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春燕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在閩西南蒼茫的崇山峻嶺之中,一種外形奇特、身形龐大的建筑開始引起外界的關注。二十一世紀初,這些建筑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這就是土樓。
“中國最特別的民居”
廈門大學教授石奕龍在《福建土圍樓》一書中,記載了這樣一件鮮為人知的往事:在中美建交不久后的1985年,美國總統里根收到了國防部遞交的情報,間諜衛星在中國福建西南地區的林海幽谷中,發現了超過1500座不明性質的筒型建筑,有方有圓,與洲際導彈發射筒極為相似,可能是一個巨大的核武器發射基地,必須盡快徹查。
幾個月后,福建省漳州市文聯接待了來此采訪的美國紐約攝影學院貝克夫婦。貝克夫婦要求到南靖縣西北部看看,當汽車來到書洋鄉田螺坑時,一方四圓城堡式的建筑赫然出現在公路下方。貝克眼睛一亮,問:“這是什么?”司機答:“這是土圍樓。”
這種奇特的建筑巍然矗立在霧氣彌漫的山谷中,體量龐大、結構堅固,“好像大地上盛開的巨大蘑菇一樣,又像是黑色飛碟自天而降”(日本建筑學家茂木計一郎語),風格古樸粗獷,形式奇特優美。
土樓產生于宋元,成熟于明末、清代和民國時期。其建造工藝極為罕見,它以石為基,以生土為主要建筑材料,再摻上細沙、石灰、竹片、木條等反復夯筑而成,墻體極其堅固。土樓一般高達四五層,可供三四代人同樓聚居,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山區大型夯土民居建筑。英國科技史學家李約瑟在《中國科學技術史》中稱其為“中國最特別的民居”。
幾乎所有見識過土樓風采的人,都對其贊賞有加。2006年5月,客家土樓營造技藝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08年7月,以永定客家土樓為主的福建土樓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事實上,建筑學家在20世紀50年代才開始關注它,因其是福建西部永定縣客家人的住所,故命名為“客家土樓”,80年代又在福建南部漳州的10個區縣發現了大量閩南人居住的土樓,于是改稱“福建土樓”,之后在相鄰的廣東梅州、潮州等地也發現了2800余座土樓。
亂世造巨堡
是誰建造了如此眾多的土樓?他們因何建造這種堅固而奇特的圍合式建筑?又為何有圓有方,形態各異?
回答這個問題,需要從1700多年前東晉末年的“永嘉之亂”說起,這和之后唐代的“安史之亂”、北宋末年的“靖康之變”一起,引發了中國古代3次大規模的人口南遷,南方由此取代北方,成為中國經濟、人口的重心所在。
新移民每到一地,在獲取生存必須的土地和水源時,不可避免地會同原居民以及舊移民產生矛盾。從江淮進入閩南的移民與當地原始居民融合,形成了以閩南話為特征的福佬民系,經江西進入閩西的移民則形成了以客家話為特征的客家民系(這部分移民自稱是寓居他鄉的“客”,古代官員在登記戶籍時亦稱其“客戶”“客家”)。明清時期,客家人人口激增,在“八山一水一分田”的閩西,捉襟見肘的生存資源促使他們向東部山區擴張,而離海洋較近的福佬人則受到倭寇的劫掠,隨之而來的海禁政策迫使他們向西遷徙。于是,兩大族群在閩中這片蠻荒的大山中相遇了,他們互稱對方為“賊寇”,再加上猛獸的侵襲,漢人與當地畬民的沖突,可以說,這片土地時時刻刻都在上演著血與火的沖突。當此亂世之中,客家人和福佬人都只能以血緣為紐帶,聚族而居,保衛家園。為此,居所必須升級,以滿足他們對聚居和防衛的迫切需要。
