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

每個人都有一個回歸荒野的夢想,在西藏,這個夢想不難達成,圖為西藏亞東情人湖。攝影/郭潤滋
4月29日,在拉薩河畔仙足島的一幢建筑里,有一場特別的展覽《高域鷹緣》開幕。展品選自1976年至1983年間的60幅西藏油畫作品,作者是進藏50年的“老拉薩”——國家一級美術師、西藏民族大學兼職教授張鷹。
觀展,仿佛打開了張鷹的舊日畫箱,駐足停留最多的作品《冰雪八廓街》,創作于1979年。張鷹用充滿激情的筆法,描繪出雪壓冬云的拉薩街景:石砌的建筑,涌動不息的牧民和車馬混合的人群、祭壇里吐出的裊裊桑煙。
張鷹說,每個人都有一個回歸荒野的夢想,在西藏,這個夢想不難達成。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陸續有一批批的人進藏、援藏、留藏。他們當中,有知名醫生,有優秀教師,也有帶領藏族同胞脫貧致富的帶頭人,還有為人民服務的黨政干部。
有人說這些人“虧了”,如果將他們數十年的援藏歲月量化,試圖用理性的數學公式去計算和評判得失,奉獻至今,也不過在一個普通平凡的崗位上。但他們又是不平凡的,為了讓更多人回到西藏、來到西藏,從此選擇扎根在這里,這樣的人生無法“算計”。
張鷹原來不叫張鷹,他出生在新中國成立的第一年,也就是1950年的春天。父母很應景,給他取了一個名字“春生”。上中學時,不知道春生怎么又給自己取名“鷹”,大概冥冥中為他后來進藏埋下了伏筆。
20世紀60年代的中國,張鷹的老家陜西關中農村,很落后。除了種地,畫畫在大家眼里都不是正事。但偏偏張鷹就是愛。那時的畫畫方式很原始。畫畫資料,只能靠從書上剪一些畫片來臨摹,畫材也是他省吃儉用攢了幾個月的零花錢買的。
畫得多了,張鷹在村里開始小有名氣。村上哪家娶媳婦辦喜事,畫窗花便會喊上他;也常有外鄉人約他畫像,報酬是三斗玉米,張鷹拒絕了,他有更大的理想,相信骨子里畫畫的天賦。至于是什么,當時他也不清楚。
轉折點發生在1972年,當時張鷹在縣文化館“深造”,那天他正在館里畫《保衛珍寶島》的宣傳畫,恰逢西藏秦劇團來陜西招生,說是要招一名美工。張鷹自然要抓住機會,果然,在眾多報考人中張鷹被錄取了。張鷹做夢也沒想到能有機會去西藏。
剛進藏時,張鷹就住在八廓街東南角的一座古老藏式庭院內,背水的居民、流浪的野狗、繚繞的桑煙是他每天都能見到的場景。不過,當時的拉薩流動人口很少,連八廓街轉經的人也寥寥無幾。
張鷹住在三樓的藏式小屋,窗子很小,光線很暗,里面小到只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桌子,他便把畫材和布景搬到了樓頂的水泥平臺。張鷹告訴《新民周刊》,當時,他戴著草帽、穿著工作服白大褂,像一名清潔工一樣,站在紫外線很強的烈日下,肆意揮灑著顏料,頓覺自由,灑脫,靈感洶涌而至。

2008年張鷹在拉薩市郊寫生。

1982年張鷹在藏北草原寫生時。
那陣子很苦,遇上刮風,16米長、18米高的布景就滿地飛起,張鷹就用木條一個個固定住,接著畫。當時院子中間有一口水井,過去拉薩的井水很淺,不過丈余,可直接用繩子垂手吊水。附近的居民每天來院子里背水,不論什么民族,大家相處都非常融洽,親如一家。
后來換了很多地方,這樣的靈感和意境,卻再也找不到了。張鷹也是后來才知道,這個院子原是西藏舊政府官員索康家的府邸,對面東南角的兩層小樓黃房子,是后來風靡海內外的“瑪吉阿米”。八廓街歷來都是西藏文化的窗口,西藏所有的變化最先從這里開始。
那時的八廓街,異域色彩濃厚,任意推開一家商店的門,什么藍翎自行車、瑞士手表、蔡司照相機,相當普遍。來自內地甚至大城市的人反倒在這偏遠的地方開了“洋葷”。
劇團對面有一家專賣英國汽燈的店鋪,里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汽燈配件。張鷹的油畫《八廓街一角》畫的正是這個汽燈商店的南側。
1973年,剛參加工作不到幾個月,張鷹就完成了《智取威虎山》樣板戲的舞臺布景。1974年張鷹先后被調到西藏京劇團、西藏豫劇團,1983年又被調到西藏藏劇團。交通不便的年代,張鷹每年都有大半年的時間,奔波在西藏的鄉村草原采風。
