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紅莉
明月來相照:與王維書
摩詰兄:
午休,好不容易睡過去,勉強十分鐘,又驚醒。夢里,我竟給你寫信……許多話要說,像一萬只小雞雛爭擠一個出口,手速跟不上思維,又怕詞不達意,一急,醒了。
窗外雷雨大作,漸止,在露臺站好一會兒,主要是看云。天上布滿灰云,濃淡深淺不一,從未見過這么好看的云,都是淺墨,飄逸而亮堂,四野八荒都是。這時適合帶一把傘,出去疾走,可是我沒有行動,依然站在露臺呆望。身旁的白蘭開著,幽幽地,含而不露———沒有哪種花,像白蘭這么貞靜,香氣淡淡淺淺,走不遠,是迂回的香,花瓣的白里雜糅了鵝黃,并非一覽無余的縞白,是幽深曲折的深情。
近日都是雨水泥濘。梔子花已近尾聲,被雨水浸過,香氣漸淡,枝頭那份白,令人流連。每個黃昏都去看。將開未開的花蕾,順時針旋轉著的,如芭蕾,每一片花瓣邊緣露一點月牙青,遠看,青白相間,青如碧泉,流動著的,白如細玉,白是白得一無所有。黃昏,縱然困得睜不開眼,也掙扎著出去,看看梔子花,再頂著星光回來。
實則,置身城市,何有繁星漫天? 不過是我的想象。云層很厚,偶爾露出一兩顆星子,越發遙遠了。人禁錮于城市,離四季遠,離自然遠,離星空更遠。
但,人是可以依靠想象生活的。
一早開電腦, 腹稿早已完成, 坐下來時,總是不順,全部刪了。也沒什么好喪氣的。我等,慢慢等。
一個執念太深的人, 僅僅依靠寫作這唯一途徑,是相當危險的。或許學習繪畫,也是釋放精神壓力的另一條途徑? 畫一只粗樸的茶杯、一顆樸素的枇杷、一朵平凡的白云、一把吃飯的勺子……
心念亂極,人無法靜下。離你那種幽獨的精神,何其遠矣。
話說上午百事未成,沮喪是難免的。開始讀你的詩排遣。幾百首, 不知讀過多少遍,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你始終是一個謎。童年喪父, 青年喪妻,沒有子嗣,孑身一生。這一生也短,僅六十一年。臨終,與胞弟都未能見上一面。
早年讀你, 是一個清虛的王維站在我面前,縱然要做官打卡,但于精神上,是剃度的,徹底絕了兒女情長,有《欹湖》為證:
吹簫凌極浦,日暮送夫君。
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
你這首詩意味深刻,我自以為懂了。再一想,該有多難,凡塵俗子何以做到?“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原來,一個人無所執著后,超脫得何等輕逸。我無以抵達這樣的心境,所以才覺艱難。至今猶記讀這首詩時的震動,千山萬水地,我以為明白,就是將生命分為兩半了———前半生, 是俗世牽絆的半生;后半生,則是一馬平川的“山青卷白云”了,不是有《輞川集》為證嗎? 這個集子里的詩篇,幾乎絕了人煙,唯有自然,你逐一化身為綠松石一般的溪水、一座遙遙青山、一片悠悠白云, 或者秋夜里一枚松果、一聲蟲吟。似乎你不曾年輕過(盡管寫過意氣風發的《洛陽女兒行》《少年行》),一出世,便是生命之秋,遍布蕭瑟。
可是,昨天,就在昨天,再次重讀你的詩,感覺到了異樣,仿佛又捕捉到另一個王維,除了清虛的一面,依然有難脫世俗的另一面。 我有了狂喜———原來,王維,還是一個有溫度的人、平凡的人。
你寫了多首贈詩予裴迪, 一首比一首真摯。愈讀愈心痛,簡直是捧著一顆心遞上去了。一具頑石,也要變得柔軟。我心痛,是因為我讀出了這樣滾燙句子背后藏著的一顆心,孤獨的心。
是的,我想跟你說說孤獨。
不相見,
不相見來久。
日日泉水頭,
常憶同攜手。
攜手本同心,
復嘆忽分襟。
相憶今如此,
相思深不深。
一個裴迪, 他根本不是你精神層面上的對手,你又何以看他如此之重?怕不過是因為“知音日所稀”。
正是自這些贈予裴迪的詩中, 我讀出了你的悲意。
一個幽獨的人,處處充滿悲意。尤其這首詩,簡直滿紙悲哀。怎么講? 以往,《輞川集》時期的你,是一個冷冷的人,絕了兒女情長,無從煙火牽絆,是將小我置身于宇宙大化中的一縷煙云,只有花落、靜夜、春山、渡口、溪頭、幽篁、明月、清泉……是觸手可及的空無,也是“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的逍遙無限。但在這首詩里,我真切觸摸到你的氣息,作為一個人的氣息,漸漸地有了溫度、熱度,自我克制,而又攔不住地深情流露,這還是一個平凡而熱烈的王維啊。不論多么才高,一旦落實到“人”之境,短處、局限顯而易見了,但也變得可愛起來。你的短處,便還是一樣脫不了的情深。妻子可以不再續娶,但不能沒有知音。
這就是生而為人的孤獨吧。
一直納悶, 作為盛唐詩壇上兩顆最亮的星辰,你與李白,何以不曾交會過? 武功蓋世之人,是否都是背手而去,只將背影留給對方?在輞川時,杜甫參加你妻舅的宴席之后,曾登門拜訪,你照樣避而不見。
作為一個矛盾而糾結之人,亦隱亦顯。自小受母親影響,一心向佛,雖說臨了都是個居士,但你做得如出家人一樣徹底。但,只有一樣,你克服不了,那就是宿命一般的孤獨。
裴迪的存在,或許就是一團火,可以隨時將你點燃。
