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染病隔離期限立法的法治偏離與專業回歸
——以《傳染病防治法》 修訂草案第四十四條展開

肖柳珍

內容提要：傳染病隔離期限是從實體法意義上影響公共利益維護與公民人身自由權行使的“雙刃劍”。2020 年10 月2 日公布的《傳染病防治法》 修訂草案第四十四條對隔離期限所作的修改，仍然是以強調行政管理或治理為目的，對行政權的正當行使及程序上的規范并沒有過多關注，對公民個人自由權的保障或尊重還沒有引起足夠重視，與科學防控及法治精神存在一定偏離。建議傳染病隔離期限判斷依據回歸醫學檢查結果判斷標準，以期進一步回歸傳染病防控的科學性，運用比例原則劃定權力邊界，最大程度保障公民私權，助力依法隔離制度行穩至遠，實現良法善治的圖景。

引言

2019 年末新冠病毒肺炎疫情的暴發，再一次深度暴露了我國傳染病防控法治體系的不足與缺陷。2020 年2 月5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第三次會議上強調：“當前，疫情防控正處于關鍵時期，依法科學有序防控至關重要……各級黨委和政府要全面依法履行職責，堅持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開展疫情防控工作，在處置重大突發事件中推進法治政府建設，提高依法執政、依法行政水平。”①習近平：《全面提高依法防控依法治理能力健全國家公共衛生應急管理體系》，載 《求是》 2020 年第5 期。2020 年4 月17 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五十次委員長會議通過了《強化公共衛生法治保障立法修法工作計劃》。2020 年10 月2 日，國家衛生健康委公布了 《傳染病防治法》 修訂草案（以下簡稱 《修訂草案》）并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其中第四十四條將隔離治療期限的判斷依據由原來的“根據醫學檢查結果確定”修改為“根據疫情防控要求確定”，并將醫學觀察也列入了隔離的范圍。這是隔離制度的重大變化。在一定程度上將深刻影響到每一位潛在被隔離者的人身自由權。事實上，自2003 年SARS 暴發以來，諸多學者對隔離制度進行了深入研究。本文擬在回顧前期有關隔離制度問題學術研究之基礎上，分析《修訂草案》 第四十四條可能存在的問題并提出相應對策建言，以期助力在法治思維與法治方法框架下進一步完善傳染病防治隔離制度。

一、隔離制度問題研究概述及《修訂草案》 的回應

（一）現有主要文獻有關隔離制度問題的研究概述

2003 年SARS 暴發后，傳染病防控中的隔離制度引起了學界的高度關注。諸多學者對隔離制度存在的問題進行了研究，概括起來主要為以下幾個方面：一是傳染病防治隔離措施適用范圍過于狹窄；二是法律、法規之間的規定不一致，部分法規及規章對人身自由進行限制的合法性存在質疑；三是缺乏采取隔離措施的正當程序規范，易出現執法過程的隨意性及責任的不確定性；四是對公民在被隔離過程中的權利保障與救濟條款明顯不足；五是缺乏對行政相對人違反隔離措施的行政處罰；六是沒有規定人身自由強制的時效；七是社區采取隔離措施的合法性不足。②參見龍宗智：《關于隔離措施的法律制度亟待完善》，載 《法學》 2003 年第6 期；朱芒：《SARS 與人身自由——游動在合法性和正當性之間的抗SARS 措施》，載 《法學》 2003 年第5 期；莫于川：《公共危機管理的行政法治現實課題》，載 《法學家》 2003 年第4 期；方立新、邵亞萍：《行政強制隔離制度》，載 《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 2006 年第4 期；李偉：《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機制若干行政法律問題研究》，載 《法治論壇》 2008 年第1 期；杜國明：《“限制人身自由”衛生即時強制的立法研究》，載 《西部法學評論》 2009 年第3 期；陳穎健：《我國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管理模式變革——〈美國州衛生應急授權示范法〉 的借鑒與啟示》，載 《中國衛生政策》 2013 年第6 期；詹振運、張朝霞：《論傳染病防治中人身自由即時強制制度之優化》，載 《行政與法》 2019 年第11 期。

