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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干預與社區工作的去性別化及再性別化*
——對武漢新冠肺炎疫情治理中職業性別隔離的實地研究

2021-06-04 02:58:42陳安娜
婦女研究論叢 2021年3期
關鍵詞:疫情

陳安娜 王 歐

(1.2.華中師范大學 社會學院,湖北 武漢430077)

一、研究背景與研究問題

不同職業的性別隔離問題是性別社會學研究的重要議題之一。與大多數市場領域的職業不同,社區作為國家治理體系的基層部門,其職業性別隔離狀況受到政府政策和國家干預的重要影響。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政府出于安置家庭婦女就業的考慮,動員城市女性參與居委會工作,使彼時的社區工作成為由女性主導的職業(1)1957年,全國各主要城市的居民委員會干部中女性占比達80%左右。參見章蘊:《勤儉建國 勤儉持家 為建設社會主義而奮斗》,《中國婦女》1957年第10期。。改革開放初期,一些城市為了解決國企下崗職工的再就業問題,推動一部分國企下崗職工進入社區就業,使“社嫂”成為社區工作者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1](PP217-241)。隨著市場轉型的深入,社區逐漸替代單位發揮基層社會治理作用,“社區大媽”也成為社區工作者最廣為人知的性別化形象[2](PP49-55)。實際上,盡管近年來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程度有所下降,但無可否認的是,社區工作仍然是一個職業性別隔離較為嚴重的職業(2)總體上,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呈下降趨勢。2005年的一項全國性抽樣調查顯示,居委會干部中女性占比為63.12%。參見向征:《目前我國社區工作者隊伍的現狀調查》,華中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8年。《中國婦女發展綱要(2011-2020年)》統計監測報告中的數據表明,2019年中國居民委員會成員中女性占比為50.9%。。以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初期的“震中”武漢為例,2019年該市居委會成員中女性占比達72.53%(3)見武漢市統計局發布的《我市十三五婦女發展規劃中期統計監測評估報告》。。按照性別類型職業測量指標[3](PP241-270)中最廣為接受的標準,女性比例超過70%的職業稱為女性化職業或男性隔離職業,表明武漢市社區工作中存在明顯的性別隔離。

近年來,隨著學界對社區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位置和角色的關切[4](PP104-107)[5](P137),已有研究開始關注社區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弱勢地位與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狀況之間的關系。例如,一些研究指出,社區在權力結構中屬于“低階政治”,所涉及的事務是日常性的,常常是“高階政治”男性參與者不屑一顧的瑣事,女性則是這些被男性視為無足輕重的社區工作的參與主體[6](PP14-21);與此同時,社區工作者普遍期待自己的身份徹底行政化,以便名正言順地成為正式行政體制的一員,力圖通過攀爬體制階梯提升待遇和工作穩定性[4](P109)。

然而,現有研究未能注意到的是,在某些特殊的社會治理時期,國家權力可能重構基層治理體系并改變社區工作在治理體系中的位階,進而對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產生重要影響。顯然,新冠肺炎疫情對武漢社區的沖擊就構成了這樣一個特殊的社會治理時期,為我們關照國家權力強勢介入社區工作及其對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的影響提供了一個重要窗口。基于此,本文采用深度訪談和參與觀察相結合的實地研究方法,深入曾為新冠肺炎疫情腹地武漢的社區收集一手經驗材料,考察疫情沖擊對社區工作職業性別隔離的影響,力圖揭示國家權力建構職業性別隔離和影響性別不平等的隱蔽機制。

二、文獻回顧與分析思路

(一)市場轉型背景下的國家再分配與職業性別隔離

職業性別隔離是指在勞動力市場中勞動者因性別差異而被分配和集中到不同的職業,是衡量勞動力市場性別不平等的重要指標之一。其中,女性化職業(男性隔離職業)和男性化職業(女性隔離職業)是兩種最典型的職業性別隔離形態,而女性更容易進入女性化職業[7](PP198-208)。職業性別隔離對性別平等的負面影響不僅包括兩性收入差異,還包括在職培訓、晉升機會、工作條件等非經濟資源分配中的差異[8](PP16-18)。

隨著中國市場轉型的推進,許多研究指出,國家再分配力量從體制內外諸多行業中退出,是導致職業性別隔離變化的重要結構性因素。20世紀50-80年代,國家通過具有鮮明強制性特征的勞動計劃調節模式,吸收大量女性進入國有部門就業(4)不過,這一時期國家也有與“去性別化”相反的干預措施。例如,1958年前后,在商業、服務業中普遍采取“以女代男”的措施。但與解放之初和20世紀90年代之后相比,集體化時期個別行業的“去性別化”調整沒有影響整體上的職業性別隔離下降趨勢。參見金一虹:《“鐵姑娘”再思考——中國文化大革命期間的社會性別與勞動》,《社會學研究》2006年第1期。,改變了解放之初諸多行業的職業性別隔離(5)這些行業包括紡織、火柴等“女性化行業”和冶煉、鑄造、印刷、化工等“男性化行業”。參見金一虹:《“鐵姑娘”再思考——中國文化大革命期間的社會性別與勞動》,《社會學研究》2006年第1期。。以建筑業為例,1952年女職工比例為9.6%,隨后逐漸提高至1982年的歷史最高點22.5%,職業性別隔離程度不斷下降[9]。然而,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國家再分配力量的逐漸退出,該趨勢很快被逆轉,盡管不同職業的性別隔離水平及其變化趨勢有所不同,但總體上行業性別隔離程度增加了一倍[10](P169)。已有研究表明,截至2000年,中國職業性別隔離指數(即鄧肯指數)已達0.407,意味著超過40%的男性或女性在職人員需要轉換工作以達到職業的性別整合;2010年則有52%的女性就業人口聚集在“經濟收益和社會地位偏低”的女性化和偏女性化行業[11](P181)。

不少關于市場轉型以來體制內外職業性別隔離的比較研究發現,國家再分配力量不僅從非國有部門中撤出,也無法監控體制內的基層,使得職業性別隔離對體制內女性的負面影響更為顯著。例如,有研究指出,非國有部門的性別收入差異主要受人力資本差異影響,而不是受職業性別隔離影響;與之相對,國有部門的性別收入差異則受到職業性別隔離的較大影響[12](P88)。還有研究指出,與體制外的女性相比,體制內的女性更難獲得職業晉升[13](P71)。另有研究指出,體制內不同地位的職業性別隔離水平并不一致,距離國家再分配體系越遠,受到的性別歧視越嚴重。其中,體制內基層女性由于遠離國家再分配體系的中心,承受了最為嚴重的性別歧視[14](P23)。

