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村落民居包含著多重社會與文化功能,不僅是為了滿足人們的生存與情感需求,還表現出中國人對宇宙、自然的認知,并在同一個文化系統中形成群體的認同感。天人合一的認知框架、對于自然的尊重及順勢而為的建筑理念表達了民眾對于大道至簡美學境界的追求。
建筑是一個民族民俗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民居以地理景觀、風俗習慣、地域文化為基礎,具有鮮明的地方性。對于北方村落建筑文化的探尋與發掘,可以透過其外形而追尋民族的文化淵源。北方村落的建筑人文景觀體現了人們對自然界的尊重,蘊含著悠久、珍貴的歷史文化遺產。
北方村落民居的基本特征
古語有云:“宅,擇也,擇吉處而營之也。”宅者,人之本也,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由于各地地理條件的差異,民居呈現出“南尖北平”“南敞北封”的特點。各種類型的民居都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審美特征,如山西襄汾丁村晉商之家磚雕之繁麗,河北蔚縣“村堡”南北向長、東西向窄的院落布局,陜西長武十里鋪窯洞建筑,北京門頭溝爨底下古村落獨特的山地合院式民居形式,等等。
民居在文化“共同性”的基礎上,由于地理條件與歷史背景的不同,其存續樣態多樣。秦嶺—淮河一線是中國南北地理分界線,此線南北,由于自然條件、農業生產方式、民眾生活習俗的不同,其民居形成了多樣態的建筑材料、院落布局及空間調度。因此,南北村落民居所用材料、建筑技巧、院落組織,以及與民居有關的口承傳統、民俗儀式等具有顯著的地域差異。
如北京四合院,其雛形可追溯至遼代,后經金、元、明、清四代臻于完善,最終形成了高度成熟的建筑風格。所謂“四合”,意指將東、西、南、北四面,合為“口”字之形貌,建筑形制多為“抬梁式”“穿斗式”兩種。在宮殿、壇廟、陵墓、衙署等建筑中,多以斗拱作為柱頭與屋檐的支撐,遠觀具有“出檐深遠”之美感,具有較強的實用價值。普通民居不若宮廷苑囿一般彩麗競繁,然多以紋飾裝飾,整體色彩以黑、灰、白為主,多了一些質樸厚重之意。
位于陜西省咸陽市長武縣城西五公里的十里鋪,據宣統《長武縣志·續道里表》載,原為驛站之用。其后由于驛站的裁撤,此地逐漸形成一個聚居的村落,其布局呈現為狹窄的長條狀。此地民居以窯洞為主,按建筑結構大致可分為靠崖窯、地坑窯及箍窯三種。靠崖窯因地制宜,依據地形又分為靠山坡而建的窯洞和沿溝壁開鑿的窯洞;地坑窯如其名“地坑”,為一種下沉式窯洞,亦稱“暗莊子”;箍窯一般建造于地面,因其防寒防潮條件較差,多作為雜窯。
山西省晉中市祁縣喬家堡村的喬家大院素有“明珠”之美譽,院內磚、木、石雕和彩繪等工藝精妙絕倫,尤以石雕為一絕。其題材以神話故事、民間傳說及戲曲故事為主,配以花卉、祥禽及瑞獸圖案,以求吉祥之意。雕刻圖案有“輩輩封侯”“封侯掛印”“馬上封侯”“喜氣盈門”“四季如意”“梅竹雙清”“花開富貴”“靈仙祝壽”“五子進寶”“漁樵耕讀”“神荼郁壘”“燕山教子”“八仙慶壽”等。
北方村落民居的文化空間
傳統村落民居包含著多重社會與文化功能,體現了自然時序與人文時序的交融,突出建筑與社會關系的階序性,蘊含著中國人的情感表達及生命體驗。此外,“和而不同”的建筑方式體現了中國文化體系中的正反相持、冷熱相和、互為親和的處事策略。
如明清時期的晉中傳統宅院,其建筑多依山就勢,負陰抱陽,錯落有致,且在“儒官商”結合的晉商文化影響之下,形成了雅俗兼備、和諧共生的居住氛圍。
汾西縣師家溝的民居充分體現了丘陵地區地理形貌與多進四合院的空間設計之結合,且注重整體布局上的景觀設計。“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聽”實為四合院建筑寓意之體現,即使是在依山而建的四合院中,以庭院為中心的核心依舊被堅持。庭院作為分享家庭或家族情感與歷史記憶的處所,在這個“封閉”與“開放”并置的空間序列中滿足的是群體性的情感需求,體現中國人循環往復的時空觀念。在“天人合一”的認知框架中,庭院體現著天時與人時的融通。此外,庭院中還遍布以中國傳統吉祥紋樣為主要題材的磚雕、木雕、石雕藝術,“三雕”藝術中關于神仙人物、吉慶圖案及祥瑞符號與地域文化及歷史發展脈絡相交融,且與中國文化中“天人合一”“陰陽五行”的認知觀念互為表里。