2019 年末新冠病毒肺炎疫情的暴發，隔離制度再次引發學者的深度關注。高秦偉指出，傳染病防控中的隔離措施缺乏體系化建設；③高秦偉：《傳染病防控中的隔離措施》，載 《中外法學》 2020 年第3 期。王小光指出，目前強制隔離觀察的決定主體設置方式不合理，強制實施手段法律依據不足，新發傳染病的密切接觸者適用強制隔離觀察缺少法律依據。④王小光：《疫情常態化背景下強制隔離觀察的法制完善》，載 《行政法學研究》 2021 年第2 期。王思宜、鄒愛華指出，因法的滯后性、重公共健康輕個人權益的立法導向、重實體輕程序的立法模式使得制定法在強制隔離中的相關規定存在分歧、執法主體及其權限邊界不明、被隔離人的程序性保障存在缺失；⑤王思宜、鄒愛華：《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強制隔離制度完善研究》，載 《黑龍江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 2020 年第3 期。王洪芳指出，公安機關在協助傳染病強制隔離治療方面，存在立法規定粗疏甚至嚴重缺失；⑥王洪芳：《公安機關協助傳染病強制隔離治療制度的法規范理解與適用》，載 《四川警察學院學報》 2020 年第4 期。王楨認為，強制醫療隔離制度存在制度建構性缺陷及實施隔離正當程序的缺失，同時缺乏權利救濟的有效途徑以及違法行政的具體責任追究。⑦王楨：《我國強制醫療隔離制度的理論基礎、現存問題與解決對策》，載 《學術交流》 2020 年第8 期。

概括起來，已有研究顯示隔離制度的主要問題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制度建構本身存在缺陷；第二，未對隔離措施加以體系化；第三，隔離正當程序缺失；第四，有關隔離引發的權利保障與救濟不足；第五，有淡化個人權利保障的傾向；第六，比例原則的缺失。

（二）《修訂草案》 對隔離制度存在問題的回應

客觀地說，此次修法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前期法律、法規在立法上的沖突及隔離制度的合法性問題，并對隔離制度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完善與修訂。第一，從立法上完善采取隔離措施的法律依據：一是擴大采取隔離措施的范圍，為未來應對不明原因的、具有傳染性的疾病采取隔離措施提供了法律依據，改變了現行 《傳染病防治法》 中采取隔離措施前提的傳染病法定性；⑧參見 《修訂草案》 第四條第一款：對乙類傳染病中傳染性非典型肺炎、炭疽中的肺炭疽和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采取本法所稱甲類傳染病的預防、控制措施。其他乙類傳染病和具備傳染病流行特征的不明原因聚集性疾病需要采取本法所稱甲類傳染病的預防、控制措施的，由國務院衛生健康主管部門及時報經國務院批準后予以公布、實施。二是為社區采取隔離措施提供了法律依據；⑨參見 《修訂草案》 第十一條第三款：居民委員會、村民委員會應當發揮自治作用，協助相關部門做好社區傳染病防控宣傳教育和健康提示，落實相關防控措施，及時收集、登記、核實、報送相關信息，并組織居民、村民參與社區、農村的傳染病預防與控制活動。三是賦予預先隔離制度的合法性。⑩參見 《修訂草案》 第五十條：對于新發傳染病、具備傳染病流行特征的不明原因聚集性疾病，在病原體、傳染力、致病力等情況尚不明確時，縣級以上人民政府經評估認為確有必要的，可預先采取甲類傳染病預防、控制措施，同時立即上報上級人民政府。第二，為了加強對傳染病防控的管理與控制：一是增加防控違法機構與人員信用記錄；11參見 《修訂草案》 第八十一條：縣級以上人民政府衛生健康主管部門聯合有關部門建立傳染病防控違法機構和人員信用記錄制度，納入全國信用信息共享平臺，依法實施聯合懲戒。二是增加有關單位與個人拒絕隔離的行政責任；12參見 《修訂草案》 第九十五條：傳染病暴發、流行時，單位和個人有下列行為之一的，由公安機關予以警告或處二千元以下罰款；情節嚴重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處五千元以下罰款：（一）拒不履行政府發布的防控決定、命令的；（二）拒不接受或配合疾病預防控制機構采取的流行病學調查等防控措施的；（三）故意隱瞞傳染病病情的；（四）患者、病原攜帶者、疑似患者、密切接觸者拒絕接受隔離治療或醫學觀察的，以及擅自脫離隔離治療和醫學觀察的；（五）編造、故意傳播虛假疫情信息的；（六）有其他干擾、阻礙、妨害傳染病疫情防控行為的。三是隔離期限由原來的醫學判斷標準修改為根據疫情防控要求來確定。