人年輕時,大多感佩于“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自適自閑。當下,再讀同樣一首詩,卻是滿紙余哀……這一句之前,還有“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就是一個人終于沒能將自己全部化掉,似底片的墨色,正是生命中的這一筆,鐫刻得太重了。
難道我用一個上午的時間, 便懂了你嗎? 不是。是隔了經年的寒來暑往,是歷經無數次的失望輾轉, 慢慢疊加而來的,所以,我們才說,一邊讀書,一邊自證。
一個人是無法窮盡一個人的, 何況你采取的姿勢,一貫都是背轉身去。一個只肯將背影示人的人,誰能琢磨得透?
斜陽照墟落,窮巷牛羊歸。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
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
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
即此羨閑逸,悵然吟式微。
借《渭川田家》,你在向陶淵明致敬,但不曾有后來者蘇東坡那么熱烈, 始終淡淡淺淺。所謂“悵然”,便是一個夢沒有做到頭便醒了吧? 該不該抱愧呢? 你一直無法言說。你寫了許多詩,給僧人。談佛論道,你最在行。清虛,這兩個字大有玄機,它們本身是有支撐點的,這一點,便是活著,更好地活著,活出意義。你以詩、書、畫,實現了活著的要義。唯獨那些畫作,未能流傳下來,可惜了的。有一幅輾轉于臺灣, 一說是仿作。但我信,是真的。滿紙雪意,正是你氣質的外露。
我在一個普通的上午, 讀出了清虛王維之外的另一個平凡王維, 算不算又接近你一點點?
不知香積寺,數里入云峰。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
以往一直不太喜歡《過香積寺》,那不過是心有妄念, 不肯直面生命里衰敗冷落寂寞虛空,如今該來的、陸續來的,如若置身一場暴雨洪水,生命的堤壩悉數垮塌,實在無處可逃無處可躲,何不掉頭趕上?也是海子所言,“命中注定的一切/此刻,我們心滿意足地接受”;也是駱一禾慨嘆的,“人生啊人生/落葉追逐著落葉/雨點敲打著雨點……”
什么是“安禪制毒龍”? 毒龍,便是妄念,你選擇用參禪來制。我們呢,各有執念,各有各的痛苦,各有各的心結。實則,你一直往后退。后退正是另一種蓄力,日漸跳脫出來,看到的,比之凡人的,更高更遠……
說到底,還是自我成全。
不過是,我一樣要感念,如今許多人,他們所過的, 均是春山不空晚秋不晚的日子,但我愿意相信,山是空的,所有的秋天都晚了……這便是執念。
人有執念,才會孤獨。孤獨了,會讀書,書成了我們精神上的裴迪。每個人心里都居著一個裴迪。
前天,讀一部關于你的小說《春山》,成都小說家何大草老師所寫。是近年讀到的最好的小說。令我擊節的是,小說這樣的文體,可與詩貫通,處處留白,滿紙雪意。小說最刺痛我的地方,是裴迪離開輞川去長安,久久未歸,你寫三封信分別給呂逸人等,拐彎抹角說一些言不及義的話,實則,是想讓他們替你將裴迪找回……
原來,孤獨可以這樣呈現。
宿昔朱顏成暮齒,須臾白發變垂髫。
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
讀《嘆白發》,心格外沉,仿佛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了無意義。黃昏時,照樣喜歡去荒坡。一次,偶遇一只八哥,它孜孜以求于草地尋找著什么。我好奇蹲在一旁靜觀,它不疾不徐,足足十余分鐘,忽然,它將堅硬的喙插入草地,夾出一條蚯蚓。八哥難道有嗅覺嗎?它是怎么發現泥土下的蚯蚓的?我一概不知,但一只鳥的耐心,極大地鼓舞了我。萬物流轉不息,一只八哥為了果腹,可以在草地靜尋十余分鐘之久。它叼起蚯蚓,扶搖直上———它飛翔的姿態, 猶如一場颶風,亦如巨鯨入海……望著這一切,天地變得遼闊。
一次,別人問:你拿什么來證明你的書寫?我的靈魂弱弱地在心里說,可以用時間證明。
可是,時間是無形的東西,我既挽留不了春夜的花落, 也無法越過險象重重的渡口, 而明月一直照著, 那就學你的幽獨之心,一樣致靜。
真是說不清,究竟是你的詩,還是山風月色,讓我成長多些。但我始終明白,一個人倘若做到心遠,萬物皆靜。
日本僧人將你的一句詩制成章, 我將它復制了來。每天清晨開機,都看見這五個字———明月來相照。
如是, 宇宙星空皆在眼前……轉眼白露,我常常枯坐于南窗前,聽任秋蟲唧唧,合歡還在開著四五朵紅花……
總是幻想自己走在一條小路上, 露水打濕褲管, 前方是更深的山, 離你越發近些。
生命蓬勃而蕭瑟。人在秋天,特別明白自己……
一生要歷經多少蕭瑟荒蕪
【一】
喉管被切開不能說話的蕭紅, 臨終以筆代言: 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 留得半部《紅樓》給人寫了。一生盡遭白眼,身先死,不甘! 不甘!
