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時望著我的那雙眼

嚴重的時刻

[奧地利]里爾克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哭。

無端端在世界上哭，

在哭著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笑，

無端端在世界上笑，

在笑著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走。

無端端在世界上走，

向我走來。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死。

無端端在世界上死，

眼望著我。

（梁宗岱 譯）

很多時候，我們說好詩沒有統(tǒng)一標準，甚至詩本身亦無明確定義。但具體的詩歌文本能否被評判為好詩，卻可以達成共識。這也許表明，詩歌缺乏一個共同本質(zhì)，一個個典型文本構(gòu)成了詩歌的家族相似性。《嚴重的時刻》就是“家族成員”之一。這首詩語言簡潔，結(jié)構(gòu)整飭，音韻回環(huán)，沒有多少華麗的辭藻，也很難說有什么高超的技巧，節(jié)與節(jié)之間甚至有點重復呆板，令人乍讀來覺得陌生、費解，甚至還有莫名的恐懼、無助。但這并不影響它給我們帶來的巨大震撼和強烈共鳴，也無礙于它作為詩歌經(jīng)典文本的坐標地理。

這首詩共4節(jié)，每節(jié)3行，每節(jié)結(jié)構(gòu)大體相同，為便于敘述，我們著重選取其中一節(jié)，并從四個問題入手加以探析。

一是敘述結(jié)構(gòu)上，從泛指到確指。詩的每一節(jié)，敘述結(jié)構(gòu)都具有這樣的特點，即由泛指“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到確指“……我”。“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指示一種似是而非的、不確定性的經(jīng)驗，“……我”指示經(jīng)驗的確定性。前一種經(jīng)驗顯然來自于“你”的不在場，因為不在場，這種經(jīng)驗便顯得陌生、模糊。“無端端在世界上……”進一步表明了事情的無緣無故、莫名其妙，這種感覺就好像在風中隱約聽到有人在哭，至于具體原因你不得而知。這兩句泛指給人以突兀感、陌生感。最后一句確指，突然轉(zhuǎn)向“……我”，像是將遠在高空的風箏突然收回眼前，將所有不確切的泛指，空穴來風的哭聲，瞬間指認為發(fā)生在你自身的確定不移的事實。也正是這種敘述的轉(zhuǎn)換，產(chǎn)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二是言說效果上，由“誰”指向“我”。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這首詩敘述結(jié)構(gòu)的轉(zhuǎn)換——從“誰”到“我”——是突兀的、荒誕的，就好像你問了一圈，最后問到自己身上，驚奇如“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如果說“誰……”兩句寫的是偶然的、不確切的、荒誕的經(jīng)驗，那么指向“我”就變得確鑿無疑。如果說“誰……”兩句因其似是而非而使人感到可疑，那么指向“我”就使得這種可疑得到確證。這樣的話，“誰……”兩句中的“誰”“無端端”的問題也就成為“我”需要面對的問題：究竟為什么哭我？為什么無端端哭我？這兩種情況都是荒誕的、莫名其妙的，都像來自直覺，說不清有什么道理。然而，這樣的經(jīng)驗確實存在嗎？相信每個人都經(jīng)歷過，詩人不過將其概括、凝練、陌生化、藝術(shù)化了。同時，我們看到，正是在從“誰”到“我”的轉(zhuǎn)換中，作為個體存在的“我”與“人生在世”的世界建立了聯(lián)系，“我”之情態(tài)“哭”“笑”“走”“死”統(tǒng)統(tǒng)逃不過世上每一種情態(tài)，個體存在不過是“人”之共相的一個殊相。

三是思想走向上，從費解到疑問。現(xiàn)在我們問，為什么是“嚴重的時刻”？《嚴重的時刻》一詩有好幾個版本的漢譯，詩的第二節(jié)第一行，原作是“在夜間”，因為里爾克說“‘我置身于夜里”，所以嚴重的時刻是“我”夜里的一個時刻。為了照顧詩歌的音韻，他特意重復了元音“a”。梁宗岱將其翻譯為“在世界上”（林克《附記》），可以想象，詩人在某個夜間感受到一個嚴重的時刻。詩的每一節(jié)表面上都是陳述，但讀來卻像是問答，甚至是一個個謎。這是其令人費解的原因，也是詩的真正核心之所在。讀者要讀懂這首詩的主旨思想，關(guān)鍵就在于解開詩中蘊藏的謎，找到問題的真正答案。我們回頭再來看前面提出的問題：究竟為什么哭我？為什么無端端哭我？從現(xiàn)實來看，日常生活中有人哭我、笑我、走向我、死去，都是毋庸置疑的自然狀態(tài)，但詩人卻說這都是“無端端”的，這蘊含的乃是詩人對個體存在荒誕性的認知。也就是說，人生在世諸種情態(tài)稀松平常，毫無道理，當你一旦注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卻感到這一切莫名其妙。

四是詩歌主旨上，從日常到命運。這首詩的四個小節(jié)，詩人雖將哭、笑、走、死四種情態(tài)并置，實際真正要探討的乃是死的問題。如果說哭、笑乃日常，“向我走來”預示著命運的降臨，接下來要問的就是“降臨的是什么命運？”第四節(jié)給出了答案：死亡。此刻在某個地方，無端端死的那雙看著我的眼睛，正是對這“嚴重的時刻”的回應。從詩人的宗教背景來看，我們或許會更深刻地理解這一點。基督教認為，人生而有罪，原罪是人苦難和死亡的原因，“惟有犯罪的，他必死亡”。人對原罪是無能為力的，不論做多少善事也脫離不了原罪，因此需要耶穌基督的救贖。耶穌舍棄自己的生命，被釘在十字架上，完成了對人類的救贖。死后三天復活升天，做世人中保，在末日審判時審判眾人的靈魂，使義人永生，惡者遭永罰。“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死。/無端端在世界上死，/眼望著我”分明便是瀕死之人的形象，雖然他們好像都是無端端死，但其實都是因罪而死。“眼望著我”，便成為審判的眼光，它好像在說：刑罰正落在我身上，我將接受審判，我能否得蒙救贖？同樣的再看看你自己吧。這最終的關(guān)鍵時刻，儼然是一個嚴重的時刻。

上面我們從四個問題出發(fā)，層層深入對這首詩進行了剖析。當然，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個讀者心中都會有自己不同的理解，這里不過提出了一種進入文本的可能。需要說明的是，這首詩沒有幽深繁復的意象和綿密高超的修辭，但其展現(xiàn)出的生命體驗之深切，思想之精深，尤其是對個體命運的終極觀照，極大地擴展了詩歌的表現(xiàn)域，不愧為現(xiàn)代詩歌的經(jīng)典之作。

李越，男，筆名句芒，1986年生于甘肅永昌，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發(fā)表在《詩刊》《十月》《星星》《揚子江詩刊》《中國詩歌》《四川文學》等多種報刊，出版有詩集《巨石之響》等三部。現(xiàn)居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