首先出現的是五鳳樓(以福建省龍巖市永定縣高陂鎮“大夫第”為代表),它脫胎于中原地區的四合院,兩側的廂房被稱為“橫屋”,自前向后逐層加高,橫屋之間是三座廳堂,同樣沿中軸線逐級升高。一般下堂在最前邊,是整座建筑的出入口;中堂居于中心,是家族聚會、迎賓待客的地方;后堂在最里邊,被加高至三層或五層,是供奉祖先牌位和祭祀之處。建筑正前方再挖一個半月形的池塘,取“背山為屏、前水為鏡”之意。從正前方看,整棟建筑高大巍峨,左右對稱,屋檐錯落,宛如五只展翅的鳳凰,故名“五鳳樓”。與四合院相比,五鳳樓可容納更多居民,家族成員按長幼尊卑來分配房間,長者居于地位最高的后堂。五鳳樓以夯土筑成,墻體極厚,但三堂與兩橫屋之間僅以低矮的連廊相連,整體防御性仍然欠缺。
于是五鳳樓繼續升級,取消了防御薄弱的連廊,最前面的下堂被加高為兩層,并左右延伸與兩側橫屋相連,同時高大的后堂也向左右延伸直抵橫屋。這種建筑既保留了五鳳樓的造型美感,防衛功能也大大提高。但在嚴峻的生存環境中,這仍然不夠,更徹底的升級是將四周樓房全部升至后堂一樣的高度,圍墻高聳、屋檐相連,徹底成為方形建筑。
方樓結構簡單,除大門外再無出口,不再有五鳳樓的建筑美感,但卻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防御能力。有的方樓在樓頂四角設置碉堡,整座建筑宛如軍事堡壘,又名四角樓。方樓占地更少,可容納更多人口,更適應閩、粵、贛山地丘陵地帶的自然條件。更重要的是,這種建筑形式使得人們只能平均分配房間,大體上消除了傳統社會嚴格的等級尊卑,極大地增強了宗族內部的凝聚力。
明代倭寇橫行時,沿海地區的福佬人在極端嚴峻的生存環境中率先創造出了圓樓,客家人隨后跟進,建造了更多的圓樓。圓樓全封閉圍合,沒有拐角,更加易守難攻,并且同等周長下,圓樓的面積是方樓的1.2倍,即使用等量的建筑材料時,圓樓可獲得更寬敞的院內空間,故而風靡一時。至此,土樓的創造達到了巔峰。
土樓之王—二宜樓
在所有圓形土樓中,最精妙的當數福建省漳州市華安縣仙都鎮大地村的二宜樓,這是我國民居古建中第一批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被譽為“土樓之王”。它始建于1740年,是集蔣氏家族祖孫三代之力,歷時30年才完工。至今保存完好,仍有蔣氏家族30余戶聚居。
二宜樓占地面積約9300平方米,直徑70多米,由四層的外環樓和和單層的內環樓組成。外墻通高16米,埋入地下的墻基約1米深、3米寬,以防止外敵通過挖地道的方式攻入樓內,地面之上是以石板和花崗巖條石砌成的墻腳,高約2米,這不僅能防御外敵,還可防止洪水沖擊。墻腳上的墻身厚約2.5米,這是目前發現的土樓墻身厚度之最,由黃土、石灰、砂子三者按比例攪拌,并夾以石塊、竹片夯筑的“竹筋土墻”,類似今天的鋼筋混凝土,不僅能抵御刀槍和火攻,甚至在近代還能抵擋洋槍土炮。唯一的薄弱點—木制大門也被包上了鐵皮,門框則用花崗巖砌成,上方設置水孔,如遇火攻即可放水滅火。墻身部分一至三層都不設置窗戶,只在第四層開小窗和少量具有瞭望與防御功能的大窗,墻身頂部覆蓋著巨大的屋檐,僅伸出墻外部分就寬達兩三米。再兇悍的盜匪面對這樣堅固的堡壘,也只能望樓興嘆,心生敬畏。
