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外國語學校高中部2017級(1)班 石璽

蒼山如海。
我倚在越野車的橫梁上,顛簸在故土的山石之中?;仡^看見一滴蒼老的淚光,蚯行在滿是土壟的臉上。
您的淚光,至今難忘。
年前,在春節從錦城駕回故鄉的深山中,您笑開了,臉上的溝變成一座土丘。年夜飯是極其豐盛的——山上捉來的野雉,樹下采來的口蘑,河中釣上的鱖魚,天空下打下的山雀……一家人其樂融融,團團圍坐在桌前。您和奶奶忙里顧外,烹肴調羹,犒勞天南地北趕回來的兒孫。一會抱抱這個,一會摸摸那個,仿佛我們身上的風塵是奢香的脂粉。
酒肉香。兒孫們一邊啖著排骨,一邊端起酒杯,翹起二郎腿,倚在墻上:“老漢,我跟你說,成都的房價又漲了?,F在犀浦那邊一平方米要好幾萬。我跟你擺嘛,你這個山旮旯上的老房子不得行了。又不通水又不通電還不通網,娃兒些都不來耍。”兒子又在土碗中把一截煙屁股掐滅,吐出一個煙圈:“不如早點脫手,這深山老林地又不肥,住也不方便。賣個十幾萬我們兄弟幾個給你整個三環的住家房,周圍有超市有廣場,離孫兒又近,好巴適嘛。”您不屑地哼了一口粗氣,斥責道:“老子養你們的時候,哪個吃喝拉撒不是在這屋頭,現在……”姑姑忽然打斷,說:“不是啊,老漢,你看我幺兒今年上學又是十幾萬,那個私立小學又貴不過……”您嘆了一口氣,不再說什么,只是放下了碗,沉默地抽起了旱煙。您看了看姐姐懷里哭鬧的曾孫,又低身鉆進了牛棚。
“這方地有退耕還林,加上市上借地,值個……”兒孫們商議著,要將收益最大化。我吃飽了,去屋后小解。
看見竹林明滅的火星,我踱過去。爺爺撫著在我幼時載過我的老牛絮語著。我想起幼時老牛馱我下田,想起那些初夏您為我抓過的蟬,想起您搖著團蒲扇給我講過的故事……姑姑伯伯們一定也有這樣的童年。而四面一望,弟弟們正抱著發光的手機在啃。這樣的童年,他們也不懂。
我沒有聽見您說什么,卻不知怎的有一股辣流從鼻腔倒灌上天靈蓋,辣澀了眼睛。我不敢流淚。您說那是騷馬尿,不夠男人。
但您流了。一滴,兩滴。您仰起干瘦的頭,不讓它流下。淚光在火光與燈光中,閃爍著古老的光。想必心里藏著一個重洋,流下來不過兩滴蒼白的淚光。
那不是急湍,不是瀑布;
是兩口深山中蒙上風塵唱不出歌聲的枯井啊!
您的淚光,永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