但與此同時，此次公布的《修訂草案》 對隔離過程的正當程序沒有進行增設，在如何救濟公民在被隔離過程受到的損害也沒有明顯修改。13參見 《修訂草案》 第十四條第二款：相關人民政府、衛生健康及其他部門、疾病預防控制機構和醫療機構等實施的行政管理和預防、控制措施，侵犯單位和個人合法權益的，有關單位和個人可以依法申請行政復議或者提起訴訟。在回應隔離過程中行政主體或相對人行政責任缺失時，只增加了公民違反隔離義務的法律責任或信用風險，對行政機關或其他相關機關在執法過程中的違法行為則沒有增加法律條文。

總之，《修訂草案》 針對隔離制度的立法視角仍然是以強調行政管理或治理為目的，對行政權的正當行使及程序上的規范并沒有過多關注，對公民個人人身自由權的保障或尊重還沒有引起足夠重視。隔離期限判斷標準由原來的根據醫學檢查結果判斷修改為根據疫情防控要求來確定是比較集中的體現。

二、隔離期限判斷標準修訂的立法評價

隔離期限是隔離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它直接關系到公民人身自由限制的時長，也從根本上影響到國家公權力對公民私權限制的程度。《修訂草案》 第四十四條相較于現行 《傳染病防治法》 第三十九條，其最大的變化體現在隔離期限的判斷依據上，由原來“根據醫學檢查結果確定”修改為“根據疫情防控要求確定”。此處修改有可能從根本上影響到每一個潛在被隔離治療或醫學觀察者的合法權益及傳染病防控的實際效果，并有可能影響整個隔離制度的法治基礎，故有必要進行進一步討論。

（一）《修訂草案》 第四十四條與現行《傳染病防治法》 第三十九條的比較（見下頁表1）

表1

相較于現行 《傳染病防治法》 第三十九條的規定，《修訂草案》 第四十四條的主要變化有四個方面：一是擴大了隔離的范圍，即除了隔離治療還有醫學觀察；二是隔離期限的判斷標準有變化；三是增加了被隔離者（四類人）的法律義務，即應當主動接受和配合醫學檢查、檢疫、醫學觀察或隔離治療等措施；四是病人修改為患者。核心的修改是隔離期限確定的依據發生了變化，即由原來的根據醫學檢驗結果修改為根據防疫要求來確定。

（二）《修訂草案》 第四十四條引發的思考

針對上述核心修改，筆者認為有如下三個問題值得思考：第一，隔離期限的確定到底是一個醫學問題還是一個行政裁量問題，或者二者兼而有之？第二，為什么要做這樣的修改，這樣修改是否符合科學防控及法治精神？第三，如果傳染病沒有引起疫情，隔離期限怎么確定？

在分析隔離期限確定的性質之前，先討論一下隔離的性質。學界對隔離的性質目前基本上形成了一些共識。隔離首先是一種醫學措施。公民是否有必要隔離，應當經過醫療機構進行傳染病上的檢驗。隔離不是目的，只是手段。它的目的是為了保障公共衛生安全與人民群眾的身體健康。在隔離期間，醫療機構應當密切觀察被隔離者的有關癥狀及體質，根據診療結果確定醫學防控措施或治療手段。從法律角度來說，隔離作為一種嚴重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宏觀上是國家運用公權力實施的行為。因此，隔離具有醫學與法律的雙重屬性。14參見李凌云、陳杰：《疫情防控中強制隔離措施的理解與適用》，載 《學術交流》 2020 年第8 期；前引⑦，王楨文。