以上研究表明,集體化時期國家再分配力量的介入推動了女性進入諸多行業,降低了職業性別隔離程度;但隨著市場轉型的推進,國家再分配力量逐漸從多數職業領域退出,導致職業性別隔離下降的趨勢很快被逆轉;而且,與體制外職業相比,國家的退出對體制內職業的性別隔離影響更大,尤其使體制內基層女性處于不利地位。但現有研究并未指出,隨著市場轉型的推進,國家具體通過何種機制造成體制內基層女性的不利處境,并對基層職業性別隔離產生更為嚴重的負面影響。

(二)性別勞動分工:國家塑造職業性別隔離的關鍵機制

與經濟學偏重于從人力資本的角度(如女性的人力資本低、工作投入不夠)解釋職業性別隔離現象不同,性別社會學更加強調職業性別隔離背后的性別勞動分工機制。大量研究已經指出,性別勞動分工從家庭和工作兩個領域共同塑造職業性別隔離。一方面,家庭領域的性別勞動分工將看護、家務等家庭再生產勞動性別化為女性勞動,使得女性陷入家庭再生產勞動的緊張狀態[15](P140),從而加劇了家庭與工作的沖突,對女性的就業和晉升均產生負面影響[16](PP62-71)[17](P430);許多女性因生育降低了工作效率、自愿接受“母親友好型”工作或遭受雇主歧視,從而造成向下的職業流動,固化了職業性別隔離[18](P12)。另一方面,性別勞動分工的意識形態從家庭領域向工作領域轉化,導致人們相信男性勞動是生產領域和以商品化勞動為主的,女性勞動則是私人領域和以關懷性勞動為主的,即使女性參加生產領域的勞動,仍然被視為次要和輔助性的社會角色[19](P181),進而影響工作領域的性別隔離。

實際上,不少研究已經指出,在集體化時期,國家正是通過部分改變性別勞動分工而降低諸多行業的職業性別隔離的。例如,對集體化時期“鐵姑娘”現象的研究表明,國家通過讓女性進入男性化職業從事重體力勞動,從而模糊了性別勞動分工邊界,導致勞動分工的“去性別化”趨勢和職業性別隔離下降[9]。對集體化時期托幼機構的研究也表明,國家通過發展公共育兒機構介入家庭性別勞動分工,減輕了女性的家庭再生產勞動壓力,促進了女性的勞動參與[20]。

然而,大量研究指出,隨著市場轉型的深入,國家已從對家庭和工作領域的性別勞動分工干預中雙重退出,對女性的職業生涯產生了不利影響。在工作領域,隨著私營經濟的發展和國企改制的推進,“公共—私人”領域迅速分離,市場原則主導了經濟運行和勞動力配置,國家不再對女性的充分就業提供保護[21](PP765-778)[22](PP44-71)。在家庭領域,隨著單位制的轉型和瓦解,國家一再向家庭轉移與再生產有關的職責,很少通過再生產任務的社會化促進女性就業[23][24]。無疑,國家的上述雙重退出對女性的職業生涯產生了極為不利的影響,加劇了特定行業的職業性別隔離程度[21]。

以上文獻梳理表明,國家在工作和家庭領域對女性性別勞動分工的干預或退出,是造成集體化以來職業性別隔離變化的關鍵機制。這啟發我們可以從國家干預工作和家庭領域的性別勞動分工角度,考察改革開放以來體制內基層工作尤其是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狀況。

(三)國家治理體系中的社區工作與職業性別隔離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單位制向社區制的轉型以及城市化和流動人口增長帶來的城市社會治理壓力,國家主導的社區建設推動了居委會組織和成員數量的快速增長(6)民政部《1986年民政事業發展概述》指出,該年居民委員會干部為36.2萬人;民政部《2017年民政事業發展統計公報》指出,截至2019年底,中國居委會共11.0萬個,居委會成員達59.6萬人。。大量研究已經指出,進入新世紀以后,盡管國家試圖將行政力量滲入社會基層,但受到財力和人力的制約,行政體系只能通過居委會這樣一種低度依賴政府財力的科層組織來完成政府的監控職能[4](PP104-109)。在此背景下,居委會雖然在法律上擁有自治組織的地位,但事實上處于國家科層體系的末端,只具有“低治理權”,自主行動力弱,資源空間小,任務壓力卻很大,多數情況下只能被動應對上級任務[5](P137),通常需要動員志愿者來完成政府下派的眾多行政任務[25](P546)。

目前,已有少數研究注意到,社區在國家治理體系中重要而弱勢的地位與從業者以女性為主導的職業性別隔離狀況之間存在某種聯系。例如,已有研究發現,社區工作具有鮮明的女性化職業特點:一方面,女性在城市社區治理結構中居于核心地位,她們通過參與社區工作突破了女性在“公共領域”內長期缺席的狀況,證明了自己不僅適合家庭的照顧性事務,而且有能力參與公共領域的政治活動[6];另一方面,社區是國家治理體系中“低階政治”事務的基本領域,其工作性質是瑣碎而非緊急的,常常被國家的正式議程忽視,男性也對此不屑一顧[6]。對此,有研究以武漢百步亭社區為案例,指出社區工作主要涉及與社區居民溝通、上傳下達的繁瑣事務;此類工作被人們視為女性才做的事,而男性應當從事生產性勞動,由此導致從事社區工作的男性常常感到“很沒面子”,并且抑制了其他男性社區居民參與社區工作的積極性[26](PP84-89)。

然而,現有研究并未揭示社區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低階”位置與社區工作較為嚴重的職業性別隔離之間的關聯機制。此外,現有研究還忽視了在一些緊急時期,社區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位階可能會發生變化,從而可能對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狀況產生重要影響。實際上,已有研究指出,在21世紀初國家全力抗擊“非典”時期,社區就是重要的戰場,女性則是這個戰場上的主力軍[6](P20)。在新冠肺炎疫情沖擊下,國家更是將基層社區從治理體系的末梢提升到關鍵位置,將“四類人員”管控、社區消殺、物資供應等防疫重任全部直接壓至社區。因此,國家權力對社區治理的強勢干預是否導致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發生變化,以及通過何種機制促使其發生變化,便成為亟需探討的重要研究問題。

