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遇

MEMO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大概是學完這首宋詞后的某一天，我也和小伙伴誤入了“藕花深處”。那是個晴朗的日子，放學后，我和她在夕陽下打打鬧鬧進了一條巷子，想著探路看看，也許能發現回家的新路。小時候放學總是不太愛走大馬路，喜歡東拐西拐，走陌生的街巷彎彎繞繞回家，倒也成了有趣的習慣。

正往巷子里走，里面越來越開闊，一條水泥的寬路，兩邊立著磚紅的房子，一座老式的三層磚房格外引人注目，那房子建得很高，一層一層階梯似的盤上去，遠看有點像童話里的城堡，房子周圍種滿了花草樹木，煞是好看。

“咦，那是什么花？好特別！”小伙伴驚呼道。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她人已經上了階梯，去尋那花了。

“你別這么直接跑上去啊，這是人家家里。”我有些著急地說。

這家主人有點奇怪，旁人要是種著花樹、果樹都會把墻圍得高高的，他倒是一點不擔心他的花和果被人摘了去，房子附近沒一點阻隔。

“這是石竹。”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們循聲望去，一位穿著背心和長褲的老人，正笑盈盈地扇著扇子。

他是白老人，這座房子的主人。

第一次見面我是有些害怕的，因為我對生人總是有種莫名的警惕，特別是這位老人還笑嘻嘻地看著我們。我拉拉小伙伴要走，她卻不肯。

“老人，這又是什么花啊？好漂亮，圓圓的一團。”小伙伴問。

“是繡球花，五六月開。有的地方會晚一點。”老人答道。他又問：“你們喜歡梔子花嗎？七月左右就會開了。”

小伙伴點點頭，表示自己很喜歡梔子的香味。我此時已經抓狂，巴不得趕緊奪路而逃。

老人讓我們等一等，進屋去拿了雪白的宣紙，以及對我們來說有些大的毛筆和硯臺。

“你們是二中的學生吧？我以前也在那所學校讀書，校服還真是一直沒怎么變啊，哈哈！”老人笑得很爽朗，“你們班主任是哪個？”

“歐陽老師您認識嗎？”我的小伙伴脆生生地回應，我這個時候已經準備把她打暈拖走了。

“哦，我知道，歐陽以前是在J市讀的師范吧？我記得他，以前我去學校的時候偶爾會看到他，頭發越來越少，都是被學生給煩的啊，現在還沒退休嗎？”他很熟絡的樣子。

“來寫寫毛筆字嗎？我每天差不多這個時候都會練字，你們可別小看了這門功夫。”他把自己的作品拿給我們看，一筆一畫遒勁有力，看得出造詣很深。

那時候老師剛好要求我們每周練一張毛筆字，還有臨鋼筆字帖，寫得好的作品會被張貼出來，這個話題倒是引起了我的興趣——要是我們也能寫得這么好該多好！

老人給我們示范了幾個字，然后他讓我們自由發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室外，陽光還暖暖的，我的那種緊張感竟消了大半，只一心一意寫著那幾個字。

我記得當時寫的是“隨遇而安”。

寫完以后老人還夸贊這個詞好，我開心極了，覺得自己特別有內涵。但是他夸的是我的詞，并不是我的字，在他看來我的字太小氣，我的小伙伴的字反而好看又大氣。

聽到這兒我心里有點較勁，剛想說什么，老人卻說：“你們早些回去吧，有空再來練字。”

我們和老人道謝道別，離開了這個被花草簇擁的“云中閣樓”。

第二天我們又經過這里，老人從偏門過來，門后是一片綠油油。我好奇地問他那兒種的是什么，他一點不見怪，邀請我們到門邊看那片小菜園子。

“是荷葉嗎？為什么還能種在陸地上？”我疑惑了。

“哈哈，是洋芋啊，怎么會是荷葉呢？”老人笑了，“也不怪你們，現在的孩子又不下地，怎么會知道田地里的菜長什么樣呢？”

我們看完蔬菜以后又開始在外面練字，寫了些基礎又簡單的字，然后他給我們講了一些理論知識。

我聽他說話頗像個老師，便問他是教什么的，他讓我們猜。

“教數學的！”我說。

老人摸摸后腦勺，喃喃道：“這么明顯嗎？真是奇怪。”

走的時候我看著樓梯旁邊的花草，有些出神。那花開得真是好看，我腦子里只有一個詞能描繪那個畫面：花團錦簇。

我知道挺俗的，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了句：“我能摘一朵帶走嗎？”

老人卻很開心，給我們摘了蘆薈，剪了繡球花枝和梔子花枝。他告訴我們用扦插的方法就可以栽種這些花。

那些花成了我夢里的常客，我把它們帶回來以后，無時無刻不在期待著它們開出色彩明艷的美麗花兒。

可那時已經快到夏天了，灼熱的太陽把葉子烤得焦黃，即使我澆再多的水，它們的葉子都耷拉著，更別說開花了。

第三次去老人那里的時候，就只有我一個人了，因為小伙伴搬家了，她的新家在比較遠的地方，以后每天上學放學都要坐車。

也是在這一次，媽媽發現我放學沒有及時回家，而是去了別的地方。

那天回家后，在媽媽一番厲聲逼供下，我道出了事實：回家晚一點的三個下午，我都在一個陌生老人家練字。媽媽當即下了禁令：以后再也不許去了！

耳邊都是大人的警告，他們跟我講人心難測，那個慈眉善目、滿腹經綸的老人說不定有什么不良企圖。

然而在我的觀念里，建立起友誼的人如果要離開，不論是出于禮貌還是對于他給我帶來的美好時光的感謝，我都需要做個告別。

一個下雨天，我又去了那里，老人的大門緊閉著，他應該是出了門。我手里拿著折好的紙飛機，上面是我寫的道別信。

我把信帶走了，沒有留下。

我只當這是一場奇遇，一個沒有結局的童話，或是在人與人之間脆弱的信任崩塌之前的幻境。

到我上高中的時候，偶然在學校圖書館翻到一個冊子，是本地書法協會的紀念冊，其中一張照片上，一位老人看起來非常眼熟，名字是“白英九”，簡介說他是中學的數學老師。那一刻，我頗有些悵然。

發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