就隔離期限的確定而言，筆者認為其本質是一個醫學問題。作為治療的隔離也好，作為醫學觀察的隔離也好，首要目的都是為了更好地治療、控制傳染病。當面對隔離治療或隔離醫學觀察時，第一個問題就是要結合每一個被隔離者的具體情況，從醫學上判斷要隔離多久，治療多久或者觀察多久。在隔離場所，醫療機構應及時對被隔離者進行醫學檢查和防治，并動態評估其有無繼續隔離的必要。若無，就應當及時解除隔離措施。15參見前引14，李凌云、陳杰文。筆者認為，醫學治療或醫學觀察隔離期限的確定不是行政裁量的范圍。

雖然姜明安教授曾言：“行政王國的版圖究竟有多大，或者說它應該有多大，其“疆域”如何界定，這恐怕很難有一個確定的答案。不同的時代，政府有不同的管理職能。行政的范圍是變化著的和發展著的。”16姜明安：《行政的“疆域”與行政法的功能》，載 《求是學刊》 2002 年第2 期。但我國在法治政府建設方面仍然存在行政權邊界模糊、權力越界或沖突等問題，因其規制不當而引發的爭議也往往成為社會輿論焦點。17萬里鵬：《行政權的邊界界定及其規制研究》，載 《寧夏社會科學》 2019 年第1 期。隔離期限判斷依據由醫學檢查標準修改為根據疫情防控要求，在一定程度上跨越了專業的界限，也擴大了行政的版圖，值得深思。

針對第二個問題，筆者查閱了衛生健康委公布的《〈修訂草案〉 修改說明》，但沒有找到有關第四十四條的修改說明。《〈修訂草案〉 修改說明》 列明的主要修改內容有：完善立法宗旨、構建和完善傳染病防控的領導體制機制，建立聯防聯控機制，進一步強化四方責任、完善傳染病分類制度、重點突出不明原因聚集性疾病防控、完善傳染病疫情監測制度、完善傳染病疫情預警制度、完善傳染病疫情報告制度、重構傳染病疫情信息公布制度、完善防控措施、健全傳染病救治網絡建設、加強傳染病防控制度保障及加大相關違法行為的處罰力度，并增加對個人和單位不配合實施傳染病防控措施等情形的處罰規定共12 個方面。18參見 《傳染病防治法修訂說明》 第二部分。中國人大網：http://www.npc.gov.cn/zgrdw/npc/ztxw/crbfz/2004-04/30/content_18 04038.htm，2021 年4 月15 日訪問。

難道是這個修改不重要嗎？筆者沒有找到明確的答案，但確定其修改一定有其內在的原因。從邏輯體系上來看，筆者認為此次修法的目的及傳染病防治原則的變化是第四十四條修改的內在依據。《修訂草案》 第一條規定，為了預防、控制傳染病的發生與流行，保障人民群眾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防范公共衛生風險，維護社會穩定和國家安全，制定本法。《修訂草案》 第二條規定，傳染病防控工作堅持預防為主、防治結合的方針，堅持政府主導、依法防控、科學防控、聯防聯控、群防群控的原則。從上面兩個法條的規定可以看出，傳染病防控的目的，已上升到國家安全高度，防控原則強調政府的主導責任，由此似乎可以理解隔離期限應當根據疫情防控的要求來確定。

可是，這樣的修改符合科學防控的原則嗎？傳染病疫情的暴發或流行，固然有可能對社會的經濟秩序、法律秩序、國際秩序等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并有可能成為嚴重的社會事件，但傳染病疫情的起因、控制與其他任何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或其他公共事件都具有質的不同性。傳染病疫情，首先是傳染病，然后才是疫情。傳染病的診斷、預防、控制、治療都有科學基礎。作為傳染病防控隔離期限是根據傳染病的傳播規律來確定的。習總書記反復強調依法防控、科學防控。19習近平：《在統籌推進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和經濟社會發展工作部署會議上的講話》，新華網：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leaders/2020－02/23/c_ 1125616016.htm，2020 年10 月20 日訪問。筆者認為，在傳染病防控過程中，科學防控是依法防控的基礎，依法防控是科學防控的保障。傳染病防控決策不同于一般重大行政決策，需要更加注重科學性。20李少文：《風險社會的立法治理：〈傳染病防治法〉 的修改思路》，載《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學報》 2020 年第3 期。醫學隔離期限的判斷是一個科學問題，科學問題只能由科學工作者來回答。這才是科學防控的真諦，也才是風險社會科學理性原則的真實體現。21參見前引20，李少文文。

