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縣無乞丐

林華玉

大明萬歷年間，山東莒縣知縣趙平端，是個比較勤政廉潔的官員，他就任知縣兩年，莒縣百姓安居樂業，社會安定，沒出什么大案要案。

可最近，趙知縣卻皺起了眉頭，因為近幾個月，莒縣忽然發生了很多起大大小小的刑事案件，而這些案件都與丐幫有關。

乞丐這個職業自古就有，據說祖師爺是春秋時名將伍子胥，至于丐幫形成于哪個年代，史書上沒有記載。本來莒縣是沒有丐幫的，那些叫花子自由自在，沒有人管，可就在今年，莒縣忽然成立了丐幫，頭目叫管老三。

這個管老三原本是個屠夫，因為爭地盤把人打成重傷，被官府關了三年，出來后才知道，老婆早已經賣掉家產，帶著孩子跟別人跑了。他一貧如洗，就入了要飯行，并很快從中發現了“商機”，籠絡了一幫小弟成立了丐幫。

有的乞丐自由慣了，不愿意歸他管束，他就派人狠揍他們一頓，就這樣，乞丐們不得不屈從于他。

管老三自己不出去要飯，他讓那幫乞丐出去要飯或者討錢，每人每月要上交五十文孝敬錢給他。作為回報，他會替乞丐們出頭，如果遇到了紛爭，管老三就會出面幫他們擺平。

就這樣，莒縣丐幫勢力越來越大，有管老三這個惡人撐腰，原來卑微的乞丐竟然變得飛揚跋扈起來，以前他們上門討飯，或是靠賣藝，或是靠可憐相博得人們的同情。現在倒好，稍微怠慢了他們或者不肯施舍，他們就惡語相加，甚至大打出手，還有一些惡人，不再滿足于討飯、賣藝，而是去干攔路搶劫、入室盜竊的勾當，甚至不把衙門放在眼里。

總之，丐幫已經成了莒縣的一大害。

趙平端面對如此亂象，自然想徹底除了禍患。為此，他想了三天三夜，終于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趙平端命令所有官差出動，捉拿全城的乞丐，然后集中在縣衙前邊訓話。趙平端說：“有眾多百姓來本縣這里，控訴你們行不法之事，本縣將你們捉拿，是要給百姓一個交代。”管老三也被抓了，此時的他再也不敢強橫，可憐巴巴地說：“大老爺，求你給我們一個活路，我們再也不敢騷擾百姓了。”

趙平端說：“本縣給你們兩條路，就看你們怎么選擇了。”

管老三跪下磕頭說：“還請大人明示。”

趙平端說：“第一條路，打你們每人五十大板，給百姓一個交代，之后放你們出去，繼續討飯;另一條路是撥一塊山地，讓你們自食其力。你們想怎么選擇呀？”

誰愿意吃皮肉之苦呀，管老三和眾乞丐異口同聲：“我們選第二條。”

趙平端親自帶著眾乞丐來到距莒縣縣城二十里的浮來山腳下，那里有一大片荒蕪的山地，趙平端已經命人在一塊稍微平整的野地里搭了幾十座草屋，告訴他們說：“這就是本縣為你們選的地方。今后，你們在這里耕作，本縣會借給你們農作物種子、農具和半年的口糧，半年后糧食收上來，你們就可以養活自己了。三年后，你們再把半年的口糧還給本官，本縣可以免收你們五年的賦稅，你們看如何？”

眾乞丐好吃懶做慣了，看到這里是山嶺林區，荒地也不平整，心里不免涼了大半截，又都嚷嚷著寧愿挨打，也不愿意種這樣的地。

趙平端早有準備，呵呵一笑，說：“那就如你們所愿。”他命人把嚷嚷得最兇的管老三抓起來，扒掉褲子，噼里啪啦就是一通板子，剛打了五板，管老三就受不了了，殺豬似的叫喚。

原來衙役們打板子是有技巧的，有的聽見板子聲震耳朵的響亮，打在人身上卻不怎么疼;有的聲音不大，一板子下去卻皮開肉綻，幾十板子能要人一條命！

衙役們早就聽了趙平端的吩咐，打在管老三身上的板子著實陰狠，管老三雖是江湖上的一塊“滾刀肉”，也吃不起這番毒打，又挨了十板，眼看再不告饒就要被打死，管老三哭喊著說：“大人，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情愿種地！”