(四)分析思路與資料來源

以上文獻梳理表明,改革開放以來國家再分配力量從對體制內外職業的性別化干預中退出,導致諸多行業的職業性別隔離快速上升,尤其使體制內基層女性處于不利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國家再分配力量對職業性別隔離的影響是以對性別勞動分工的干預為中介機制實現的,即國家在工作和家庭領域的性別勞動分工的雙重干預或退出,對女性的職業發展造成不同影響,進而降低或拉大特定行業的職業性別隔離程度。這啟發我們,可以從國家對工作和家庭領域的性別勞動分工干預的角度,考察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狀況。

已有研究指出,在市場轉型的常規化治理時期,社區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邊緣位置與社區工作程度較高的性別隔離狀況之間存在聯系,卻未闡明兩者的關聯機制。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之后,社區成為與醫療系統并重的抗擊疫情主戰場,其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位階迅速躍升,國家對社區工作的性別勞動分工的干預方式可能出現巨變,從而對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狀況產生較大的影響。在此背景下,新冠肺炎疫情沖擊猶如一項“社會實驗”,讓我們有機會洞察國家干預與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之間的關系,并揭示兩者之間的關聯機制。

基于上述分析思路,本文以新冠肺炎疫情腹地武漢基層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狀況為研究對象,考察疫情沖擊治理中國家對社區工作的性別勞動分工的干預情況,揭示國家塑造社區工作職業性別隔離的隱蔽機制。

本文采用訪談和參與觀察相結合的實地研究方法深入武漢基層社區收集經驗材料。訪談對象的選取遵循目的性抽樣和滾雪球抽樣原則,嘗試抽取到能夠為研究問題提供最大信息量的訪談對象,訪談人數上限以信息飽和為準。參與觀察的目的包括通過研究者的切身觀察和實地參與來檢驗訪談資料的準確性,以及擴展經驗資料的來源。

從2020年4月初(即封城管控解除之初)到5月(即疫情常態化防控期間),研究者以身為武漢市民的在地便利,通過私人關系聯系到武漢市3個城區(包括2個中心城區和1個遠城區)的6個居民委員會,訪談了其中11名參與一線新冠肺炎疫情抗擊的社區工作者(具體見表1)。訪談形式為進入其所工作的社區進行面對面的深度訪談,每位受訪者的訪談時長為1-3小時。訪談內容包括受訪者在疫情暴發之前、期間和疫情常態化時期所進行的一系列社區工作,特別收集了疫情前后社區工作的性別勞動分工和職業性別隔離的變化資料。與此同時,研究者還對6名直接參與社區抗疫工作的社區志愿者、下沉干部和街道辦工作人員進行了深度訪談,收集了他們參與社區抗疫工作的經驗材料,尤其關注他們在抗疫期間與社區工作者之間的分工和互動情況。此外,研究者還實地參與了前述2個社區的社區工作,觀察了不同時期不同性別的社區工作者所做的工作內容的變化,以印證和補充訪談資料。

表1 武漢市社區抗疫工作者訪談名單

續表序號姓名編號工作單位職位性別年齡(歲)學歷專業社區編號社區所在地11CWG2社區居委會網格員女35大專工商管理G社區中心城區12CC3街道辦事處辦公室主任女45大專//遠城區13CV1區供銷社辦公室副主任女30本科經濟學H社區遠城區14CV3銀行職員女25本科工商管理I社區遠城區15VG2高校(已退休)無女55本科//中心城區16VH1文化傳播公司高級文案策劃女29研究生社會工作/中心城區17VE高校副教授女44博士人類學/中心城區

三、疫情沖擊、國家干預與社區工作的去性別化

(一)疫情沖擊與國家對社區治理的重構

2019年底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以后,武漢作為疫情“震中”受到了極為嚴重的沖擊。表2的數據顯示,無論是從新增確診病例還是從新增死亡病例來看,全國的疫情沖擊都集中在湖北省,湖北省的疫情中心則在武漢市。根據表2的數據可以將疫情沖擊大體劃分為三個階段:從2019年底到2020年1月下旬之前,新冠肺炎疫情尚處于零星散發階段;進入2020年1月下旬之后、尤其是在整個2月期間,疫情迅速引爆和蔓延,其中2月12日新增確診病例(武漢市13436例、湖北省14840例、全國15152例)和死亡病例(武漢市216例、湖北省242例、全國254例)達至頂峰;3月中下旬,疫情被有效控制,武漢市和湖北省的新增確診病例逐漸清零,新增死亡病例則相應降至個位數。

表2 新冠肺炎疫情沖擊下武漢市、湖北省和全國的新增確診病例及死亡病例 (單位:人)(7)數據來自武漢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于2020年4月7日發布的《關于武漢市新冠肺炎確診病例數確診病例死亡數訂正情況的通報》,以及《湖北省及武漢市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變化及其醫療診治進展情況表》和《全國及湖北省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變化及其醫療診治進展情況表》。

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之后,國家高度重視社區在疫情防控中的關鍵作用(8)2020年2月1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北京市調研指導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時強調:“全國都要充分發揮社區在疫情防控中的阻擊作用,把防控力量向社區下沉,加強社區各項防控措施的落實,使所有社區成為疫情防控的堅強堡壘。”2月23日,總書記在統籌推進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和經濟社會發展工作部署會議上再次強調:“社區是疫情聯防聯控、群防群控的關鍵防線,要推動防控資源和力量下沉,把社區這道防線守嚴守牢。”,在一系列治理結構調整之下,社區很快成為與醫療系統并重的抗疫戰場[27](P15)。對武漢的社區而言,隨著2020年1月下旬疫情的迅速蔓延,社區的治理任務日趨復雜和緊迫,社區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重要性不斷提升,其治理權限、職能和范圍均不斷擴大。從2020年1月底武漢封城到2月11日武漢施行社區封閉,社區主要的任務是配合醫療系統對“四類人員”進行管控和提供基本服務。在此期間,由于社區內防疫物資匱乏和社區外醫療資源緊張,社區工作者承擔了巨大的安全風險和工作壓力,甚至不時面臨無法及時入院確診或進入隔離點隔離的疑似患者或發熱人員的抱怨和指責。隨著疫情的進一步升級,2月11日武漢對轄區內所有社區施行了封閉管控,社區的任務隨即從配合醫療系統防控“四類人員”擴展為管控和服務所有社區居民。在此期間,社區封控、居民基本生活物質“保供”、孤寡老人與基礎病人等特殊群體照顧等事項全部集中到社區工作人員身上,社區隨即成為與所有社區居民密不可分的樞紐性服務機構。進入3月下旬之后,武漢的疫情逐步得到有效控制,國家于4月8日解除了離漢通道管制,但直到筆者進入社區調研的4月和5月期間,武漢才要求社區轉入“常態化疫情防控”,社區治理任務逐漸向常規化治理復歸。