同時，這樣的修改符合現代法治理念嗎？現代法治理念主要包含以下四個方面的內容：法律的權威性是現代法治賴以實現的根本保障、限制公權力是現代法治的基本精神、公正是現代法治最普遍的價值表述、尊重和保障人權是現代法治的價值實質。22張志銘、于浩：《現代法治釋義》，載 《政法論叢》 2015 年第1 期。如果隔離治療或隔離醫學觀察的期限要根據疫情防控來確定，無論是法律的權威性、尊重和保障人權、公正及限制公權力的精神可能都比較難以體現。因為，疫情防控要求更多是一個行政裁量問題，它是由政策、政治、經濟、法律、社會發展等綜合因素決定的。在此框架下，實體影響公民人身自由權的隔離期限將有可能變得非常不確定。此種修改與法治理念還存在一定的差距。

關于第三個問題，如果傳染病發生沒有引起疫情，根據《修訂草案》 如何去判斷隔離期限，顯然找不到答案。這是法律的漏洞。因為，并不是所有的甲類傳染病發生都一定會引起疫情，23結合現行 《傳染病防治法實施辦法》 及 《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條例》 的規定，疫情通常是指傳染病的暴發或流行，而且暴發或流行都有特定的法律內涵。參見 《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條例》 第十九條、《傳染病防治實施辦法》 第七十三條。只要發現及時、控制及時，是完全有可能控制住從而不發展為疫情的，而且如果醫療機構在早期僅診斷幾個或少數甲類傳染病，根據這條規定，該如何確定它的隔離期限？這些都是我們必須嚴謹對待的問題。

三、隔離期限判斷標準的醫學回歸及其理由

傳染病防控隔離期限判斷標準應當回歸醫學路徑。其理由分述如下：

（一）回歸立法的首要目的

現行《傳染病防治法》 第一條規定，為了預防、控制和消除24考慮到傳染病在很大程度上是難以消除的，此次《修訂草案》 刪除了“消除”二字，回歸了科學的態度，減少其管控的意念。傳染病的發生與流行，保障人體健康和公共衛生，制定本法。《修訂草案》 第一條規定，為了預防、控制傳染病的發生與流行，保障人民群眾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防范公共衛生風險，維護社會穩定和國家安全，制定本法。無論是現行 《傳染病防治法》 還是此次的 《修訂草案》，均把“預防、控制傳染病的發生與流行”放在首要位置。對患有傳染病的病人進行隔離，首要的目的是有利于使其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盡快恢復身體健康。對于密切接觸者的醫學觀察，則有利于早期發現已經攜帶病原體的潛在患者，及早防治。這既是對患者負責，也是對社會公眾負責。當然，強調防治傳染病的重要性，并不是要否定現代風險社會對公共衛生風險的防范及其他的立法目的，只是表明，基礎性的東西往往是根本性的東西，也是決定該制度存在的首要價值與意義。由傳染病疫情引發的社會秩序、國家安全是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復雜的體系問題，但傳染病防治的核心一定是從公共衛生或醫學上所進行的醫學專業防治。只有從專業上做好傳染病防治，才有可能從根本上防范公共衛生風險并促進其他立法目的的實現。

