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婧

4月21日,老舍先生之子舒乙因病逝世,享年86歲。他生前有諸多頭銜——中國作家協會全國委員會名譽委員、中國現代文學館原館長、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著名社會活動家……但都比不過“老舍的兒子”,這個最特殊的身份。
這一度是最獨特的光環,也是最沉重的枷鎖。舒乙年近半百棄理從文,憑借研究、整理老舍的生平事跡和作品,奠定了文學上的成就。在不同的質疑聲中,他用整個后半生豐富“老舍之子”的內涵,寫下“舒乙”的人生。
被譽為現代語言藝術大師的老舍,在給孩子取名上卻顯得很“佛系”。
據說,舒乙的姐姐名字叫舒濟,原因是出生在濟南,但“濟”字的繁體字特別難寫,老舍夫婦特別后悔,發誓第二個孩子的名字一定要起得簡單,后來就成了一筆下來的“乙”,他們希望兒子將來的人生也能簡簡單單。
可是,舒乙這一生卻并不簡單。他在動蕩中度過童年,在上世紀50年代留學蘇聯,專攻林業化學專業,后作為北京市光華木材廠高級工程師,負責領導科研室及中心實驗室。事實上,舒乙兄妹四人全部選擇了理工科,無一人繼承父親的衣缽。老舍對孩子的“放養”理念,曾讓舒乙感慨“生活在他身旁是輕松的”。
戲劇性的是,舒乙不搞文學是因為父親,年近半百時又拐向文學,恰恰也是為了父親。
1978年,老舍離世12年后被正名,逐漸成為中國現代文學重點研究對象。在他67年的生命中,有30多年的“空白”不為外界所知,因此不少人請舒乙協助研究老舍。
雖然前半生沒有從事文學寫作,但舒乙基本上是在文學窩里長大的。借此契機,舒乙棄理從文,走上了文學之路,首部連載作品《老舍的童年》就花了10年時間,采訪了一百多人。
毋庸諱言,在舒乙身上始終存在某些爭論,首先就是老舍之死。有人認為,老舍先生之所以因為絕望而跳水自殺,除了遭受精神和身體折磨之外,與他缺乏家庭溫暖有很大關系。可是,在當時“親不親,階級分”的情況下,并非只有舒乙如此。但此事讓他背上了沉重的枷鎖。
舒乙曾坦言,這件事對他當時和后來的生活影響非常大,并且經歷了這場變故之后,自己的性格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讓單位的同志覺得他心眼好得甚至有些軟弱。
后來,有人質疑他在老舍平反昭雪后趁機“接班”,有吃父輩的老本之嫌。舒乙多年沒有作出回應或解釋,而是不斷用作品來表達自己的態度。
他從不諱言老舍之死,不僅以兒子的角度寫了《父親的最后兩天》抒情散文,還作出了更多具有學術眼光的理性分析。晚年的舒乙還寫下了《父子情》一文,懷念自己年少時期與父親相處時的情景,努力實現精神上的和解,并以此傳遞“父子親情無需外人揣度”的態度。
談起老舍對自己人生的影響,舒乙曾說,很難一下子簡煉地說出來,可是在慢慢的解剖和發掘中,“越是細致貼己的觀察,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覺出老舍的可貴?!?/p>
自從研究老舍,舒乙就很少再稱其為“父親”,而是像眾多研究者一樣,以“老舍先生”相稱?!拔沂茄芯坷仙岬膶W者,所以我要盡量擺脫親屬關系,保證客觀的立場?!?/p>
1984年,舒乙調入中國作家協會,參與由巴金發起的中國現代文學館的籌建,開館后歷任副館長、常務副館長、館長。2000年5月,中國現代文學館新館落成,舒乙擔任館長。
當時有媒體追問他:“如果你不是老舍的兒子,如此神圣的中國現代文學館會選擇一個半路出家的工程師來做館長嗎?”舒乙回答道:“作為誰的兒子并不重要,一個人靠吃父輩的飯,是不可能在社會上站住腳的?!?/p>