隨著疫情沖擊的升級和社區治理任務的不斷復雜化,國家通過一系列措施不斷干預社區治理并提升社區在治理體系中的位置。一方面,從武漢封城起,尤其是在社區封閉之后,武漢疫情防控指揮部不斷向社區派入大批下沉干部和志愿者,從而有效填補了社區治理的人力短缺,增強了治理能力。另一方面,社區之上的各級政府不斷穿透科層體制直接進入社區,在指揮、督查社區工作的同時,賦予社區極大的治理權限和治理合法性。自武漢封城以來,街道的主要行政機關和各職能部門便與社區融為一體,街道主要領導分片承包社區,各職能部門工作人員則直接進入社區工作;街道之上的區級政府部門通過直接進入社區指導、督查等工作拉近了與社區的距離,甚至市級政府官員也不斷進入社區開展工作。

新冠肺炎疫情沖擊導致的社區治理任務的復雜化和國家對社區治理的重構,將社區工作從常規化的居民服務轉變為對所有居民的全面管控和服務,也將社區從行政科層體系的末梢轉變為社會治理的中心。社區抗擊疫情治理體系成了一個由政府發動、依托街道—居委會、吸收部分黨政機關下沉社區工作人員而形成的“超級網格”[28]。

(二)社區工作的去性別化

上述社區治理任務和治理結構的變化對社區工作的性別勞動分工和職業性別隔離產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根據我們的訪談,2020年1月20日左右,武漢市各社區居委會接到了街道辦事處下發的關于新冠肺炎疫情社區防控的通知,“緊急情況下,我們作為基層一線社區的就必須馬上動起來,進行排查防控工作,從開完會就投入工作了”(社區書記CWF1);“疫情一來,一說封城,立馬全體動員”(社區書記CWE1)。女性社區工作者不管自身年齡和健康狀態如何,基本上響應國家動員上了社區抗疫前線。受訪者CWC1指出,有的機關事業單位為了保護女職工,只派男職工下沉社區,在社區居委會并不存在這種女職工特殊保護機制,而是“女人當男人用”,“不分男女,招之即來,來之必勝”。封城初期,在還沒有出現疑似病例的社區,社區工作者主要做外來人口排查和社區防疫宣傳工作,雖然很忙碌,但是工作內容與常態時期的社區工作內容差別不大。

從政府下達小區封閉管理的指令開始,社區工作者的工作強度陡增,男性化的社區防疫相關工作落到了女性主導的社區工作者肩上。2020年2月5日,湖北省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發布通知,要求對村莊、小區、單位實行封閉管理,但有調研者發現當時武漢部分小區出入管控并不嚴格(9)參見黃思:《武漢,嚴控社區防疫迫在眉睫》,《澎湃新聞》2020年2月7日。該報告還指出,一般社區只有5-7名社區干部、10多名工作人員,但是人口密集的轄區可能面對一兩萬名群眾。在老舊小區、村改居類的小區沒有物業公司管理,公共環境消殺、居民需求等都要直接與社區對接,與社區實際的防疫能力并不對等。。2月10日,武漢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發布第12號通告:“即日起在全市范圍內所有住宅小區實行封閉管理。”根據我們的調研,那幾天武漢市天氣惡劣,居民按政府要求不能出門,下沉黨員的數量并不多,小區封閉管理的擔子幾乎完全落到了社區工作者身上。街道辦工作人員CC3說:“我們最開始想,封控是不是只是做做樣子,沒有想到要封得這么嚴。”社區書記CWE1回憶自己快到正月十五(2月8日)時收到了街道通知要求實施“硬封堵”,她所在社區當時有3127戶、10791人,屬于大型老舊社區,一共有70個通道出口要封堵,由于找不到結實的封堵材料,社區先后用水馬、紗網和木板封堵了兩次,但是均未能通過市里驗收,最后她們找到了一批薄鋼板進行封堵,才達到了上級政府的驗收標準。

作為我們這個50多歲年齡段的女性,遇到這種疫情,按道理來講,我們應該在家里不出門。但是你沒有辦法,工作職責所在。作為一個女同志,我帶著一幫(工作人員),除了兩個男同志以外,全部都是女同志。在這個時候你又要封堵(通道出口)。在這種情況下,說實話,要材料(封堵材料)沒材料,要人沒人,都在家里關著,那怎么封呢?從前期封堵到送病人,你想象下,我們幾個女同志在這種情況下壓力該多大!我們街道領導也是說了的,這個關鍵時期,咦,鐵人也得病了是么?封堵的時候正下大雪,下大雪的時候搞了兩個晚上,都是(工作到)凌晨。聲音啞了多長時間呢?20多天,不能說話。(社區書記CWE1)

2月份當時下大雪,那天我們開始堵路口,也沒有那么多志愿者,當時下沉黨員沒那么多,都是我們自己去的。那么大的水馬就是丟下來,然后我們朝每個路口推過去,往里面灌水,把所有的路口都堵好。(網格員CWE2)

嚴格的小區封閉措施有效切斷了疫情的社區傳播鏈,對遏制新冠肺炎疫情蔓延和實現新增確診病例清零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與此同時,社區的治理任務迅速復雜化,大量女性社區工作者通過改變工作領域的性別分工、忽視男女兩性生理差異,進入之前由男性主導的搬運、駕駛、值夜班等工作領域。2020年2月12日,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召開會議,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當前疫情防控工作進入最吃勁的關鍵階段。2月17日,武漢市開展為期3天的集中拉網式大排查,確保不漏1人,實行五個“百分之百”(10)五個“百分之百”舉措即“確診患者百分之百應收盡收、疑似患者百分之百核酸檢測、發熱病人百分之百進行檢測、密切接觸者百分之百隔離、小區村莊百分之百實行24小時封閉管理”。參見《武漢推進拉網大排查》,《新華網》2020年2月18日。。以女性為主導的社區工作者全方位地承擔了政府關于封控管理、患者就醫安排、生活物資協調、邊緣群體支援、居民出行管控和疫情動態統計等一系列緊迫且相互疊加的社區疫情防控工作,有的受訪者形容這期間是“打亂仗”,“比發洪水時更難”。為了應對復雜的社區治理任務,網格分工全面取代了性別分工,每個網格員要保障所管轄網格居民包括生老病死在內的所有生活需求。受訪者CWC1說:“沒有男同志的話,女同志也可以上,就不要性別化,雖然說我們體力上不如他(男同志),但是心理上不要太有分別化。”以下兩位社區工作者也提到她們在封城期間經常從事男性化的工作。