再如青海省由于其特殊的地理環境,形成了融匯撒拉族、蒙古族、土族民俗的具有地域性、多民族特性的民居文化。青海河湟地區的莊廓、環湖地區游牧民居建筑及青南地區的碉房民居等均植根于自然環境,帶有深刻的文化烙印。
從建筑材料的選擇及建筑方法上,能夠清晰地看出在當地民眾的民居傳承與發展中,從“因地制宜”“順天應時”到“和而不同”的衍變過程。如莊廓多為土木結構,建造時按照“地基砌筑”“外墻夯筑”“搭木框架”的順序進行,墻基材料取自河谷卵石,木雕花紋多以梅蘭竹菊和文房四寶為主。其整體空間嚴密、形制厚重淳樸,具有鮮明的地域特征。
而碉房多為石砌或土筑,是青海三江源地區獨具特色的傳統民居之一。建筑材料多取自當地山川河谷,建筑外形外形古樸。但用料頗為考究,對于選取石料的質地、大小、厚度均有嚴格要求,土質也有黏性上的標準,有時候還會根據建造地的地理形貌,加入“木筋”以穩固外墻。碉房外形頗質樸,且色彩單一,但這并不影響它的美感。正是由于其基本不改變材料本色,故而帶有一種“天然去雕飾”之美學特征,也與周邊的自然景物達到一種和諧統一的效果。
長期生活在北方的滿族民居也帶有鮮明的民俗文化及地域特色。有俗語描述其民居特征:“口袋房,萬字炕,煙囪坐在地面上。”滿族民居多為東西走向,且南面窗戶較少,在滿足采光的同時也能起到防寒保暖的作用為“口袋房”。“萬字炕”指的是滿族民居臥室內火炕布局形似“萬”字。“煙囪坐在地面上”指的是煙囪位于民居之外,且超過房屋高度,以確保火力旺盛。
民居作為一種建筑文化不僅是為了滿足人們的生存與情感需求,還表現出中國人對宇宙、自然的認知,并在同一個文化系統中形成群體的認同感。在這個意義上,民居具有超越具體地域文化空間的獨特意義,它能夠“觸發”與“激活”存續其中的記憶與情感,從而獲得一種超越地方性的理解與闡釋。
北方村落民居的文化價值
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民居建筑始終與民眾的日常生活緊密結合,在“實用性”與“藝術性”的共同影響下,展示著民眾的民間智慧與處世哲學。在中國“天人合一”的認知框架中,北方傳統民居遵循著最為原始、樸素的建筑理念,完成了基于個人體驗的文化及審美建構。民居設計與自然的水乳交融,體現了人們對于自然的尊重及“順勢而為”。如建筑設計中依循“用虛不必用實”與“虛實結合”的理念,綜合考慮形狀、色彩、材料等元素,注重“水、石、植物、建筑”等元素的“交融共生”,以期達到最優效果,民居內部的設計則更為注重舒適性與經濟性。此外,傳統民居建筑材料也遵循“就地取材”的原則,多選用天然材料,如土、石、木、竹等,傳達出“因地制宜”“順天應時”的哲學理念。即使是那些取自天然,絲毫未經雕琢的材料,人們依舊能夠取其質樸稚拙之意味,建造裝飾房屋。
在“詩意的棲居”理念指引下,人們追求傳統民居的“人文性”,除了會選擇更符合民居建筑整體氣質的材料之外,還會積極借鑒古代建筑形式,“古為今用”,實現民居建筑與地域文化的有機結合,甚至有時還會考慮到陰陽交互、虛實相生的理論。此理論本源自虛實相生、陰陽辯證的道家學說,在中國傳統藝術中得以發展。其在傳統民居建筑中的運用,表達了一種“大道至簡”的美學境界,蘊深意于市井凡俗,寄哲思于家長里短,這種看似簡單與不刻意的精致,實則寄寓了人們更高層次的精神追求。
進入2l世紀以后,面對經濟全球化帶來的文化流動與變遷,越來越多的傳統民居被列入文化遺產名錄,人們慕名而至,欣賞古人的居住空間與建筑智慧。傳統民居以風格性、地域性、民族性等特點,在全國乃至世界范圍內都得到了廣泛的認同。在感受不同地域民居傳統的同時,人們也在對民居文化的“體驗”中感受到了文化的多樣性,這種文化“體驗”不僅能夠增強社會主義多民族國家文化的建構力量,也可彰顯中華民族強大的凝聚力與向心力。
張歆,廊坊師范學院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