我來了……”

終于，他摘下了它，又撫摸到它光滑的弓身。然后，他要走了。可這時，房門被從外面鎖上了，老隊長的臉出現在窗前，他的聲音就像是洪鐘一樣響亮。

“我以為有人不停地撬鋼筋，是想偷文物哪，沒想到你要的是這個小玩意兒……”

幸好，屋內光線昏暗，奧烏兒慌忙躲在陰影里，成了灰黑色的一團，抖抖呵呵地潛行到了門邊。他非常恐懼，同時也非常氣憤，因為他竟然被人指責為小偷。真是可笑！

“你才偷呢，是你偷了我的彈弓，這是我的。”

沒錯，他是怪物，可是這并不意味著，他就得任由人類隨意污蔑。而且，他上當了，進入了陷阱。如今唯一的機會，就是當老隊長打開門進來的時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從上面飛出去。

“你的？”老隊長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奧烏兒不明白這有什么好笑的。

接著，老隊長突然認真地說：“這個不是我偷的，是我撿來的。我還一直奇怪，這會是誰的呢——這么小巧玲瓏，卻又力大無窮。它的主人，曾經讓我非常好奇。現在，由我來問你幾個問題吧，好判斷你究竟是不是它的主人。你叫什么名字？”

“奧烏兒。這是我的。”奧烏兒斬釘截鐵地說。

“那就來試試吧。”老隊長微笑著說。

榮耀的和普通的

“它是黑金彈弓，是怪物攻擊力大賽上我贏來的。”奧烏兒想要這么說，但是，話到嘴邊，變成了：“這是我的黑金彈弓，我在比賽中贏得了它。”

“這真是個榮耀。那么，你怎么會把它丟了呢？”老隊長問。

奧烏兒在陰影里動了動身體，剛才太緊張了。現在他覺得渾身沒勁兒。“我不知道，有一天我醒來，它就不見了。我怎么也想不到是怎么丟了它的，所以，我四處尋找，差點兒翻遍了整座山。”

“我可以提示一下。你去過位于左邊那座山頂上的一個石洞嗎？”

“哦，”奧烏兒驚訝地叫起來，“是的，我去那兒，因為一個老怪物，不，我是說，有人請我去給他的孩子做點兒彈弓方面的訓練。他們就住在附近，是的，我經過一個石洞，可是在哪里，我遇到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奧烏兒想到了當時的情景。他略作休息，正準備上路的時候，竟然看到了一個人的身影。那人大踏步地向石洞走來。震驚的奧烏兒慌忙逃竄，然后，他迷了路，筋疲力盡地倒在某個地方昏睡過去了。這么說，黑金彈弓并不是睡著的時候丟的，而是在山洞那兒就丟了。

“是的，”老隊長說，“我就在山洞前的草地上撿到了它。”

“沒錯，我就在那里丟了它，我弄丟了它，我的黑金彈弓，我的榮耀。”奧烏兒說，“我的一切都毀了。他們不會再說‘黑金彈弓奧烏兒了，我又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家伙，因為，我的黑金彈弓不見了。再也沒有人知道我是誰……

“所以，我必須得找到它。我開始在我醒來的地方四處尋找，衣衫襤褸，疲憊不堪，但沒有辦法放棄。幸運的是，我一直對找到它很有信心。”

奧烏兒一邊說，一邊撫摸著手里的黑金彈弓，它的觸感還是如此光滑。真的，他找到它了，在丟失了那么多日子之后。

“不，奧烏兒，想知道我的看法嗎？這個黑金彈弓，在你接受它的那一刻，它是榮耀，但是在根本上，它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彈弓。只是這樣。你要知道，榮耀是外在的東西，當它們離去時，自我才是最重要的。你呀，似乎把自己禁錮在這黑金彈弓里了。”

“什么意思？”奧烏兒嚇了一跳，老隊長的話就像是刀鋒，劃開了他隱秘的內心。

“我是說，聽你的描述，似乎不是黑金彈弓屬于你，而是你屬于黑金彈弓。”

“不，它是我的，它屬于我。”奧烏兒著急地說。

“嗯，榮耀如同海市蜃樓，似有似無，難以捉摸。你曾經以為它在黑金彈弓里，但事實上，它并沒有在。一個物件兒怎么能承受主人的榮耀呢，那是屬于他自身的。看看那些重見天日的文物吧，曾經使用過它們的主人并沒有因此而更為榮耀，無論它們多么貴重和華麗。他們的名聲，不在這里。”

“我不知道……”奧烏兒瑟縮著，他想起了從前的自己。

哦，不，他厭惡現在的自己，尋找黑金彈弓的自己。他不再是奧烏兒，而成了一個為黑金彈弓而瘋癲的家伙。這一點，他從來沒有承認過，可不代表它不存在。

“沒關系，奧烏兒，你走吧，既然是你的，你應該帶走它。”老隊長說著，打開了門。

奧烏兒趁這個機會，一下子飛出了房門，飛得遠遠的。等到了安全地帶，他才停下來，回過頭。老隊長正在房間門口看著他，他看著老隊長，突然說：

“可是，作為怪物，我們總是不停地被驅趕，被厭惡，被放逐。我自卑又沮喪，感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不應該存在。黑金彈弓，不僅是我的榮耀，你明白嗎？”

老隊長點點頭，沖奧烏兒揮了揮手。

奧烏兒終于重新挎上了黑金彈弓，可是一路上，他還是覺得心里沉甸甸的，失去了剛找到它時的狂喜。他感覺，這黑金彈弓，似乎已經不屬于自己了。

第二天，伙伴們聽說奧烏兒回來了，還找到了黑金彈弓，都開心極了。他們來到他的洞穴，想著可以大肆慶祝一番。當然，他們馬上就驚奇地發現，這洞穴似乎煥然一新。哦，他們熟悉的奧烏兒又回來了。看，這小家伙還給自己換了新的斗篷，穿著真是精神極了。

可是，黑金彈弓呢？

“那把彈弓嗎？伙計們，我想它已經在自己的命運里了。”奧烏兒這么說。

大家都笑了：“是的，你終于找到了它，伙計，它就應該在你身上。快拿出來，讓我們看看吧，黑金彈弓奧烏兒！”

“不，伙計們，它遠離了我。這是好事兒，可惜我過了這么久才意識到這一點。等我找到它之后，我才發現，我并不是那么需要它。所以在回來的路上，當我遇到一個小怪物，他說自己的彈弓壞了，要重新制作一個更好的小彈弓的時候，我把它送給了他。我對他說：‘拿這個去練習吧，你會是一個優秀的彈弓手。”

客人們都愣愣地看著奧烏兒，直到他拿出一個新的普通彈弓。

“我自己重新做的，怎么樣，伙計們？我發現，如果你是一個優秀彈弓手，這就夠了。我是奧烏兒，這一點沒有變化，無論有沒有黑金彈弓，不是嗎？”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