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介甫



“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為狗爬走的洞敞開著,一個聲音高叫著:爬出來呵,給爾自由!我渴望著自由,但也深知到(道)——人的軀體那(哪)能由狗的洞子爬出!我只能期待著,那一天地下的火沖騰,把這活棺材和我一齊燒掉,我應該在烈火與熱血中得到永生。”
這是葉挺1942年在“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集中營的監獄中所作的《囚歌》,慷慨壯烈,大義凜然,宣示其堅定高昂、百折不撓的革命意志與信仰,體現出其永不放棄的初心和使命。其實,每一位革命烈士的經歷都是一篇壯麗激昂的詩章,一首響徹云霄的戰歌。從惲代英的《獄中詩》到葉挺的《囚歌》、林基路的《囚徒歌》、何敬平的《把牢底坐穿》,從周文雍的《絕筆詩》、續范亭的《絕命詩》到劉伯堅的《帶鐐行》、文澤的《告別》等等,黃金白玉般的字句鏗鏘有聲、熠熠閃光。它們是用鮮血浸出的,是用烈火淬成的,是用烈士整個生命所凝結的,足可驚天地泣鬼神!這是世界詩史上獨有的不同凡響的經典,體現了共產黨人氣吞山河的豪情、視死如歸的氣魄、頂天立地的形象,極大地震撼著讀者的心靈。
“含冤終可白,再世當為天下雄”
熊亨瀚,1894年11月16日出生于湖南省益陽縣鲊埠鎮五羊坪(今屬桃江縣),中學時代參加辛亥革命,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大革命時期,他擔任國民黨湖南省黨部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兼青年部部長、《湖南通俗日報》館館長,是湖南反帝大同盟、湖南省雪恥會、湖南人民反英討吳委員會等革命群眾組織的負責人之一。他長于宣傳教育工作,為開展湖南的大革命運動作出了卓越的貢獻。
大革命失敗后,熊亨瀚奔走于湘鄂之間,繼續從事革命活動。隨著革命運動的深入,革命與反革命的分野日益擴大,斗爭愈演愈烈。在這緊急時刻,熊亨瀚先后潛伏岳陽和武漢從事秘密工作。1928年9月,他在武漢的行蹤被湖南益陽清鄉督察員吳覲光偵悉,吳覲光電告省督辦署“呈請拿辦”。湖南省政府主席魯滌平即密電通知武漢衛戍司令部,請他們會同吳覲光捉拿熊亨瀚。
11月7日,熊亨瀚于武漢鸚鵡洲渡江處被捕。在武漢衛戍司令部,他被提審4次,備受折磨,但始終嚴守黨的機密。在法庭上,他大義凜然,把敵軍法處長駁斥得啞口無言。他在獄中自知必死,便寫下自挽聯一首:
十余載勞苦奔波,秉春秋筆,執教士鞭,仗劍從軍,矢忠為黨;有志未能伸,此生空熱心中血。
一家人悲傷哭泣,求父母恕,勸兄弟忍,溫語慰妻,負荷屬子;含冤終可白,再世當為天下雄。
1928年11月27日,武漢衛戍司令部以“該犯犯罪事實,均在湘省,亟應解回歸案訊辦”為由,將熊亨瀚押回長沙,交湖南省清鄉督辦署軍法處審訊。當晚,湖南清鄉督辦署連夜審訊,試圖撬開他的嘴巴。熊亨瀚大義凜然地說:“殺就殺,何必多說!”軍法處以無證據,不便問罪,報告湖南軍閥何鍵。何鍵說:“‘熊亨瀚三字,就是罪證,不必更問,槍決就是。”
11月28日清晨,長沙瀏陽門外,識字(亦作“石子”)嶺頭,一派肅殺凜厲氣氛。在大批敵兵押送下,熊亨瀚神態自若,昂首步向刑場。他時而凝望著他生于斯長于斯的楚地南天,時而注視著他學習過、執教過的長郡、育才兩所中學(都在長沙城南門外,是通往刑場的必經之地)。這兩所學校的老學友、老同事也聞訊趕來同這位良師益友訣別。當看到二弟熊熙才夾在人群中哭泣行進時,他沉重而清晰地說道:“三伢子,好好保養父母,我去了!”他大步走到嶺頭一株大樹下,回過頭厲聲說:“就在這里動手吧!”然后振臂高呼:“打倒國民黨新軍閥!”“打倒帝國主義!”“工農萬歲!”“共產黨萬歲!”連續兩聲響槍響,這位三湘人民的一代之雄壯烈犧牲,年僅34歲。
