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伸出雙手還是夠不到彩虹

晛沐

初三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尤其是那個下著大雪的早上。

班主任在教室里轉來轉去，仿佛絲毫沒有注意到同桌胡璐瑤沒來上早自習，我望著窗外的雪不免擔心起她來。

幸好在下課鈴聲響起時，胡璐瑤拿著粘滿雪花的傘出現在門口喊報告，班主任早已習慣她經常遲到，點點頭示意讓她進教室。

杯子里溫著的牛奶還熱乎，我沒來得及給胡璐瑤，校長突然闖進教室把她揪了出去：“早自習都不上？給我出去繞著操場跑10圈！”

胡璐瑤的臉色變得煞白，將書包扔給我后往外面走去，我看到了她紅了的眼眶和緊咬的嘴唇。

很多個早晨，我時常能看到急匆匆往學校跑的胡璐瑤，誰會相信這樣匆忙的她會故意遲到呢？

胡璐瑤頭也不回地出去后，教室里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我聽得心煩，起身離開教室，結果看到了站在陽臺上正一臉擔憂望著操場的班主任。

操場上白雪皚皚，胡璐瑤穿著紅色羽絨服在那一大片白色中顯得特別渺小，但又格外引人矚目。班主任嘆了口氣對我說：“江慕遠，去操場把她喊回來吧。”

我像是拿到自己的赦免令一般高興，迅速地跑到操場想要把胡璐瑤從苦難中拯救出來。可是看到她一臉不甘凌辱的表情、緩慢但堅定的步伐、明明快要沒力氣卻絲毫沒有停下的身影，我突然意識到這個雪中被罰跑的女孩把自尊看得有多重要。

我不敢去拉她，只能悄悄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地護住她想要保留的自尊。

寒風把我暴露在外的身體部位刮得生疼，吸進嘴里的冷空氣像是跑進了肺里，凍得我才跑兩三圈就受不了了。

我甚至不能想象胡璐瑤是怎么堅持跑下去的，后來她的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似的，卻總能平衡住身體。直到又一節下課鈴聲響起，她突然停下腳步往身后倒去……

那天過后，胡璐瑤再也沒有遲到過一次，只是她日益嚴重的黑眼圈讓我更擔心起她來。

我悄悄地找了班主任把我的擔憂告訴了她，她本著對“超級學霸”的關心去了胡璐瑤家里家訪。

班主任回來后臉色很難看，我悄悄地去辦公室死皮賴臉地問了許久才知道真相。胡璐瑤家距學校很遠，但她媽媽因為傷病需要照顧，她之前每天遲到是因為給媽媽煎藥，現在沒遲到只是因為每天早起了一個小時。

我在詫異之余也心疼起胡璐瑤來，于是每天更努力地對她好一點，比如每天給她打飯啊，接水啊，跑腿啊……胡璐瑤感動于我的這些“小弟”行為，也更賣力地給我補習功課。

我生日那天，胡璐瑤送了我最愛的路飛手辦，還說這是她親手做的，要我一定好好珍藏。我被她感動得一塌糊涂，當著她的面發誓要在中考時逆襲。

最后我如愿在中考時一雪前恥，踩著線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只是令我沒想到的是胡璐瑤放棄了就讀市重點的機會，和我一起去同一所學校報了到。

胡璐瑤被分在了全是優等生的重點班，我則被分在了全是擦線而過的“幸運兒”班。

學校在開學兩個月后會重新安排一次分班考，胡璐瑤提起過想再和我分在一個班當同桌，要我努努力。我心想，有些事努力也是沒有用的，有些天塹再努力也跨不過去。我只能尷尬地笑著沒有回應她。

我知道我不是學習的料，和家人商量后準備當體育特長生。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胡璐瑤時，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挺好的。”

正式分班后，胡璐瑤留在了重點班，我則開始了體育生的正式訓練。每天的高強度鍛煉讓我疲憊不堪，我鮮少再與胡璐瑤聯系。

老師經常說我幾乎是所有人里最努力的一個，沒有任何人否認。汗流浹背沒關系，腰酸背痛沒關系，疲憊脫力沒關系，我只覺得每一個我用盡全力的時刻就會離那個人又近了一步。

高中三年，我拿到的大大小小的體育競賽獎項越來越多，考入上海某所體育學院幾乎是穩扎穩打的事兒。就在我以為終于可以與胡璐瑤比肩而立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那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擬考，交完卷后我想著去問問胡璐瑤考得怎么樣，結果看到一群人正圍住她看熱鬧。