（二）回歸比例原則的法治軌道

比例原則是傳染病防控的重要法治原則，25王奇才：《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法治原則與法理思維》，載 《法制與社會發展》 2020 年第3 期。但如何理性地運用比例原則采取相關行政行為，絕非易事。一方面，公共利益與個人利益本身就面臨多元性的權衡；另一方面，公共利益內部與個人利益內部也具有多元性。但隔離期限判斷標準回歸醫學檢查結果確定模式，至少為隔離的行政權行使劃定了一條底線或邊界。如果隔離治療或隔離醫學觀察期限的確定依據都要根據疫情防控要求來確定，比例原則將更加難以體現。因為在重大公共衛生事件的緊急情況下，行政機關往往以提升行政執法效率保證在最短時間內結束疫情，給濫用行政權力留下廣泛的空間。26張帆：《論緊急狀態下限權原則的建構思路與價值基礎》，載 《政治與法律》 2020 年第1 期。某種防疫措施的實施是否具有合理性，不僅取決于該措施能否有效防疫，還取決于該措施在各種有效的防疫選項之中是否確實是“對隔離對象損害最小的方法”，“對公民人身自由權的限制”最輕。27參見前引⑦，王楨文。事實上，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的比例原則，在《突發事件應對法》 中已有原則性的規定。28參見 《突發事件應對法》 第十一條規定：有關人民政府及其部門采取的應對突發事件的措施，應當與突發事件可能造成的社會危害的性質、程度和范圍相適應；有多種措施可供選擇的，應當選擇有利于最大程度地保護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權益的措施。《傳染病防治法》 作為應對突發事件的特殊法，完全可以借鑒《突發事件應對法》 中好的立法經驗。

（三）回歸科學防控的基本原則

科學防控是習近平總書記在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后反復強調的防控原則，也被《修訂草案》 第二條正式納入了法律規范。此次《修訂草案》 在很多地方體現了科學防控的思維。例如，《修訂草案》第八條的傳染病防治專家委員會制度29參見 《修訂草案》 第八條：國務院衛生健康主管部門組建全國傳染病防治專家咨詢委員會，由公共衛生、臨床醫學、中醫學、法學、管理學、公共政策學、經濟學、社會學、傳播學、信息技術等領域專家組成，為傳染病防治政策制定及實施提供咨詢、評估、論證等技術支撐。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衛生健康主管部門負責組建本級傳染病防治專家咨詢委員會。發生重大傳染病疫情時，國家重大突發傳染病疫情聯防聯控機制依托全國傳染病防治專家咨詢委員會組建專家組，及時分析研判疫情形勢，提出防控政策措施及調整建議，向國務院報告。、第二十一條及第二十二條規定的傳染病監測制度30《修訂草案》 第二十一條規定：各級疾病預防控制機構對傳染病的發生、流行以及影響其發生、流行的因素進行監測，及時掌握重點傳染病流行強度、疾病危害程度及病原體變異情況，快速發現和甄別不明原因傳染病；對國外發生、國內尚未發生的傳染病或者國內新發生、國內已消除的傳染病進行監測。第二十二條規定：國家建立跨部門、跨地域的傳染病監測信息共享機制，實現衛生健康、農業農村（畜牧獸醫）、畜牧、林業草原、海關、移民等相關部門的聯動監測和信息共享。國家建立臨床醫療、疾病控制信息的互通共享制度，建立健全醫療機構傳染病診療、病原檢測數據的自動獲取機制，規范信息共享流程。、第二十三條及第二十四條的傳染病疫情風險評估制度，31《修訂草案》 第二十三條規定：國家建立傳染病疫情風險評估制度。各級疾病預防控制機構應當及時分析傳染病及健康危害因素相關信息，評估發生傳染病疫情的風險、可能造成的影響以及疫情發展態勢。經評估可能嚴重危害公眾健康的，應當立即報告本級衛生健康主管部門，由衛生健康主管部門組織本級專家咨詢委員會進行分析研判。第二十四條：各級疾病預防控制機構根據多渠道傳染病監測信息和風險評估結果，向社會發布健康風險提示，并根據需要向同級衛生健康主管部門報告預警建議。衛生健康主管部門接到報告后及時組織評估，對于需要發布預警的，應當及時向同級人民政府提出發布預警和啟動應急響應的建議。均體現了科學防控原則，強調醫學專家、公共衛生專家、醫療衛生機構在傳染病監測、風險評估及防控決策中的專業作用，但是，在隔離治療或醫學觀察期限的判斷依據上，筆者認為此次修法存在欠妥當性。2019 年末新冠肺炎疫情早期階段的防控決策，在很大程度上與我們科學防控力度不夠有關。完善傳染病防治法，必須面對的首要問題就是如何在法治的軌道上發揮科學決策在傳染病防治中的關鍵作用。32陳云良、陳煜鵬：《論傳染病防治決策的法治化和科學化》，載 《比較法研究》 2020 年第2 期。《修訂草案》 第四十四條“醫學檢查結果”的回歸就是對科學防控最好的堅持。