他的畫中,有農閑時節,富裕的牧民們,用牦牛馱著帳篷朝圣、逛街的人們,也有藏北草原、波密雪景、薩迦老城、昌都姑娘。“在劇團寫生的日子,拉薩到日喀則,一個禮拜發兩次車,太慢,我會搭乘拉木材的順風車,司機很友好,只要求助他們,都會熱情地招呼你坐上來。”
“我將一生奉獻給雪域高原,做一個政治上有品格的人、事業上有情懷的人,靈魂上有趣味的人”。劉維新堅定地說。
那些年,迷路、翻車、風餐露宿,張鷹走過多少地方,他早已不記得,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好美,也是這些經歷,徹底把他帶入到西藏民間文化的領域里去。什么是真正的西藏,怎樣把西藏傳統文化保留下來,張鷹認為自己有這個使命。
1991年,張鷹正式調到西藏民族藝術研究所,拉薩的面積比以往大了幾十倍,柏油路鋪起來了,藏民服飾文化也有了更深的融合。到了71歲,張鷹退休了,幾乎不再出門寫生,有時出門看到新建筑,內心不再有波瀾,但他對畫畫一直保持熱情。
臨摹、出書、畫手稿,仿佛只有在畫里才能找到剛進藏的感覺。最近,他常常伏案整理資料,關于西藏各地的民間文化、生活習俗、服飾節日等,準備細化成32本書,取名為“西藏的百科全書”。張鷹打趣地說,自己不能離開西藏,去往其他城市,總覺得心無著落,不接地氣,畫畫也畫不出來了。
“我甘愿到西藏條件最艱苦、矛盾最復雜、群眾最盼望的地方工作;不講級別、崗位和待遇,不是組織要求不調離西藏;死后把遺體留在西藏,供教學和科研使用。”
2018年底,當42歲的劉維新寫下上面這段“三最兩不一留”的留藏承諾時,他渴望將自己“第18批博士服務團西藏團副團長”的身份轉變為一名正式的在藏干部。相比做一只往返于北京與拉薩間的“候鳥”,他更愿意自己是一粒種子,扎進雪域高原的泥土里生根發芽。
2019年4月,組織批準劉維新調藏,他如愿以償。在此之前,劉維新曾一次申請到貴州、一次申請到江西、兩次申請到新疆、四次申請到西藏,到祖國最西部的地方工作,一直是他的心愿。
時間回到1994年,在武漢讀書的劉維新從沒想過自己會與西藏結緣。那會剛上大學不久,有一天,學校廣播站播報了一條消息:孔繁森同志殉職于西藏。孔繁森走了,卻為劉維新上了一堂人生課,就像一顆種子,啟蒙了他的援藏情懷。
從武漢大學法學院博士畢業后,劉維新先后在江西革命老區、團中央工作過。2011年8月,單位在西藏阿里舉行了“保護母親河——青年萬畝示范草場”活動,也是這次行程,讓他徹底想要扎根西藏。“當時我和牧區孩子們一起撒下草種時,心里五味雜陳,如此迫切需要發展的地方,我一定要回來。”
此后的幾年間,劉維新三次申請援藏,但皆因已有他人安排、崗位不匹配等原因未能成行。2017年8月,當得知中組部、團中央選派第十八批博士服務團志愿服務祖國西部時,他再次向中國紅十字會總會黨組遞交了申請,被組織指派擔任赴西藏團副團長進藏。
劉維新說,來到西藏,不僅是援藏,還要留藏。
剛到西藏時,西藏的發展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市容市貌改善很大,生活習慣也逐步現代化,但橫向比較仍有差距。劉維新回憶,剛到紅十字會時,各方面都非常薄弱。組織建設方面,七個地市紅十字會沒有獨立建制,核心業務開展上也幾乎空白 。
比如,三縣的遺體捐獻和器官捐獻是空白,實現教學器官捐獻的只有1例,愿意捐獻的登記人數總共才500人,真正實現捐獻的只有1例。組織內部完全沒有信息化,甚至連網站也沒有,人道資源匯集能力很弱,一年接受捐款才2萬多元。
劉維新告訴《新民周刊》,進藏兩年多以來,整個西藏愿意進行器官捐獻和遺體捐獻的人數,從只有49人增至2700多人,實現了1例器官捐獻,1例遺體捐獻,并為西藏培育了7名遺體和器官捐獻協調員。造血干細胞登記捐獻人數也從500多人增至2500多人。
拉增是西藏大學醫學院臨床全科專業的學生,西藏首位藏族造血干細胞捐獻者。2018年11月,拉增在西藏自治區血液中心的獻血車上采集8ml血樣,加入了中國造血干細胞資料庫。2021年2月25日,拉增接到西藏自治區紅十字會工作人員的電話,得知自己與1位漢族白血病患者配型成功。
