鯉魚伴水仙歸去（八）

Rum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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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涵又開始了寄宿生活，每天被向麗華喊去一起吃飯，去圖書館，甚至一起上廁所。生活滿滿當當，似乎沒有缺失什么。

一個人坐在午后的陽光里，翻開手機，看到“美麗的C小姐”更新了一條朋友圈：“好驕傲身邊有優秀的朋友，福利就是能被寫進文章里。”配的鏈接是司涵很久前發表在公眾號上的關于她的文章，全部都是表揚，說她如何努力，如何優秀，以及性格如何開朗大方。司涵心一軟，點了個贊，終究還是朋友。

提著開水瓶去打熱水的路上，經過那片玉蘭林。香氣濃烈到變質，已經有了腐敗的味道。地上滿是花朵的尸體，暗黃色，耷拉著，全然不見往日的鮮妍。

春天已經過去了。

她點開手機發送微信：“周日一起去逛公園嗎？”

可是消息沒有發出去，微信提示：“你還不是對方的好友。請先通過好友驗證。”

被拉黑了。

2017年6月，在美留學生章瑩穎被變態殺人魔騙上車，帶回他的公寓，實施強奸以后，被棒球棒擊打，隨后被斬首分尸，丟棄在垃圾桶里。

看到新聞，一時間學校里沸沸揚揚。

“這誰還敢去美國留學啊，地廣人稀，警察也不作為，槍支還不管制。”傅博文搖搖頭。

賀思敏則一臉痛苦：“太可怕了，這對她的親人來說是多大的打擊，她當時又承受了多么非人的折磨。”

班主任走進來：“都聚在一起干什么？上課了。你們作為高中生，就要有高中生的自覺，不要成天關注一些網絡新聞。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學習。”

傅博文小聲嘀咕：“學習好有什么用。”

周五放學回去的公交車上，吳曉溪和夏詩雨坐在一起。

“最近怎么沒看你和司涵走在一起？吵架了嗎？”

公交車里人擠人，聲音嘈雜，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吳曉溪皺著眉頭，好像沒有聽到，她一臉苦惱地抱怨：“哎呀，我真的好蠢，昨天晚上在浴室摔了一跤，把翡翠手鐲摔斷了，我真是又痛又傷心。”

“啊？好可惜。不過年紀這么小就戴翡翠的很少呢。”

“翡翠真的很養人呀。哎，我心痛死了，那個鐲子花了8000塊呢。”

“這么貴重？你自己買的嗎？”

吳曉溪猶豫了一下，說：“別人送的。”

“你朋友真大方。”

吳曉溪笑了一下，又聊到新做的美甲：“我特意做的自然粉紅，這樣老師看不出來，只以為是特別健康的指甲顏色。”

夏詩雨果然來了興趣：“真的欸，挺好看的，周末帶我去呀。”

“行。”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司涵終于還是拿出了手機。

顏淇那個名字一直躺在微信列表里，每次只是翻一翻，從不曾主動對話。她猶豫了一會兒，點開發了個截圖過去，問：“你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

因為他這幾日給C小姐點贊比較多。

對方顯示正在輸入，但是過了幾分鐘才有文字發過來：“這件事情首先我要替她向你道歉。”

“？”

替她嗎。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已經有了立場替對方道歉嗎？

“其實，我不小心把你告訴我的事情又去問了她。我沒想到她反應這么大。”

“哦。”

“我也沒仔細和她說，當然你也沒和我說得很仔細。就是有一次我調侃她交了很多男朋友，她當時臉色不對，我也沒想那么多，沒想到演變成現在這樣。”

“叮咚”一聲，他又發了截圖過來，是C小姐和他的對話：

“你通過一下司涵的驗證。畢竟你們是朋友。”

“我不需要……和外人說我情史的朋友。”

“我已經和你解釋過了，她只是說你沒穩定，希望你能好好學習。”

“如果你是站在她那邊的，你滾過去好了。”

“你可以講點道理嗎？”

“不要和我說任何道理。沒有商量的余地。”

顏淇又說：“其實你也不必過于內疚。雖說現在說這個不太好，但我還是決定要說。就是……她在很久以前給我看過你寫的文章，關于我的那篇。”

“哦。”

“所以……你可以放松點，不要難過。”

“哦，是有一點難過。但是一想到章瑩穎遇到的事情，就覺得都沒什么。”

“我很欣賞你的格局，用人性的至惡來對比生活中的困難。”

不知怎地，她突然很想冷笑一聲。

“女孩子嘛，也許過幾天就好了。”