“遺囑同志莫顧慮,宇宙將來到處紅”
王泰吉,1906年出生于陜西省臨潼縣北田鎮尖角村,1924年5月考入廣州黃埔軍校第一期,到校不久便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同年冬,他被派到駐河南開封的國民軍第二軍學兵營任排長,于所在連隊建立黨的外圍組織“青年軍人聯合會”,進行革命活動。1928年5月,王泰吉參與領導渭華起義,和唐澍、劉志丹等人一起領導這支千余人的革命武裝,與當地的農民運動相結合,打土豪、分糧食,協助地方黨組織在東起少華山、西到臨潼縣、北到渭北、南至秦嶺的100多平方公里的區域內,建立了紅色政權。1933年7月,王泰吉領導耀縣起義,后率部與習仲勛等領導的游擊隊在照金會合。1933年11月3日至5日,中共陜甘邊特委和紅軍臨時總指揮部在甘肅省合水縣包家寨舉行會議,將所屬部隊改編為紅二十六軍第四十二師,王泰吉任師長。
1931年1月8日,為了爭取土匪劉桂堂部抗日,擴大革命力量,王泰吉決定親往其部進行說服工作。當時劉志丹等人都認為太危險,不讓他去,然而王泰吉卻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說我王泰吉的命不值錢,就算是死在了敵營,也是為了革命而犧牲,值了!”見王泰吉下定了決心,劉志丹等人只好同意。于是,王泰吉主動辭去師長一職,帶著警衛員和槍支、現金等化裝進入白區。途經淳化縣通潤鎮時,他投宿到過去的老相識、保安團團長馬云從處。
王泰吉不知道,他的這個“老相識”已經變得極其反動。就在他投宿的當天,馬云從就扣押了他。這個反動的家伙為了向上司邀功請賞,當即向國民黨陜西當局報告說:抓到了一個不小的共產黨員。王泰吉對馬云從出賣朋友的無恥勾當無比憤慨,也悔恨自己失掉了階級警惕性。但是,既入牢籠,共產黨員的氣節絕不可失,他決心堅持斗爭,革命到底。在通潤鎮被拘留的十來天里,任憑敵人軟硬兼施,威逼利誘,他傲然挺立,毫不屈服。拘留室的墻壁上留下了他的壯麗詩篇:
幾經奮起幾顛沛,
愧無良平智量深。
引頸辭世誠快事,
瞑目慶祝紅旗飛。
王泰吉被捕后,國民黨反動當局在報紙上以顯著的位置刊登了這一消息。他的父母得知后,憂心不已。王泰吉在給其父母的信中說:“為加速革命成功起見,只身離開部隊,行經通潤鎮,被馬團長云從扣留,……男絕不學杜洪(衡)之被捕自首,遭社會人之唾罵,及遭父母羞。男革命目的,在推翻國民黨統治權,國民黨殺男,為意中事。”這鋼鐵誓言,句句千斤,充分表現了王泰吉在生死關頭,寧愿為革命而死,絕不做叛徒而生的革命英雄主義氣概。
在鐵窗下,王泰吉還寫下了上萬言的《困頓漫語》,可惜后來大部已經散失,保存下來的尚有如下詩句:
堪嘆國事日益非,
屢經起義與愿違。
莫行于先誰繼后,
自我犧牲視如歸。
功名不必自我成,
革命實踐作先鋒。
遺囑同志莫顧慮,
宇宙將來到處紅。
這些鏗鏘有力、落地有聲的豪言壯語,不但表現了他視死如歸的鋼鐵意志,而且充滿著革命必勝的堅定信念。
1934年2月,王泰吉被押解至西安。當時,在楊虎城部工作的進步軍官曾想方設法營救他,但未成功。王泰吉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在獄中又寫下《絕命詩》《絕命詞》各一首。絕命詩曰:
崤函振鼓山河動,
蕭關頻翻宇宙紅。
系念袍澤千里外,
夢魂應知寄愁容。
《絕命詞》曰:“為圓寂,將門兒掩,誰也不見;學禿陀參禪,像睡佛咒天;將孔孟拋在天邊。勞什子嚇破幾許英雄膽!咱從來不說奈何天。這頭顱任你剖斷,這肉體任你踏踐,一切聽自然。”
1934年3月3日,王泰吉在西安軍法處英勇就義,年僅28歲。
“灑我們的鮮血,染成紅旗,萬載飄揚!”