遇到疫情這種大的事情,小區防控,小區值班,還有消毒消殺,你背著那個大桶,這個都需要男性來做,包括爬樓,我們都是女性來做,沒有辦法。(社區委員CWF2)

之前不是有些捐贈物資到了嘛,它們是用卡車一箱箱拖過來,拆了都是一大筐一大筐的。后來我們要搬,都是女同志,真的是沒辦法,腰酸腿疼,白天工作下來已經很累了,這些物資都是晚上到,晚上我們還要去下貨,就是這幾個人,還要下貨……還要分解,因為有爛菜,沒用的我們要丟出去,不然就臭了。(社區書記CWF1)

在疫情的沖擊下,社區工作的去性別化還波及受法律政策保護的社區工作者中的帶病者,她們同樣參與了大量男性化的工作。受訪者CWE2在疫情暴發的前一個月做了子宮內膜手術,年底太忙沒顧上休息,又遇到了突發疫情,期間做了不少重體力活。某次她收到街道通知去領取全國婦聯生活用品“急救包”,男性社區工作者騎著三輪汽油車去搬運,她也騎著自己的小電動車去搬運,電動車“前后都掛著(物資)”,她還去搬運每個四五十斤重的包裹,“當時我接到手上沒抱起來,我還坐到地上去了的,沒有那么大力氣,(但也要)一箱一箱往里搬”。最終她的身體恢復不理想,被醫生建議做第二次手術。

社區抗疫工作還引發了女性社區工作者家庭領域的勞動分工去性別化。受訪者CWF2和她的社區同事們整整3個月吃住在酒店沒有回家,所有家務都轉移給了家人。她說:“疫情期間家務方面沒有辦法照顧,我們一視同仁,我們書記的孩子今年中考,她沒有回去,孩子只有半歲的也沒有回去。”由于社區居委會沒有食堂,許多社區工作者甚至要依靠家人給自己送飯。受訪者CWD平時是家務勞動主力,疫情前她丈夫帶著孩子回老家過年,她獨自留守在城區,曾“一天到晚都沒喝水,只有回(家)來了想起來才喝水,餓了就吃點泡面,感覺整個人的精神都不好了”,她的精神狀態受到影響,晚上獨自在家因擔驚受怕而失眠。丈夫得知她的情況后,沒幾天就堅持帶著孩子返回了城區,并在封城的兩個多月里承擔了做飯、輔導孩子上網課、照顧家里摔倒受傷的老人等幾乎全部的家務勞動。家庭再生產勞動的去性別化消除了女性社區工作者的后顧之憂,使得她們保持著較好的飲食作息和心理狀態,更有力量堅守在社區抗疫一線。部分女性社區工作者承受了“去性別化的社區工作”和“性別化的家務勞動”的雙重壓力。作為哺乳期婦女的社區工作者CWA不愿孩子太小就經受離乳和離母之苦,于是她白天在外從事社區抗疫工作,深夜歸家陪伴孩子睡覺。盡管她所在的居委會考慮到她要接觸孩子,沒有把陪同疑似患者就醫之類有感染風險的任務分派給她,但是其他工作她并沒有少做。由于在外工作與人接觸存在感染病毒進而感染孩子的風險,加上孩子夜間吵鬧影響她的睡眠,她經常提心吊膽,以致身心俱疲。

社區工作進一步的去性別化,來自黨政機關的行政力量強力下沉,向基層注入了大批以男性為主的下沉干部(11)國家機關及其工作機構負責人中,女性比例由1982年的5.7%增長到2010年的20.3%。參見李汪洋、謝宇:《中國職業性別隔離的趨勢:1982-2010》,《社會》2015年第6期。和志愿者,讓他們大量承擔疫情之前被性別化為“婆婆媽媽”的、瑣碎的社區工作,直接服務于普通居民的生活需要和保護社區安全。截至2020年2月11日,全市有總計3.4萬名干部職工下沉到15個城區全覆蓋聯系社區(村),其中有1.67萬名干部職工下沉到疫情較重的社區,統一編入街道社區工作隊(12)參見周甲祿、李勁峰、侯文坤等:《大排查,武漢打響抗“疫”保衛戰!》,《新華網》2020年2月11日。。根據我們的訪談,國家動員行政力量下沉社區之前,各個社區已根據任務(如封堵)的需要自行招募志愿者,一些社區內外的愛心人士也主動和居委會聯系做志愿者,但是社區得到的支援是相對零星和不持續的。在政府全力動員干部下沉社區、落實志愿者補貼之后,社區的人力緊缺才得到了明顯緩解。因此,社區書記CWB談及居民冒險參與社區抗疫時雖然認同“無私”“身體素質好”等個體因素,但是更強調“黨員身份”“單位要求”“有補貼”這些代表國家權力強勢介入的政治因素。她說:“志愿者后來少一點,最后固定的就8個,有2個是私人老板,其他的幾個都是公職人員……因為他是黨員,單位要求,他就自己找來在社區就近下沉……那個時候確實我們很需要人,再多人來我也用得了……為什么這8個人一直到最后,真的是有點物質獎勵,因為部里有規定,他每天都有補貼。真的沒有人愿意做(志愿者)那么長時間,因為身體素質各個方面真的是要扛得住的。”