（四）應對隔離程序的現實缺失，助力公民配合隔離

程序的本質是一種形式合理性，是把利益的博弈和價值衡量轉化為在法治規程上表達的訴求。程序是約束權力的天然邊界，也是抵抗權力侵犯的安全屏障。33參見前引17，萬里鵬文。由于隔離會影響被隔離人員的自由、隱私、財產等權利，所以隔離應當有正當的程序性保障，并且在實施過程中嚴格遵循正當程序。34參見前引⑦，王楨文。然而，無論是現行的《傳染病防治法》 還是此次的《修訂草案》，35參見 《傳染病防治法》 第三十九條、《修訂草案》 第四十四條。均偏向于如何保障隔離的順利實施，而對于隔離應當遵守的程序，都沒有任何規定。這種正當程序的缺失，一方面導致隔離的實施在程序方面陷入無法可依的窘境，有損于國家的法治建設，另一方面導致了一些被隔離人員不理解、不服從隔離決定的現象。36參見前引⑦，王楨文。回歸隔離治療或醫學觀察期限判斷的醫學檢查標準，至少可以讓公民對隔離期限的預期有科學信賴與支撐理由，有助于他們對隔離的理解、接受及配合，同時，采取醫學檢查來確定隔離期限，也可以減輕人們對隔離的焦慮與不安。現代風險社會，人們對安全感的需求可能超過以往任何時代。37參見趙鵬：《疫情防控中的權力與法律——〈傳染病防治法〉 的適用與檢討的視角》，載 《法學》 2020 年第3 期。滿足或促進人們的安全感是人民追求美好生活的一部分。人民安全也是維護和塑造國家安全的根本目的。38孫志香：《新時代中國特色國家安全道路創新研究》，載 《科學社會主義》 2020 年第3 期。

結語

在疫情防控狀態下，私權利難免受到一定程度的克減，公民要承擔更多的容忍義務。如何平衡傳染病防控中公共利益的保護與公民人身自由權的限制一直是公共衛生法治中的難點問題。39李廣德：《我國公共衛生法治的理論坐標與制度構建》，載 《中國法學》 2020 年第5 期。但需要強調的一點是，人們不能因難以化解平衡的理論難題而反推出平衡本身在實踐中毫無必要。如果不講平衡而一味強調權力的有效施行，或許效率是有了，但最終的效果可能并不理想。40參見前引26，張帆文。此次 《修訂草案》 有關公民權利保障的條款雖然有所增加，但相比于管控的義務性條款，還是明顯不足。隨著科學昌明以及權利保障意識增強，政府應當認識到，即使是緊急狀態下，公民的人身自由權也應當受到保障，否則容易造成致命的危險。41高秦偉：《傳染病防控中的隔離措施》，載 《中外法學》 2020 年第3 期。第四十四條的修改，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對傳染病防控科學性的認識不足以及法治理念有待進一步提升。人與病毒的競爭不可能取決于一場一勞永逸的戰爭。我們需要更加理性、可預見的制度安排來平衡相互沖突的法益。42參見前引37，趙鵬文。隔離期限的確定依據回歸醫學檢查標準，可以最大限度地尊重傳染病防控的科學理性，堅持習總書記反復強調的科學抗疫，同時，也為良法善治的法治圖景提供了制度供給的可能性。回歸科學與法治軌道，科學是基礎，法治是保障。違反科學基礎的隔離措施是盲目的，沒有法律依據的隔離措施則是武斷的，只有將科學基礎與法律依據有機融合，才能推動隔離措施的有序運行。43參見前引14，李凌云、陳杰文。

疫情防控，隔離先行。隔離期限的判斷，醫學先行。隔離是傳染病防控最直接、最有效、最核心的科學方法與法治路徑。專業性、科學性是整個隔離制度的底盤，唯有守此，依法隔離的進路才會行穩至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