林基路,1916年4月17日出生于廣東省臺山縣都斛圩大綱村。1933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193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在臺山、廣州、上海和日本東京等地從事革命活動。1938年春,黨派他到新疆從事統戰工作,歷任新疆學院教務長、阿克蘇教育局局長、庫車縣縣長等職。
1941年,為了挽救我黨與統治新疆的盛世才當局日益惡化的統戰關系,林基路被黨組織調回迪化(今烏魯木齊)。根據中共中央駐新疆代表陳潭秋的指示,他以“魯父”為筆名,連續在《新疆日報》上發表了論夏伯陽(即恰巴耶夫)的敗亡和蜀、吳統戰破裂的文章(指《關于夏伯陽的敗亡——讀〈夏伯陽感言〉》《論六出祁山的歷史價值——歷史遺產研究》等文),以古喻今,警告盛世才破壞統戰絕無好下場。文章發表后,轟動全疆,不少讀者來信表示支持。盛世才暴跳如雷,多次打電話到報社和八路軍辦事處,追查文章的作者。
當盛世才得知這些文章出自林基路之手時,先是想以高官收買,向陳潭秋提出要林基路當他的私人秘書。這一企圖遭到林基路的堅決拒絕后,盛世才非常惱怒,把林基路調到南疆最偏僻的一個小縣——烏什縣去當縣長。1942年夏,中共在全疆各地工作的黨員全部被陸續調回迪化,上任不到4個月的林基路也同時被召回。
8月底,蔣介石派宋美齡等人來新疆,與盛世才進一步勾結。9月17日,我黨在疆人員全部被盛世才軟禁,林基路等20多位同志被軟禁在迪化三角地。在被軟禁的日子里,林基路依然堅定、樂觀,他常用聊天的方式和同志們一起分析敵情,積極地同敵人斗爭。
1943年2月7日,盛世才將被軟禁的共產黨人投入監獄。林基路被關押在迪化第四監獄。在獄中,他給獄友講了許多革命先烈寧死不屈、英勇斗爭的事跡,鼓勵大家保持革命氣節。他還寫下了一首《囚徒歌》,溯古追今,針砭時弊,歌詞如下:“我噙淚低吟民族的史冊,一朝朝,一代代,但見憂國傷時之士,赍志含憤赴刑場;血口獠牙的豺狼,總是跋扈囂張。哦,民族,苦難的親娘!為你五千年的高齡,已屈死了無數的英烈;為你那億萬年的偉業,還要捐棄多少忠良!銅墻,困死了報國的壯志,黑暗,吞噬了有為的軀體,鐐鏈,鎖折了自由的雙翅,這森嚴的鐵門,囚禁著多少國士!豆萁相煎,便宜了民族仇敵,無窮的罪惡,終叫種惡果者自食,難聞的血腥,用噬血者的血去洗!囚徒,新的囚徒,堅定信念,貞守立場!砍頭槍斃,告老還鄉;嚴刑拷打,便飯家常。囚徒,新的囚徒,堅定信念,貞守立場!擲我們的頭顱,奠筑自由的金字塔;灑我們的鮮血,染成紅旗,萬載飄揚!”這首鏗鏘的《囚徒歌》表達了作者對革命的忠貞和堅定的信念,極大地鼓舞了同志們的斗志,成為大家與敵人斗爭的武器。
1943年9月27日深夜,盛世才命令劊子手將陳潭秋、毛澤民、林基路秘密殺害于新疆迪化第二監獄,遺體埋在六道彎荒無人跡的山坡上。林基路犧牲時,年僅27歲。
“人生百年終一死,留得清白上九霄”
宋綺云,1904年出生于江蘇邳縣(今邳州市)。1919年,五四運動的風暴席卷邳縣,宋綺云首先響應,積極宣傳愛國主義思想。1920年,他考入江蘇省立第六師范學校,1926年10月考入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即黃埔軍校第六期。1927年3月加入中國共產黨。大革命失敗后,他被派往南京從事地下工作,后進入楊虎城部工作。