國家行政力量的強力下沉為社區工作帶來的男性,有效地分擔了女性社區工作者不得不承擔的去性別化勞動,包括通過值夜班、守卡點、巡邏、樓棟消毒殺菌等工作來保護社區安全,通過配送物資、充燃氣卡、團購生活用品、采購藥品等服務解決普通居民的生活需要等。由于女性社區工作者此前承擔大量體力勞動時感到吃力,且她們感到因為女性身份而受到了一些居民的不友善對待,于是她們在招募志愿者時明顯傾向于男性,寄望于男性主導的志愿者團隊與原本女性主導的社區工作者團隊形成分工搭配。社區工作者CWG2描述她所在社區每300戶配1名志愿者,每個網格招聘2-3名志愿者,1名志愿者負責團購生活用品、1名志愿者負責團購醫藥等其他物資,總共有一兩百名志愿者參與了社區抗疫,其中大多數是男性志愿者。另一位社區工作者也表示她們社區有類似的安排:

我們社區當時很特殊啊,只有6個人,6個都是女性,(另外還有1個)年紀大的男的,他也不能搬不能扛,今年一過,明年就退休了。然后我們6個人在這里一律主張,我們招志愿者,只招男性……當時是堅持著“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因為我們搬東西搬怕了,然后被別人罵也罵怕了……我們17位(志愿者)全是男性,所以后來搬東西、上門、執行消殺的任務,還有前后門查崗、進行核酸檢測,全是志愿者跟我們進行分工來做的。(社區委員CWF2)

經過了武漢封城的76天最艱難的防控期,我們的觀察發現,在國家強勢介入下,女性社區工作者改變了自身工作和家庭的性別勞動分工,在疫情防疫工作最吃勁的階段有力地貫徹了國家的社區防疫政策,男性下沉干部和志愿者進入女性主導的社區工作,直接對居民提供瑣碎、細致和貼心的社區服務,這兩方面的性別勞動分工變化導致社區工作的性別邊界變得模糊和相互滲透,使得參與社區抗疫的男性和女性都更加認同社區工作的價值。

一方面,男性主導的下沉干部通過進入女性主導的社區工作領域,改變了對社區工作的看法,也承認了社區工作者的能力。疫情發生之前,由于社區位處行政結構的底層,黨政干部并不直接參與社區工作,對社區工作存在“婆婆媽媽”的刻板印象;但在抗疫關鍵時期,他們與社區工作者共事,親身體驗到社區工作的辛苦,從而認同了“社區女同志”的能力。社區工作者CWF2提到一位下沉干部在給社區守了幾個月的門之后說,“社區是辛苦,(之前)沒想到社區這么辛苦”。社區書記CWB提及,由于一些政府工作人員對她的工作十分肯定,加上疫情期間她多次被媒體報道,她的丈夫改變了對女性能力的評價。她說:“我老公很大男子主義……他覺得社區的女同志不行,幾個女同志做什么事情都做不開,他老是這種口氣。我公公是從街道退休的……碰到街道很多領導就跟他說你媳婦不錯。我公公回家談論這些事情,我老公才另眼相看。特別是疫情期間,確實報道我也蠻多。”

另一方面,國家和社會對社區疫情防控工作的高度認可,疫情期間社區工作的性別邊界模糊化,使得女性社區工作者更加認同社區工作的價值和認可自身的能力。不少受訪者提到,社區居民報名做志愿者分擔壓力、送飯送水和表達言語感謝,這是她們在社區抗疫中最為直接、及時和有效的動力來源。習總書記對社區防疫人員的關懷(13)習近平總書記在2020年3月10日專門赴湖北省武漢市考察疫情防控工作,與社區工作者、基層民警、衛生服務站醫生、下沉干部、志愿者等親切交流,肯定社區在疫情保衛戰中立下了大功。,地方政府對社區工作者優先發放抗疫工作補貼、及時出臺推動社區工作職業化的文件(14)2020年4月3日,武漢市委辦公廳、市政府辦公廳印發《武漢市社區工作者管理辦法》,進一步激勵、關愛社區工作者,加強基層治理骨干隊伍建設。,使得女性社區工作者備受鼓舞。一些受訪者說“這是我們的戰功”,“感覺我已經是一個戰士了”,“女性看似柔弱,其實很堅強”,“幾個女同志撐起了一片天”,指出女性社區工作者不僅善于溝通、細心、有耐性,大大減少了社區矛盾的發生,并且具備身體素質、心理抗壓能力、思維能力和協調能力。同時,她們認同當前女性主導的社區工作者隊伍里需要男性的加入,因為他們不僅能分擔一些社區工作,還可以讓一些居民改變社區工作女性化的認識,更加尊重這個職業。

因此,我們看到,在新冠肺炎疫情沖擊下,國家強勢介入社區抗疫對社區工作的性別勞動分工和職業性別隔離產生了重塑性的影響,一方面改變了女性主導的社區工作者的工作和家庭勞動分工,讓女性承擔了大量男性化的工作;另一方面將男性主導的下沉干部和志愿者派入社區,讓他們承擔大量原本被界定為女性化的社區工作。兩方面的對流模糊了社區工作的性別邊界,消解了社區工作的性別隔離界限,強化了女性主導的社區工作者對職業價值和自身能力的認可。在此過程中,國家始終將社區防控置于疫情防控的中心地位,既對社區工作加壓和監控,又進行宣傳、獎勵和給予制度化支持,從而推動了疫情期間社區工作的去性別化。

四、社區治理復歸與社區工作的再性別化

我們的資料顯示,在疫情穩定和好轉之后,伴隨著解封的順利推進和復工復產的全面實現,國家對社區治理的強勢介入轉變為讓社區向常規化治理復歸。武漢市各社區居委會的工作重心逐漸由疫情防控向低保、再就業、垃圾分類、安全檢查等常規社會事務轉移,疫情防控工作主要保留了發熱病人排查和小區出入口管控,且后者多數轉由物業公司承擔。國家的強勢干預抽離之后,社區治理回到了“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的日常工作狀態。社區治理復歸還體現在男性參與的弱化,以男性為主的下沉干部在疫情常態化時期參與社區工作的時長大為減少,志愿者也回歸工作單位并脫離了社區工作。