考試巡查的主任撞到胡璐瑤拿著手機，她不肯上交，兩人都不妥協地對峙著。人群中傳出難聽的言語……

我剛想反駁這些人，主任突然去搶胡璐瑤的手機，她想要護住手機卻不慎將手機砸在了墻上，落地后徹底死機了。

我腦子里亂成了麻，心里想著要怎么才能把她可能會受到的傷害降到最低，于是站出來說道：“璐瑤，你沒抄就把手機給他看看，現在摔壞了你要怎么證明自己……”

我的話還沒說完，胡璐瑤抬頭看著我：“我為什么要證明自己？”

我看著她的眼神，冷得凜冽。我嚇得忘記了要說什么，胡璐瑤不顧主任正氣得吹胡子瞪眼轉頭就走。

胡璐瑤考場攜帶手機被教務處嚴厲處分，還在距離高考的最后那些天里被遣送回家復習。我在很久以后才聽朋友提起，那次胡璐瑤拿著手機不肯上交是因為家里出了事，著急打電話回家，結果被主任撞了個正著。

即使曾不知道前因后果，我也在事后去胡璐瑤家里找過她向她道歉。她不等我把所有話說完，只是說了句“都過去了”。

當時我還笑得跟個傻子一樣，說了句“那就好”，就離開了，卻不知道這簡單的四個字在日后糾結了我多少年。

高考那天，我和胡璐瑤分在不同的考場，為了當面給她說聲“加油”，我提前到校門口等待了好久，換來的卻只是她的冷面相對，我還安慰自己她只是壓力太大了吧。

上海那所大學發給我的錄取通知書下來后，我興奮得立刻打電話給胡璐瑤。

“璐瑤，我考到上海去了！”

“恭喜你啊。我沒去上海，我留在了這兒……”

如墜冰窟。原來，她所說的“都過去了”，指的是我們兩個人之間“都過去了”。

我忘了我是什么時候掛斷的電話，回過神來的時候淚水早就不知不覺掛滿了臉頰。我沒有問胡璐瑤不去上海的原因，只是想起曾經把她說的話當作圣旨、把她的夢想當成我的夢想就覺得特別憤怒和可笑。

我那么努力的一件事，在她那里卻可以隨意更改，甚至對我都不值一提，生完氣后，我只覺得心寒。

但凡胡璐瑤曾向我走近一步，我也會努力把剩下所有的路走完。可她永遠都高高在上，我追得乏了、累了，想要放棄了。

我刪除了胡璐瑤所有的聯系方式，此后就這樣和她相忘于江湖。

大三。

如果不是室友那天冒冒失失地打碎了那個路飛手辦，我大概永遠也不知道在胡璐瑤的心底也曾住著過年少時的江慕遠。

室友看著被我十分寶貝的手辦摔破在他面前時手足無措，連著說了十來句“對不起”。

我邊假裝不在乎地說沒關系邊蹲下身收拾，意外地發現手辦的中心有一部分是空的，里面還藏了張紙條：“我慕君久君未知，江湖路遠長相思。”

我盯著紙條回憶了很久，確定了是胡璐瑤的筆跡后久久緩不過神來，室友被我的狀態嚇得就差對我下跪道歉了。

那天，我瘋了般地去聯系所有認識胡璐瑤的人，想要找回她的聯系方式，卻得知她因學業優秀早已出國交流學習的消息。

我反而釋懷了。是的，這樣優秀耀眼的她，仍舊是我追趕不上的人。

可若不是她，我也不會變成如今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模樣，這一切都源于當年向她萬分努力的追趕。

我突然想起高中某天雨后，跑步訓練的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后躺在還沒干透的塑膠跑道上，習慣性地抬頭望著胡璐瑤所在教室的樓層，正巧看到她站在教室外的陽臺上對著雨后的彩虹興高采烈的模樣。

我望著這場景出了神，恍惚間用力伸出了雙手想要夠著彩虹，卻徒勞無功。

可那時年少的我笑得跟個傻子一樣，盡管那時狼狽地躺在濕漉漉的跑道上，盡管追趕她的路程里充滿了疼痛和掙扎，可與她看過同一道彩虹，我一點兒都不覺得后悔。

我沒有再想著去聯系胡璐瑤，甚至可能永遠都不會再打擾她。只是，江湖路遠，前路漫漫，我的心里也真誠地希望她在前行的道路上能少一點委屈，多一點溫暖，唯愿她安。

唯愿胡璐瑤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