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山色黃花城

宗春啟

忽然萌發出一種去游長城的沖動。去哪兒呢？居庸關、慕田峪都去過不止一次了，去黃花城吧。好多年沒去，現在不知變成什么樣了。

黃花城在懷柔境內，30多年前我曾經來過一次。那時候的黃花城荒無人煙，來到長城腳下，只見隨著山勢起伏的長城被山口的一潭碧水斷成兩截，殘破之狀慘不忍睹。這就是所謂的水長城？因為是懷柔的朋友帶著來的，我沒好意思流露出內心的失望來。

原來的水長城不是這個樣子的。發源于塞外的懷九河由山口流出，兩側是高山，長城從東側高高的黃花嶺順勢而下，伸入水中，再攀向西側的山峰。據說，這里曾有三處長城穿河渡水的奇景，水長城也因此而得名。萬分可惜的是，在興修水利重于文物保護的年代，山口處修起了黃花城水庫，蓄水成湖，長城入水的畫面便消失了?；蛟S，為修筑大壩、擴充庫容而拆除了入水的長城，恐怕也說不定。

30年后再來逛黃花城，繁華富庶令人刮目。當年據說連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如今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路邊擺滿了賣山貨、干果和旅游紀念品的小攤，正值春游旺季，游人如織。穿過長長的商街，景色豁然開朗，高山、碧水、長城、大壩，美景如畫，令人目不暇接。高大的牌坊式山門上，三個隸書大字：水長城。

長城腳下綠化搞得不錯。道路兩旁遍植的丁香開得正旺，漫山遍野飄逸著清香。聽說黃花城得名于東側的黃花嶺，黃花嶺得名于夏季漫山遍野的黃花。而此時的黃花城，不如叫香雪城才更名副其實呢。

拾階而上登上長城，舉目向城外望去，湖光山色盡收眼底。一灣碧水上，畫舫游弋，拖曳出長長的漣漪。腳下的長城顯然是精心修復過的，磚石齊整無殘無缺，沒有歲月銷蝕的瘢痕，卻也不顯得是新砌。

在古代，黃花城是一處要塞。它位于燕山山脈的中部，西有居庸關，東有慕田峪，再往東是山海關。明朝人著的《長安客話》中說：“黃花鎮為京師北門。東則山海，西則居庸，其北鄰四海冶，極為緊要之區?！薄堵毞綀D考》中說：“京師扆山帶海，有金湯之固，正定以北至于永平（今盧龍），關口不下百十，而紫荊、居庸、山海、喜峰口、古北口、黃花鎮，險絕尤著?！睂ⅫS花鎮與山海關、居庸關、古北口、喜峰口相提并論，可見其地勢之險、位置之重要。早在元朝，這里便設有黃花鎮千戶所，以參將一人、守備一人負責鎮守。明朝初年，東起山海關，西至居庸關，都屬于薊鎮，綿延2000余里。

明朝初年，北京平原面臨來自北方的軍事威脅。洪武六年，華云龍提議，自永平（盧龍）、薊州，西至懷來的灰嶺口，有隘口120余個，宜置兵戍守;紫荊關等處尤為重要，宜設千戶所守御。此建議被朱元璋采納。洪武九年，分兵把守古北口、居庸關、喜峰口、松亭關烽堠96處。永樂至嘉靖年間，陸續修筑了不少關砦。據《四鎮三關志》，黃花鎮下有10個隘口，分別是南冶口、大長峪口、小長峪口、本鎮口、鷂子峪口、撞道口、石湖峪口、西水峪口、石城峪口、棗園砦口。這些隘口分別建于永樂、正德、嘉靖年間。

黃花鎮建城，是明朝景泰年間的事。正統十四年（1449年），明英宗親征瓦剌兵敗被俘虜，瓦剌軍突破紫荊關，直抵北京城下。兵部尚書于謙率軍打退了瓦剌的進攻，為加強北方防御，建墩臺、設烽燧，修建昌平永安城和黃花城。景泰三年十月永安城完工。景泰四年黃花城完工，城中建有貯存軍糧的黃花倉。據顧炎武《昌平山水記》，黃花城有三座城門，“城北有碧霞元君廟，其殿西有二松，相去四五尺，而上枝樛（音究）曲相穿，遂合為一，名曰交松”。不知這交松是否還健在？

黃花鎮的重要性因為明陵選定在昌平而提升。因黃花鎮正在長陵以北，嘉靖三十年，為加強明陵的守衛，將薊鎮分為昌、薊兩鎮，黃花鎮為兩鎮接合部：黃花鎮以東為薊鎮，黃花鎮以西為昌鎮。黃花鎮的安危關乎皇陵，為兩鎮共守。

直到嘉靖年間，京北的防御仍然很薄弱，可謂千瘡百孔不堪一擊，蒙古部落的騎兵幾次越過殘墻沖入內地。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秋天，蒙古俺答部大舉進攻，兵臨古北口。都御史王汝孝率薊鎮兵迎敵。俺答兵另派一支精兵，從西邊潰墻進入，南北夾擊，明軍大潰。接著，俺答兵沿潮河川進發，毫不費力地來到北京城下。這次危機史稱“庚戌之變”，懷柔、昌平遭到劫掠，明陵遭到破壞，“殺掠不可勝計”，震驚了一直沉迷于道教、懶于朝政的明世宗朱厚熜。黃花鎮以西別立昌鎮、北京城修筑外城，就是在這次危機之后。

大規模修建長城、完善京北地區的防御體系，始于隆慶年間。隆慶二年（1568年），在東南沿海抗倭取得赫赫戰功的戚繼光被調來薊鎮，總理薊州、保定、昌平三鎮練兵，后升任總兵官。他在巡行北部邊塞之后，建議朝廷修建敵臺。他說，邊墻那么長，有一處不堅固，其余百里再堅固也沒用。他建議跨墻修筑敵臺，臺高五丈，可以居高臨下觀察敵情;內分三層，可以容納百名士兵，還能貯存糧食和武器。他的建議得到了朝廷的批準。隆慶五年（1571年）秋天，“臺功成，精堅雄壯，二千里聲勢聯接”（《明史·戚繼光傳》）。這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有敵臺的長城。

黃花城景區西段，有一處保留下來的殘墻，游人可以看到墻體構造：外側，是用方形的花崗巖石塊砌成的;內部，則是用大大小小的碎巖加石灰粘合劑填充的，而且每隔丈余，便有一長條石橫貫墻體，這無疑使墻體更加堅固。這種筑墻的方法可能是從夯土墻借鑒而來的。夯土筑墻，墻體中有用來加固的木料：豎著的“永立柱”和橫著的纴木。古人想得很周到：光有肉沒有骨頭，墻會不結實，所以要加上立柱;可是光有立柱，墻體可能會縱向開裂，于是又加上橫著的纴木，這就像今天混凝土里加的鋼筋。不知長城的墻體里，是不是也有豎著的石柱？戚繼光用來修建長城的工匠，就是戍邊的士兵?？梢姰敃r修建長城的軍士，是非常注重工程質量的，使得長城在歷經幾百年風雨之后，還能讓我們看到當年的雄姿。

然而長城再堅固作用也是有限的。幾十年后李自成一造反，明朝統治的大廈便倒塌了。清朝大臣們說：“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險?！贝嗽挷粺o道理。

如今，昔日用來防御的長城，如今便成為旅游勝地了。游長城可登八達嶺，那里視野遼闊;可去慕田峪乘纜車，那里可以欣賞山勢之險;還可以來黃花城飽覽山水相間的湖光山色，兼有長城雄姿，還能看到長城墻體的內部構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