從內部看,外環樓共52個開間,正門、祖堂及兩個邊門各占1個開間,其余48個開間分成12個單元,每個單元功能齊全,設有獨立天井和樓梯,自成一片小天地。當年,屋主的6個兒子每人2個單元,使用面積約1000平方米,十分寬敞。內環樓是各單元的出入門廳及廚房,內設灶具及櫥柜等。所有的房間都面向土樓中心約600平方米的庭院,農閑時家家戶戶婦孺齊聚于此,同一個祖先的子孫們在這里形成一個獨立的社會,顯示出極強的向心力和凝聚力。
土樓內可以儲藏糧食、飼養家畜,中心庭院中還有2眼公用水井,可以說生活物資應有盡有,一旦遇到外敵攻擊,土樓關閉,內部生活可維持數月之久。外環樓的四層還設置了一條隱蔽的通廊,連接著各家各戶,以便在防御時運送物資、彈藥,通過四樓的窗戶可攻擊來犯之敵。萬一土樓被攻破,通廊還可作為逃生的通道。
此外,二宜樓還有一種特殊的設計,即在外墻墻腳中留有若干不起眼的小洞口,洞內呈S形,從小洞口根本看不到室內,但聲音卻可以傳入,如有樓內居民晚歸,便可通過小洞叫自家人來開門,可見日常生活也頗為便利。
百樓爭艷
建造如此防御功能強大、聚居生活便利的土樓,其投入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必然是驚人的。而閩粵等地數量眾多、規模龐大的土樓,顯然不是農業生產所能支撐的。實際上,唐宋以降,沿海地區的福佬人便依靠長期的海外貿易積累起巨額的財富。客家人離海較遠,但在清代,煙草和茶葉的種植、加工和貿易做得風生水起,遠銷全國及東南亞各國。由此,巨額財富在明清之際的亂世中變成了“房產投資”。
隨著經濟實力的提升,居民們愈發重視教育,紛紛在土樓內設置學館,勸學之風盛行,甚至聚全族之力延聘教師、資助學生,科舉登第的學子不斷涌現。官宦之家多依照中原通都大邑的建筑規制興建土樓,使得土樓建造漸趨考究,功能也更加豐富多樣。土樓的建設因此在明清之際進入全盛時期,各種各樣的土樓百花齊放,猶如一顆顆璀璨的明珠,撒落在閩、粵的崇山峻嶺之間。
除了二宜樓這樣的巨型土樓外,還有直徑十三四米、中心院落直徑僅四五米的迷你土樓,有橢圓形的齊云樓(位于福建省漳州市華安縣),有三扁四不圓的承啟樓(位于福建省龍巖市永定區),有八角形的道韻樓(位于廣東省潮州市饒平縣),有由3個同心圓組成的錦江樓(位于福建省漳州市漳浦縣),有又圓又方的泰華樓(位于廣東省潮州市饒平縣)……可謂百樓爭艷。其中,位于福建省漳州市南靖縣的田螺坑土樓群方圓并立,被戲稱為 “四菜一湯”,古建筑學家羅哲文曾贊美此土樓:“似此樓形世罕有,環球建苑一奇葩。”
盡管土樓在外形上千奇百態,其內部卻有著相同的特點—強烈的宗族紐帶關系。從空中鳥瞰土樓,幾乎全部都是一個類似同心圓的向心結構,有些土樓最中間便是宗族的祠堂。為了生存,同一祖先的子孫們通過祭祖來增強家族的凝聚力,團結一心,共御外敵。這既是傳統文化中尊卑有序的繼承,也是上千年來無數先人顛沛流離中總結出的經驗教訓。這種應對極端環境的生存方式在一代代的傳承中成為文化傳統,形成了今天閩、粵等地濃厚的宗族觀念。
如今,曾經的亂世早已遠去,聚族而居、共御外敵的需求早已消失在歷史的煙塵中,土樓已經失去了它的社會基礎。它們默默地矗立在閩粵的山地丘陵之中,向游客們講述著往昔那血與火的崢嶸歲月,講述著幾千年來中國人賴以生存的家國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