西安事變前夕,宋綺云參加草擬張、楊抗日救國八項主張等文件。事變發生后,他利用《西北文化日報》,全面介紹事變的起因、經過,積極評價事變的實質和意義,廣泛宣傳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主張。1941年底,宋綺云與妻子徐林俠及他們8個月大的幼子宋振中被國民黨軍統特務逮捕,先后被囚禁在重慶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集中營的白公館、渣滓洞監獄和貴州息烽集中營。
宋綺云被捕以后,敵人軟硬兼施,妄圖動搖其革命立場。特務頭子戴笠親自出面設宴款待,許以高官厚祿,要宋綺云為蔣介石反動政權服務。宋綺云莊嚴宣布:“本人抗日無罪,除非無條件釋放,別無可言。”敵人惱羞成怒,報請將他處決。蔣介石雖然一直不忘宋綺云在西安事變中的揭底之恨,但又不肯輕易丟掉共產黨的這一重要人犯,結果批復“和楊虎城案一并處理”。
“我決不能彎下腰,只有怕死才求饒。人生百年終一死,留得清白上九霄。”這是1941年剛入獄不久的宋綺云寫下的小詩,表現了自己絕不屈服的崇高品質。宋綺云在被監禁的8年中,三易重慶監牢,兩次被押赴貴州,寫下許多感人的詩篇。他還曾以詩會友,書寫了一段不平凡的故事。
1944年到1947年,“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監獄曾囚禁過國民黨“青年將校團”的6名發起人員。這些國民黨青年軍官不滿蔣介石的腐朽無能,崇拜法西斯主義,欲仿效日本少壯軍人的行為,秘密組織“青年將校團”,以陳誠為靠山,推翻蔣介石并取而代之。后因事泄,他們被蔣介石逮捕入獄。當時監獄臨時黨支部認為,這些青年軍官雖不傾向革命,但同蔣介石有矛盾,只要善于引導和教育,是可以爭取過來的,于是決定讓宋綺云去做他們的統戰工作。很快,宋綺云便和王鳳起、梅含章等人結下了深厚情誼。
1946年戴笠死后,這些青年軍官經多方活動,終于有被釋放出獄的希望。宋綺云得悉后非常高興,進一步鼓勵他們,出獄后要為全中國勞動大眾的解放事業而工作,不要忘記幾年鐵窗之苦,要參加打倒蔣家王朝的斗爭。宋綺云對王鳳起說:“蔣介石必敗,共產黨必勝,你為什么不和共產黨取得聯系?假如你能在打倒蔣介石的正義戰爭中作出貢獻,其價值比隨波逐流花天酒地不知要好多少倍!”王鳳起深受感動,表示一定會按他的指導行動。
在王鳳起、梅含章等獲釋出獄時,宋綺云滿懷深情地以詩相贈,鼓勵他們為國為民堅持斗爭,為人民的解放事業作出貢獻。他寫給王鳳起的詩曰:“羨君壯志夙凌云,運籌帷幄實驚人。英雄當為正義戰,鬩墻幸勿助波塵。”對梅含章,宋綺云除寫了一首長詩外,還特意書寫《送含章同學赴金陵序》一文相贈。該文共1400多字,不僅文辭優美,引經據典,借古喻今,還通過揭露蔣介石反動政府的黑暗,表現了作者樂觀的革命精神以及對革命必勝的信心。
王鳳起、梅含章懷著對宋綺云深深的感激和惜別之情,回贈了一首詩:“牢里相處親又親,共話肺腑期有成。臨別千里銘座右,誓將熱血報知音。”出獄以后,這些青年軍官利用其特殊身份,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作出了不少貢獻。王鳳起和夫人富平成為我黨地下工作者,1948年5月在沈陽成功地策動了新一軍新五十三師和沈陽第二守備總隊起義,有力地配合了遼沈戰役。梅含章協助策動江陰要塞起義,為解放軍順利渡江立下功勞。
1949年9月,勝利的曙光已經映紅了天際,新中國即將誕生。但是,霧都重慶仍處在黎明前的極端黑暗之中。行將滅亡的國民黨反動派進行垂死掙扎,終于對楊虎城將軍、對革命志士下毒手了:1949年9月6日,宋綺云與妻子徐林俠、兒子宋振中及楊虎城一家三口一起慘遭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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