趙平端讓衙役停住手，又問其他乞丐：“還有想挨板子的嗎？”眾乞丐看管老三叫得那個慘，早已膽戰心驚，誰還敢應聲。趙平端問了幾遍沒人回答，就說：“既然你們沒意見，那就在這里住下，安心種地吧！”

趙平端命人給他們每人分了一塊地，讓他們自由耕種。從那之后，眾乞丐就在浮來山下住下了，天一亮，就起床勞作，鋤草、翻地、播種……趙平端專門安排兩個乞丐做飯，到了飯點兒，眾人圍在一起吃飯，晚上就在草房里安睡。

剛開始，趙平端怕乞丐們跑掉，專門派了四個衙役帶著刀看著他們。過了一段時間，見領頭的管老三服服帖帖，不敢再生異心，又讓他承擔起幫著管理乞丐的事務，每月給他一點兒錢糧補貼，這管老三更加兢兢業業起來。

這年正好趕上是牛年，俗話說“牛馬年，好種田”，這一年風調雨順，糧食長勢喜人。到了秋天，這幫乞丐收獲了自己的第一茬糧食，留下種子和口糧，趙平端又聯系收糧的販子們前來收購，乞丐們每個人都分到手一些錢。

看著自己的辛苦有了回報，眾乞丐都高興得不得了。秋天是收獲的季節，漫山遍野的野果子都成熟了，小動物們吃得膘肥體壯，乞丐們結伙上山打獵，采干果，只要不偷懶，每天也小有斬獲。這時候，莫說擔心他們逃走，就是用棍子趕他們，他們也不走。有人竟然用這點兒錢支應起一攤子小生意，有了自食其力娶個媳婦的打算。趙平端很高興，就把看護乞丐的衙役撤走了。

趙平端是青州知府的親信，他把這件事和知府說了，知府很高興，因為莒縣出了成績，他臉上也有光呀，于是就將此事寫成奏折，上奏朝廷。

皇帝看到奏折上寫明，莒縣知縣讓乞丐自力更生，從而治了乞丐禍患。皇帝很高興，但也不太相信，就命欽差王大人微服私訪，去莒縣看看此事是否屬實。

王大人到了莒縣，卻大吃一驚，因為莒縣縣城街頭到處是衣衫襤褸的乞丐，拿著打狗棍，端著破碗四處游蕩。王大人心中冷笑，不用問了，一定是那青州知府勾結趙平端，目的是邀功請賞，虛報政績。他一封奏報上去，皇帝勃然大怒，當即把青州知府和趙平端革職查辦，下了大獄。

到了大理寺審問，趙平端哭笑不得，連連叩頭說：“大人，下官冤枉！就是借下官十個膽子，也不敢犯欺君之罪呀！”

接著他說出一番話來，令所有人瞠目結舌。

原來，那些乞丐無償獲得土地、種子、住房的消息不脛而走，莒縣一些沒有家產的平頭百姓們聽了以后，暗自琢磨：自己租種地主的地，不但要交租子，還得繳納各種賦稅，哪有這些乞丐瀟灑呢！他們索性把地主家的地給退了，換上一身破衣爛衫，都上大街做了乞丐，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被官府抓住，送到乞丐村去。

于是，莒縣街頭才出現了王大人看到的景象，乞丐不但沒有少，反而數量大增。

皇上派人反復查證，證明了趙平端所說的都是實情，當即釋放了他和青州知府，官復原職。同時委派給趙平端一個重任，治理好這些新冒出來的“乞丐”，杜絕這種跟風浮躁的社會風氣。

趙平端只得感恩皇恩浩蕩，領命去了……

選自《民間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