一個男生會嘴碎到喜歡搬弄這些事情嗎？

內心構筑的小小世界轟然倒塌，巨大的建筑物激起千層灰燼。

這才是活生生的人才對，不完美的人類，上帝是公平的。

11

躺在床上的吳曉溪同樣輾轉反側。她爬起來，從抽屜里拿出那兩截斷鐲放在燈下。這是間很小的平房。客廳和臥室是長方形，中間只用一條懸掛的青花布做隔斷。家里的各個角落都堆積著雜物。她的書桌是一張掉了漆的舊課桌，上面擺放著一盒彩色鉛筆，還有初中時的課本。夜里很安靜，聽不到任何車輛行駛的聲音。窗臺上擺放著一個小小的陶瓷盆，幾顆小小的多肉挨擠在一起，越長越密。

再過一個月她就要搬到新家去了。好不容易可以離開這個貧民窟似的小區，心里卻也沒有生出多少歡喜，只有無盡的荒涼和沉默。

也許是想要的東西太多了，也許是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所以對那些東西有著特別的渴求，面對物質的誘惑也沒有抵抗力，不能很高傲地說：“我不要，我看不上這些。”收到的所有禮物都被她放置在一個禮物盒里，時不時拿出來撫看一番。上天賜予她良好的基因，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膚、筆直的雙腿、高聳的胸部，可惜，沒有一個很好的家境。如果可以用美貌換取更好的生活，像司涵那樣，她覺得自己是愿意的。

周一中午，司涵一個人坐在食堂吃午飯。向麗華這幾天請假了，因為她爸爸生病了。有人端著盤子坐在司涵對面，并且放了一瓶酸奶在她面前。

她抬起頭，撞進一雙墨黑的眼眸。

“謝謝。”她淡淡地道。

“我每天早晨六點鐘起床。”

“那挺早的。”

窗外藍天白云，白鴿一群一群的帶著哨音飛過去，是個好天氣。

“你應該多吃點，這么瘦。”

“怎么不見鄧文？”

他緩緩地笑了：“就那一次。”

她不再說話。

一伙人嘰嘰喳喳地來到食堂，顏淇說：“你們先走，我去打個招呼。”他們剛參加完物理競賽動員會，錯過了食堂的飯點。

顏淇走到窗邊座位，對女生說：“司涵。”坐在司涵對面的男生頭也沒抬，繼續吃飯。顏淇眼睛瞟了瞟那人，問：“你朋友啊？”

對面的男生抬頭，眼睛盯著司涵，饒有興味的樣子。

司涵嘴里含著飯，含糊應付：“嗯。”

顏淇繼續說：“我們去樓上吃小炒，你等下可以來找我嗎，我有話和你說。”

司涵盯著面前的餐盤，撥弄了一下盤子里的魚，想著還是不要吃它了。上次吃魚時被刺卡住，怎么也咽不下去，最后去醫院做了喉鏡才取出來。怪浪費錢的，就為了一條魚。

“不了吧，我等下要去圖書館。”

顏淇張了張嘴，似是有些失望：“好吧，那等你有空的時候。”

對面的江一翟這時開口道：“我和你一起去圖書館。”

司涵瞟了他一眼，看到對方揚起的嘴角，沒有言語。

期末的時候，司涵路過花店，在各式各樣的鮮花中轉了一圈，最終只買了幾顆水仙種球。她回到家翻出爸爸的筆洗，洗干凈盛上清水，放入矮壯素攪拌融化，然后放入種球，讓它盡量立起來，放在了客廳邊幾上。

過了幾天，有嫩綠的苗鉆出來。司涵媽媽說：“這看著真像大蒜。”司涵爸爸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頭：“是啊，可不就是大蒜嘛。”

司涵看著這一幕，由衷感到甜蜜。她爸爸總是順著媽媽，連媽媽喝水都要叮囑，媽媽不喜歡喝就端過來給她放在手上。這時，司涵媽媽就會說：“你都端過來了，我總不能不給你面子。”

要找一個像爸爸一樣的另一半，應該很難。

又過了半個月，水仙苗越來越高，都超過了旁邊的滿天星。一些葉子倒伏下去，司涵用皮筋把它捆起來，可過兩天它又松開了，依舊倒伏著。幾番過后，司涵干脆松開了皮筋，不去管它了，只等它開花。

可是等了一個月，都不見有花苞冒出來，部分葉片已經開始泛黃，呈現出衰老的跡象。

她黯然地想，可能自己真的不適合養水仙吧。

媽媽安慰她：“季節不對呀，這都夏天了，你看誰這個時候養水仙的。”

她是一個抽屜人，清空了一部分之前非常珍視的東西，重新鎖上鎖頭。如果恰好有一個能工巧匠能夠打造一把精巧的鑰匙，她會借給她（他）抽屜裝上物品或者是珍貴的回憶。如果沒有，也很好。順其自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