大量女性社區工作者不僅從緊急時期眾多的男性化工作中退回,還重新接手了大量家庭再生產勞動。受訪者CWG1認為:“(社區工作)就是特定的時間這么忙。如果不是疫情的話,每天朝九晚五……不加班的情況下跟孩子上下學時間是一樣的,可以照顧孩子,在家里做飯。”社區書記CWE1提到武漢才剛剛解封,自己領導的一位女性社區工作者便不顧清明節區里政府工作人員不準請假的要求,堅持要請假回家祭祖。CWE1指出,經歷過計劃經濟時代的女性唯恐在工作上輸給男性,而現在的女性社區工作者由于工資待遇較低而主動或被動地在家庭中居于從屬地位,接受了自己“把家顧好”的傳統性別分工。她說:“現在的伢們跟我們以前不同,她們都是以孩子為主,以家庭為主,工作沒有激勵機制,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沒追求沒意義感……她們屋里人(即丈夫)也說,掙這點錢養不了家,就把屋里顧好。大家都是想著這里只有那么點錢,我只做那么多事,責任感啊,事業心啊,真的跟我們那個年代沒得比。我們那個年代搞工作還總怕搞輸了,總覺得自己落后了。”

另一些女性社區工作者表達了家務負擔影響職業投入的無奈感受。CWC1是Z區社區工作者中學歷最高者,她曾經是社區主任,高齡懷孕后調來現在的社區做副主任。疫情期間她投身社區抗疫,丈夫作為醫生則支援方艙醫院,孩子白天由婆婆看護,晚上她抽空回家喂奶。經過疫情,她感到孩子少了父母的陪伴,沒有以前那么活潑了,為此她考慮從社區辭職在家帶孩子,但又擔心和社會脫節,從而陷入職業發展的迷茫。CWC1的處境說明,疫情后女性社區工作者已全面回到疫情之前的家庭性別勞動分工之中,在國家治理體系中自我邊緣化。受訪者表達了提升職業待遇的愿望:

社區工作者為什么在此次疫情中突然由社區老大媽的地位提升到全民疫情防控的主要地位,我覺得與疫情期間的工作是分不開的,沒有社區工作者做大量的疫情排查,傳播就不會切斷……相對來說上級單位(指街道)的公務員或者說事業編制(工作人員)的話,他在街道,20萬(元)的工資有沒有實現20萬(元)的人生價值或者社會價值?他是沒有實現的,這是我自己平心而論啊。而我一年拿3萬元的工資,已經遠遠超越我3萬(元)的人生價值、社會價值,這就是非常大的不公平的現狀。(社區委員CWF2)

還有一些受訪者表達了對職工飯堂、職工活動中心、職業培訓等非經濟資源的向往。受訪者CWE2提出,由于她們所在的居委會不像機關事業單位那樣配備職工食堂,疫情期間她們“吃了兩個月泡面,吃得想吐”,由于平時社區工作也需要加班,如果有職工食堂,那么她們的生活就能得到明顯改善。還有多位社區工作者提到疫情讓她們更加貼近群眾,更有意愿提升社區服務,但是困于缺乏學習機會來提升自己的專業能力,“我們必須不斷地承接政府下派的任務,根本沒有時間來提升個人的能力……學習的機會也少,除非自己掏錢去”。

疫情常態化以來,地方政府圍繞社區工作者職業待遇提升切實出臺了一系列政策。2020年4月初,武漢市委辦公廳、市政府辦公廳出臺新的《武漢市社區工作者管理辦法》,提出建立四崗18級崗位等級序列、暢通進入街道(鄉鎮)公務員和基層事業單位管理崗位渠道等措施。初步測算,新體系下社區工作者年人均應發報酬增幅達86.3%;月人均實發報酬增幅達71.9%(15)薪酬增福的初步測算數據資料來源于《武漢市出臺新規關愛社區工作者:薪酬待遇上調,發展空間拓寬》,《人民日報》2020年4月7日。。根據我們在武漢市Z區的追蹤調查,2020年5月和10月,該區84個居委會中共有8位社區書記通過推薦制、考核制轉為事業單位編制,3位社區主任或書記在同年通過考試轉為公務員。受訪者CWD原本是社區的民政專干,從2020年9月起,她所在居委會的社區專干(含勞動專干、殘聯專干等)全部轉為網格員,她本人的稅前工資由原來的3000元左右提升至4947元。不過,街道工作人員CC3告訴我們,提升待遇之后,社區工作者的工資福利仍然不及事業編制人員的一半。

政府加強社會工作者職業地位的干預使得該市的社區工作更能吸引人才,但并未改變社區作為體制內底層職業和女性化職業的狀況。疫情前Z區有社區工作者801人,2020年6月6日該區發布公告向社會招聘323名社區干事,應聘者報名踴躍,招錄比接近1∶7,招滿之后該區社區工作者增至1124人,其中有若干重點大學和有研究生學歷的畢業生。但是,該區社區工作的性別隔離并無明顯變化,女性占比從疫情前的79.9%降至76.0%,下降了3.9個百分點。一些符合條件的社區工作者還是傾向于通過考公務員來改變自身的職業地位。正如街道辦工作人員CC3所說:“有利的是,(社區工作)更加有吸引力,社區書記更加固定;不利的是,人的待遇獲得認可了,社區書記不會離開了,年輕的社區副職(主任)沒有了上升空間,書記以下的(社區工作者)可能會流失。優秀的社區副職想要晉升就要考公務員,快到考公務員(考試)時她們就會請假備考,今年(2021年)招考信息一發布,就出現了這個情況。”

以上分析表明,盡管疫情期間國家對社區治理的強勢介入導致社區工作的去性別化,但疫情穩定和好轉之后,國家逐漸從直接的社區治理中抽離,社區治理復歸了疫情前的科層化末梢位置,社區工作隨之出現了再性別化趨勢。該趨勢通過另一項雙向對流實現:一方面,隨著社區治理的常規化,由男性主導的下沉干部和志愿者普遍離開社區工作;另一方面,盡管國家在社區工作的工資、社保和晉升機會方面做了若干改進,但由女性主導的社區工作者的福利待遇仍然偏低,晉升空間仍極為有限,她們不僅回歸到瑣碎的社區事務之中,還重新接手了大部分家庭再生產勞動。該雙向對流的后果是社區工作的再性別化和職業性別隔離的強化。因而從長遠來看,疫情沖擊就像給平靜的湖面扔下一塊巨石,在最初的波蕩之后又逐漸復歸平靜。