三個月后,拉增前往北京采集并捐獻造血干細胞。她成為全國第11313例、西藏第8例、西藏大學第3例造血干細胞捐獻者,劉維新說,拉增救助的是漢族同胞,這是新時代踐行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生動案例。

劉維新赴基層開展“博愛送萬家”活動。
而在藏期間,劉維新幾乎沒有過一個周末和假期,由于經常加班,他買了折疊床,方便在辦公室休息。“累的時候,拉上窗簾就睡了,我很快樂,也許對于年輕人來說,發展機會是第一位,但我對幸福和人生價值的理解,是為國家、為社會做更多有意義的事。”
作為醫學和法學領域的復合型人才,劉維新以西藏醫事法學與人道法學為題,分別申報了自治區人才專項基金和哲學社會科學專項資金。最終,2個課題雙雙獲得立項。
目前,劉維新推動建立西藏大學醫事法學研究中心,并培養了7名相關領域碩士研究生,開啟了西藏本土對于醫事法律和人權人道法律問題研究之窗。采訪結束,劉維新發來兩張照片,一張是他戴著吸氧器,坐在電腦前的工作照;另一張是藍天白云之下,劉維新與藏民們盤腿圍坐,聊著未來的鄉村振興。
“我將一生奉獻給雪域高原,做一個政治上有品格的人、事業上有情懷的人,靈魂上有趣味的人”。劉維新堅定地說。
相遇拉薩,有一定的偶然性,宋麗(化名)的方向本不是她,遇到了,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也就留了下來。她說,自己沒有驚天動地的感人事跡,也沒有戲劇化的跌宕人生,但拉薩下雪的聲音、草長的枝椏以及藍天白云涌進房間的畫面,讓她的人生豐富而飽滿。
2001年,宋麗從成都大學畢業,擇業的迷茫令這個22歲的女孩,毫無頭緒。當時西藏日報來學校宣講,宋麗聽得很投入,幾天后,她稀里糊涂地做了一個決定:和17名西藏引進人才的大學生,一起進藏,成為了西藏日報一名在編人員。
進藏第一天,與想象中很不一樣。氣候不適應,生活條件差,單位也沒有食堂。那時,“西部大開發”政策剛剛實行,拉薩經濟、交通等各方面發展都還很落后。西藏日報處于拉薩中心地帶,距離布達拉宮兩公里左右,市中心的那條街青年路,樓房最高只有兩層,整個城市給人的感覺:略顯蕭條。
宋麗被安排在報社附近的一個院子里,院子不大,足夠住下17個人,外墻不是磚壘的,而是泥堆的土坯房,大家心里接受不了。“我們對西藏一無所知,當時只聽說師哥師姐在這里,那時也沒有網絡,可以提前做個攻略什么的。”
院子拆除前的生活通常是這樣的:宋麗的皮鞋常常被土路硬生生磨掉了底,水壺里倒出的是永遠燒不開的“開水”,跑得太快還會產生高原反應,無數次因想念幾千公里外的父母而夜不能寐,宋麗在報社是要聞組,工作忙碌又奔波,臉有時還曬到起皮……
一年半過去,宋麗第一次走出西藏,當時西藏與區外的航班不多,進出西藏的票也很貴,基本上要用掉一個月工資1300多元。當時宋麗簽了八年的協議,規定八年后可以回內地。但時間到了,真正走的人并不多。
2007年,宋麗到北京攻讀碩士,學成歸來后,她選擇繼續留藏。這十年,西藏發展最快,通了火車,航班也越發密集,以往老西藏們坐飛機打包回新鮮蔬菜的故事,再也沒有過了。雖說農牧區人口占到西藏人口的80%,但脫貧攻堅、各種福利政策,讓整個西藏富了起來,大家通過網絡、電視,就能了解到世界最新動態。
后來,宋麗調往西藏教育廳,近十年間,她見證了西藏教育體系的建成與發展。西藏群眾99%以上接受了完整的九年義務教育,文盲率下降了很多,許多牧民的孩子接受現代教育后,又成為了建設西藏的主力軍。
全國各地的援藏隊伍也給了西藏很大支持。拉薩中學教師呂淑霞,25歲援藏,連任三屆“宏志班”班主任,幫助很多孩子,通過高考改變命運,班級本科率均為100%。他們肩負著一個家庭甚至西藏教育事業的希望。
宋麗說,可愛的孩子們和愈加壯大的援藏隊伍,成了她最強大的“鎧甲”。但她從沒和人坦陳過內心,最痛苦的莫過于上不能盡孝,下不能盡責。這個心結至今沒能打開。也許隨著年齡的增長,宋麗認為的價值與堅守,不再是普通意義上的,但一直在這里,總是安心。
西藏仿佛是上天給宋麗的一個禮物,是生命走到某一階段,命運待她還算不薄的一個饋贈。當你走進西藏,這樣的感知,在平常的生活、工作中,在生命與生命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