在中國現代文學館任職期間,舒乙出版了第一本散文專集,先后出版《我的風箏》《老舍》《現代文壇瑰寶》等專著,還有多部文學作品獲獎。
有一次,舒乙忍不住對某媒體說:“我覺得我的散文還是很不錯的,有些大家也這樣議論說,舒乙的散文寫得真不錯,我是無意中在一邊偷聽到的……”說完很得意地笑。但后來就沒再聽舒乙這樣說過,他覺得,自己是老舍的兒子,就必須像父親一樣謙虛,“做老舍的兒子就必須夾起尾巴來做人?!?/p>
夾起尾巴做人,不等于不做事,反而讓舒乙對老舍文學的研究更加深入。他的第一篇論文《老舍著作和北京城》梳理了老舍作品中提到的240多個地名,由此開辟了老舍著作的“文學地理學”之路。
舒乙另一個對老舍研究領域的拓展,則表現在對“滿族文學”研究上。1949年之前,老舍極少提到自己是滿族人,創作中也從未標注哪個人物是滿人。而舒乙通過細致的閱讀,品出了老舍作品里濃濃的滿族氣質,并著文《隱式滿族文學》,就這樣展開了老舍文學的另一個側面。
《中國民族》雜志曾這樣評價:舒乙先生不為研究而研究,不為寫作而寫作,具有極強的現實針對性。
2007年,舒乙從文20多年后才公開回應“吃父輩老本”的質疑:“我也追求的是獨立創造成績,但我是研究老舍的學者,所以我不可能避開老舍?!比藗冎饾u看到,舒乙的名字越來越和中國現代文學館這座中國文學的圣殿連在一起。
巴金曾說:“老舍是一個永遠和別人分享的人?!痹?015年老舍誕辰116年周年之際,舒乙代表家中姊妹,把父母舊藏的多幅書畫無償捐贈中國美術館。此前還將父母收藏的20幅字畫精品捐贈給中國現代文學館,包括齊白石的《蛙聲十里出山泉》、傅抱石的《桐蔭圖》、林風眠的《川江圖》等珍貴名畫。舒乙表示:“捐出來,展出來,這是老舍、胡絜青的家教。”
在不少人眼中,舒乙是儒雅平和的,但面對原則性的問題,他依然會反應激烈、敏銳,這一點和老舍說過的一句話很像,“在做人方面,我很隨和,但我心里有個杠杠?!?/p>
晚年的舒乙心里也有一道杠杠。2000年,面對北京舊城區里成片的胡同和四合院迅速消亡的現實,他與全國政協委員梁從誡、彌松頤、李燕聯合提出“保護北京歷史文化名城的十條緊急建議”。由于舒乙總是因為北京文物保護的事給市領導“找麻煩”,情緒“爆炸”即在眼前,有人便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愛國者搗蛋(導彈)”。
2004年,在全國政協十屆二次會議第三次全體會議大會上,舒乙作了題為《保護文化名人故居是當前先進文化持續發展中的一個急迫任務》的發言,批評某些城市發展的決策人是“老老實實為人民服務,認認真真破壞文物!”在舒乙等人不懈的呼吁下,北京市人大常委會當年通過了《北京市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條例》。
此外,舒乙作為全國政協委員時還參與過保護大運河的行動,寫下了《京杭大運河,殘缺的輝煌》《隋唐大運河,地下的輝煌》《江南運河,水鄉的輝煌》三篇考察實錄。
在此期間,對于老舍的作品被改編為電視劇、話劇等藝術形態,舒乙把“是否忠于原著”作為心里的那道坎。
2006年,改編自老舍名著的同名電視劇《我這一輩子》熱播,但舒乙卻對該劇提出了尖銳的批評,認為電視劇增加了許多不存在的情節,演員張國立對主角福海的形象塑造并不準確。對此,張國立回應道,“我想我通過福海這個人物演出了老舍自己的悲劇人生,我比他(舒乙)更懂得他的父親”,以此表明親情和藝術是兩碼事。
后來,這部小說改編成話劇,則得到了舒乙的認可,“導演用現代的手法改編了很多,我個人對這種新的探索十分肯定?!?/p>
在舒乙看來,沒有任何作品可以超越原著本身,但可以創造出新的靈感。正如他知道自己永遠無法超越父親,但不會被父親的光芒所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