五、結論與討論

(一)國家干預與社區工作的去性別化及再性別化

國外關于災害與性別的研究表明,應急救援的勞動分工是高度性別化的,通常表現為男性從事艱苦繁重的工作,女性承擔照顧性的工作[29][30]。與之相反,面對新冠肺炎疫情沖擊,中國女性社區工作者與男性一樣,從事大量艱苦、繁重和危險的工作。以男性為主的下沉干部和志愿者進入社區承擔了大量原本被認為“婆婆媽媽”的、瑣碎的居民服務工作,使社區工作呈現出高度去性別化的趨勢。中國女性社區工作者的抗疫勞動經驗表明,通過改變自身家庭內部的性別勞動分工、忽視工作領域的男女兩性差異,她們完全有能力完成各項疫情防控和居民服務工作,甚至進入之前由男性主導的搬運、駕駛、值夜班等工作領域,從而證明自己具有堅韌的品質、高度的責任感和卓越的組織協調能力。她們為抗擊疫情做出了巨大貢獻,付出了大量辛勞,也承受了巨大犧牲(16)截至2020年3月8日,全國已有53位城鄉社區工作者在疫情防控過程中因公殉職,其中黨員占92.5%。參見《社區工作者:堅守最后一道戰“疫”防線》,《人民網》2020年3月11日。。

本文的研究結論表明,國家權力的介入的確有利于降低體制內基層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但國家權力的性別平等效力會隨著基層治理常規化而迅速弱化。我們看到,當疫情沖擊來臨和社區治理復雜化之時,國家權力對社區治理的強勢介入改變了社區工作的性別勞動分工,導致社區工作的去性別化,極大地降低了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而當疫情好轉和社區治理復歸常態之后,國家權力從直接的社區治理干預中抽離,造成了社區工作的再性別化,以及女性社區工作者家庭領域性別勞動分工的再性別化。由此可見,國家對社區工作性別勞動分工的干預是一種公共危機下的應急主義措施,并沒有提供任何社會化的支持以減輕女性的家內責任。

(二)國家對性別勞動分工干預模式的比較

與集體化時期和市場轉型背景下國家對性別勞動分工的干預相比,新冠肺炎疫情沖擊作為一次突如其來的“公共危機事件”,使國家對社區工作的性別勞動分工的干預具備許多應急主義特點。

表3簡要比較了不同時期國家干預性別勞動分工的行動取向、動力機制及其對職業性別隔離的影響。從中可以看到不同時期國家行動取向的差異導致國家干預動力、機制和結果的分化。

表3 國家干預與性別勞動分工再造:集體化時期、市場轉型時期和新冠肺炎疫情沖擊時期比較

一方面,與集體化時期國家基于工業化需求和平等主義意識形態對工作和家庭進行長期去性別化的勞動分工干預不同,新冠肺炎疫情沖擊下的應急主義基于疫情防控和危機應對的目的,強勢介入社區治理并干預社區工作的性別勞動分工,導致疫情防控期間社區工作的短暫去性別化和職業性別隔離下降。一旦國家從直接的社區治理事務中抽離,社區工作隨即向再性別化的勞動分工復歸,職業性別隔離隨之再現。

另一方面,與市場轉型背景下國家基于發展主義目的從絕大多數經濟部門和家庭再生產任務的性別勞動分工干預中退出不同,新冠肺炎疫情沖擊下應急主義對基層社區工作的性別勞動分工進行了強勢干預,導致社區工作的去性別化、職業性別隔離的下降以及女性社區工作者對自身能力和社區工作認同的顯著提升,也增加了國家、社會和民眾對社區工作和女性社區工作者的高度認可。

因此,本文的研究結論表明,新冠肺炎疫情沖擊下的應急主義對社區工作的性別勞動分工的干預模式與集體化時期集體主義的干預模式存在顯著區別,也不同于市場轉型背景下發展主義的干預模式。顯然,國家行動取向的差異造成國家對性別勞動分工的干預模式和性別平等效果的顯著分化。

(三)改變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

基于本文的研究發現,我們認為,國家應認識到基層社區治理同時需要女性和男性的積極參與,應該有意識地采取提升基層社區的治理權(17)陳家健、趙陽在《“低治理權”與基層購買公共服務困境研究》中提出:“越是在基層做調研,越是感受到‘基層疲憊’。到了最底層的社區,各種任務層出不窮,檢查、考核臨時多變,人少事雜,疲于應付。社區的問題不在于社區自身,根源在于治理體系,源于社區在基層治理中的結構位置。”調研中,也有社區書記告訴我們,社區工作者在這次封城期間積累了大量的經驗,也很明確疫情期間自上而下的政策落到社區后的一些不完善之處,她們有能力參與制定更為合理的社區疫情防控政策。、提高社區工作的職業待遇、扭轉社區工作的女性化刻板印象等措施,打破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具體而言,疫情緩解之后,國家可從工作和家庭兩方面對社區工作者的性別勞動分工進行干預,以降低社區工作的性別隔離程度并改善體制內基層女性的不利處境。

在工作方面,疫情后國家可以繼續提升社區工作的經濟和福利待遇,拓展職業晉升空間,完善職業發展階梯。唯此才能讓以女性為主導的社區工作者擁有發展性的職業生涯,才能吸引更多男性進入社區工作,進而降低社區工作的性別隔離,改變民眾對社區工作的刻板印象,并讓社區工作者能夠實現自身的價值,得到社會的尊重。目前,杭州、武漢等地已在經濟層面提升了社區工作的若干待遇,一些地方還在推行社區工作者公開招考、“四崗18級”工資制度以及嘗試打通社區工作與公務員和事業編之間的通道。國家推動的這些改革如何影響社區工作的性別勞動分工,進而影響社區工作的職業性別隔離變化,值得后續研究予以關注。

在家庭方面,在疫情后社區工作仍然繁重、仍需要社區工作者投入大量時間精力的背景下,國家可以加強對家庭再生產責任(尤其是幼兒撫育、學齡兒童課后托管等)的制度化干預。唯此才能降低社區工作者的工作—家庭沖突,讓以女性為主導的社區工作者能夠全力投入工作領域,并讓深陷工作—家庭沖突的女性走出迷茫和打消離職念頭,讓她們在真正服務民眾的社區工作中實現自我價值。本文的研究結論顯示,疫情期間,家庭成員對家庭再生產任務的大力支持解除了女性社區工作者的后顧之憂。但疫情后家庭成員的支持已然銳減,女性社區工作者的家庭再生產勞動壓力增加,而國家卻沒有提供任何制度化的支持。疫情后較高強度的社區工作任務與較重的家庭再生產勞動負擔會對以女性為主導的社區工作者產生何種影響,成為另一個值得后續研究關注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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