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北明月
很久沒到這個小公園了。就像沙漠很久沒有下雨,或者樹林很久沒有鳥鳴,有種難以名狀的枯槁。公園平日里其實一直充溢著廣場舞的喧囂和寵物狗們的歡愉,但枯槁竟然就在這紅塵的喧囂與歡愉之中滋長,一直長成茂盛的城市之森。弗洛伊德說人的心中有片荒蕪的夜地,留給那個幽暗又寂寞的自我。或許,這種枯槁神似那片夜地。
沒有風。陽光斜斜地投射到花木和草地上,世界的一半涂著橙紅的暖色,一半保留幽寂的冷色。突如其來的寒意,讓傍晚的公園徹底安靜下來,并被時光切割、修剪和重新安置,似乎也恰到好處地暗示生命的某些終極背景。美國存在主義心理學家歐文·亞隆一生接診無數病人,由此,他將這個終極背景歸納為:死亡、孤獨、自由和無意義。
死亡其實是這個季節的尋常背景。公園里的莎草,還有來不及正常枯萎的美人蕉,似乎已被突如其來的寒冷凍死,雖然保留黯淡的綠。它們與早已枯黃的草地、落葉,或者還有那些已經把葉落光的樹——楓、桐、烏桕、銀杏還有紫薇,共同組合成為公園里一部分生命消逝后的行為藝術。當然,生命并沒有也從不會真正地消逝,只是轉換另一種表現形式,隱蔽的、物質的或精神的。烏桕樹高大粗壯,葉子早已落光,枝頭殘留的是烏桕籽,白色的,兩三粒一簇,若不經意,會當成樹巔開滿小小的花朵。就像葉芝的詩:“穿過我青春的所有說謊的日子,我在陽光下抖掉我的枝葉和花朵,我現在可以枯萎而進入真理。”
樹有兩種,除了落葉的,還有常綠的。常綠的有廣玉蘭、雪松、香樟、女貞,還有竹和迎春……從沒想過這小公園里會有這么多樹種,一時無法窮舉,況且沿著小路每走一圈就會發現兩三種不在剛才的列舉中,于是作罷。園里正在開花的是茶梅,小個頭的喬木,綠葉紅花黃蕊,默默地開。它是這片寂寥中最值得注目的靜美。走到第三圈的時候,才想起應該對茶梅報以微笑,不僅因為寒冷中的嬌艷,還因為孤獨中的開放。沒有蜂蝶,沒有贊美,甚至沒有觀賞,那有什么關系呢?既然一朵花的使命是開花,于是,茶梅就開花了。
茶梅是自由的,盡管是一株小小的喬木。麻雀也是自由的,盡管是一只小小的鳥兒。園里的鳥大概有三種:有一對野鴿子在草地上無聲地踱步或者飛上矮樹枝頭,一群麻雀和一只鹡鸰鳥在烏桕的枝頭。烏桕的枝頭熱鬧非凡,鹡鸰鳥在叫,麻雀們更是毫無遮攔地嘰嘰喳喳,叫得前俯后仰,叫得烏桕樹上花枝亂顫。
小時候養過麻雀,但無論我多么用心、有愛,結局都是麻雀絕食而死。老人說麻雀的氣性大,養不活的。那時覺得麻雀真傻,寧肯在雪地的枯草堆里尋找食物也不接受籠里沒有饑寒之憂的優渥,但到后來對麻雀充滿敬意,麻雀拒絕用自由交換溫飽,所以它們的種族一直葆有在陽光下飛翔的自由。譬如現在,它們就在烏桕的枝頭享受自由的歡愉。
叔本華有個有趣的論斷:一個人唯有獨處的時候才能成為自己。誰要是不愛獨處,那他就不愛自由,因為一個人只有獨處時才是真正自由的。如果當下的時空只是輪回的一段過程,那么不妨擺脫欲望和虛榮的束縛,去找尋那個真實的自我,如茶梅般享受開花的自由,如麻雀般享受飛翔的愉悅,或許,生命的意義也就在此。
摘自《解放日報》2021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