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子
世相百態中,最容易發生喜劇效果的一種,叫作“前倨后恭”,常見的情形是:一個大官微行到某地,當地的小官不識,肆無忌憚地擺架子、抖威風,等到獲知真相,放大十倍的主子立刻成了縮小百倍的奴才,前后反差強烈,令人發噱。喜劇的關鍵不僅是官,也可以是任何社會尊崇的東西,如錢財、名望,以及強權。范進中舉便是一例。
《西游記》第三十六回,唐僧一行傍晚趕到寶林寺,正好投宿。往常時候,上門打交道一概是悟空的職責,這一次,老和尚忽然自告奮勇,嫌徒弟們嘴臉丑陋,舉止粗疏,親自出馬借宿。不料寶林寺的僧官認錢不認人,自言有官吏鄉紳降香才肯出面迎接,一個游方僧,“我們方丈中豈容他打攪!教他往前廊下蹲罷了,報我怎么”!把唐僧狠狠羞辱了一番。
師父含淚退回,悟空聽了,扛著棒子進去,不由分說,只一棒將門外的石獅子打得粉碎,那僧官就點起全寺五百和尚,出門列隊迎接唐僧。此后安排茶飯,打掃禪堂,直到“伏侍老爺安置了”才敢散去。
八戒笑話師父不濟事,唐僧只好自我解嘲說,鬼也怕惡人呢。
文明禮貌,固然很有上流社會派頭,但重要的還是要看對象,看場合。如果只講效果,不圖虛名,悟空的一套顯然實用得多?!段饔斡洝返淖髡叽蟾攀怯行╅啔v的,一生恐怕也沒有太得意過,所以對世風趨炎附勢的一面感觸更深,書中這方面的細節,處理得特別鮮活。
魯迅論《西游記》:“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弊钅苌Φ桨W處。說到人情世故,《西游記》里用了一個很獨特的詞,叫作“家懷”。悟空初到高太公家里,不等主人招呼,自己拴了馬,“扯過一張退光漆交椅,叫三藏坐下。他又扯過一張椅子,坐在旁邊”。高老頭贊嘆道,這個小長老,倒也家懷。悟空說,你若肯留我住得半年,還家懷呢。
高老莊一段故事最有人間喜劇味,每個角色都有出色表演,值得品咂。
話說這高太公是個標準的鄉紳,莊子里一大半人家都姓高,只可惜膝下無兒,只生得三女,小女兒本來是要招個上門女婿養老的,一招卻招了個妖怪。招妖怪肯定要不得,但高太公不滿意的兩個理由卻很奇怪:
第一是敗壞家門。這本來容易理解,但高老頭一解釋,反倒不容易理解了。悟空本是來主動降妖的,聽了來歷,開玩笑說,八戒論身份是天神下凡,干活是好手,而且對老婆相當恩愛,他高家招了這個女婿,既不丟人,也不吃虧。高太公說:“雖是不傷風化,但名聲不甚好聽?!笨梢姅募议T云云,并非事實上的損失,損失的只是虛名。這也罷了,第二個理由呢?是“沒個親家來往”。當初讀到這一句,差點笑出聲來。這算個什么理由???及至細想,高太公是非常實際的,凡物都必定物盡其用。女兒是自己養大的,長大嫁人,陪了嫁妝,唯一的收獲是結一門親家。無論什么樣的親家,總是多了一份勢力。就算不是官,不是富豪,打架也好多幾個幫手啊。招個沒來歷的妖怪,等于白投資,收不到一分利息。
悟空答應降妖,高太公不免控訴一番八戒的罪狀,其中一條是太能吃,“一頓要吃三五斗米飯;早間點心,也得百十個燒餅才彀”,擔心把他的家產“吃個罄凈”。唐僧不通世事,勝過尋常的書呆子,此時在一旁卻聽明白了,因此不客氣地捅了一句: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這話很有哲理,符合佛家因果關系的理論。高老只好另辟蹊徑,改而指控八戒非法拘禁良家婦女,把翠蘭鎖在后院不讓與家人見面。
高老勢利、吝嗇,符合他土財主的身份,不過心腸未免太狠了些。悟空保證拿住妖怪,讓妖怪寫退親文書,高老卻迫不及待地說,但得拿住他,要什么文書?就煩與我除了根吧。要說悟空因他的“超”人身份,一向是不把幾條人命、妖命放在眼里的,高老是善良百姓,此處對不久前的“至親”,卻絕情得很,全不念過去的香火之情,悟空沒說出口的“殺”字,他倒能脫口而出。
小人物的兇狠,有時候實在不亞于暴君權臣,關鍵是看他有沒有那個能力和機會。世上的人多是(大志)未完成的,因為機緣不是土坷垃,俯拾即是,志向和才能也不是永遠都能在一個人身上結為秦晉。蜷縮街頭的乞丐,也許本來是大政治家、軍事家的坯子;看著自家牛死而傷心落淚的老農,假若陰錯陽差坐了龍庭,沒準比朱元璋殺人還瘋狂。時勢造英雄,誰說不是呢?曹操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能臣與奸雄,一云一泥,曹操其實還是他自己。把“時勢造英雄”這句話平民化、大眾化,就是“機緣造就人”,再引申一步,就是“現實的人只是可能的人得到實現的那一部分”。
最后還得說八戒幾句。
認了師門,受了戒行,老豬即將追隨唐僧上路,行前極為鄭重地拜托高老:“好生看待我渾家:只怕我們取不成經時,好來還俗,照舊與你做女婿過活?!蔽蚩找慌院戎?,八戒耐心解釋道:“哥呵,不是胡說,只恐一時間有些兒差池,卻不是和尚誤了做,老婆誤了娶,兩下里都耽擱了?”
呆子的話大失英雄本色,因此之故,在革命話語中,他一度是意志不堅定、立場常動搖的中間乃至落后分子的代名詞?,F在回過頭來,撥亂反正,八戒的說法其實很唯物主義,很辯證法。
你看啊,取經這么大的事,固然可稱豐功偉業,值得為之獻身,可是世上什么事能事先預知它百分之百成功呢?萬一不成功,難道不該想想后路?“義無反顧”無可非議,但若無絕對必要,又何必每事都“壯士一去不復返”?生命真的那么不值錢?
扯遠了說,凡是留有后路,有回轉余地,行事者便不至于無所不用其極,便不至于走極端,以致拋棄一切道德人倫的約束,只為了達到目的。
取經成功,八戒做了菩薩,天上大官的干活,自然不再屑于貪戀一個凡俗女人;取經不成,回來重拾凡間庸常而溫馨的家庭生活,何樂而不為?一定非要“犧牲”或讓別人犧牲才甘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