曾經非常迷惑,才三十一歲,她什么不可以惦記,卻要不舍那一粒粒漢字?而今大抵明白些,這是她的心高氣傲。
同時代女性中,蕭紅看得起過誰?一心往延安奔的丁玲? 待人接客禮數周到的胡風夫人?不,不,都入不了她的眼。這樣的一個天才,一邊趴在小床頭奮筆疾書,一邊被蕭軍嘲笑。這個男人一邊飲著小酒,一邊抖著腿,跟對面的人調侃自己妻子:她寫的,那也叫文章……蕭紅全聽在耳朵里, 渾然不在乎。一心撲在文字里,何必在意外人冷嘲熱諷?
魯迅先生去世, 遠在日本的她渾然不知,多少人前仆后繼“回憶”魯迅先生……
魯迅先生枕邊人許廣平用后半生去回憶,直至寫成一部厚書。
蕭紅回來,四兩撥千斤,淡淡淺淺,錯錯落落,孤篇壓全唐,還原了一個活靈靈的魯迅。她天性單純,靈魂沒有雜質,寫出那么明亮的東西,應該的。文如其人,一點不假。不像某類文人,為文鋪排,機關算盡,滴水不漏, 從古典文獻里淘, 自各路諸侯間嗅,上下五千年,上天入地,技術手段熟極而流……但讀起來,假。層出不窮的文字背后,沒有一顆心,真摯的心,趨真的心。
蕭紅是拿一雙手捧著一顆心給你了,縱然她過得不甚如意,一次次被人嘲笑,也無損于她的光芒。
上蒼是公平的,一個人在地上失去的,一定會在天上找回來。文字, 就是蕭紅的“天上”。
她終于不朽了。
【二】
同樣不朽的張愛玲, 孤身一人放逐于異國他鄉,舉目無親,工作不好找。也不知鼓了多大勇氣,躊躇萬分,在信里向夏志清開口,幫自己留心一個工作,還卑微地提要求,薪金少沒什么,錢夠用就行。不過是想擁有大量時間寫東西……正好莊信正離職,她去填了這個缺。頂頭上司恰好是愛熱鬧的陳世驤。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她,思前想后,送一本宋版評彈。這樣的絕版書,家傳的, 她收納于箱子里, 跟著自己漂洋過海。
秀才人情紙半張,很雅,是不是?
多年以后,枯骨成灰,竟被夏志清夫人王洞吐槽,自己丈夫那些年幫了她多少忙,什么表示沒有, 卻世故地送陳世驤一部絕版好書。
一個平庸婦人,記恨她許多年。夏志清曾被問到為什么愿意一次次幫她。夏志清比妻子有格局:不過是看在她才華的分兒上。
因為惜才,什么也不圖。
都是上海來的, 與同鄉又有什么生分的呢? 對外人陳世驤才要禮數周全啊。
一次,她患感冒,同事買幾服中藥悄悄放在門口。病好,她挑一瓶香奈兒,壓一張紙條于同事辦公桌,是為答謝。
有情有義,寧肯不欠別人一厘一毫,怎么就不曉得還禮給夏志清? 因為還不盡。
汪曾祺下放張家口, 描了多年土豆畫譜,終于平反,摘了右派帽子。想回北京,總是回不成,沒有一家單位接納他。沈從文急得什么似的,在信里反復求人,幫這個學生張羅一份工作,找來找去,找不好……這些曲折,汪曾祺全然不知,慢慢地,終于找到一家接收單位。后來,他想必知道老師默默幫過自己,也未當面言謝吧。
謝不了的,一本絕版評彈,也謝不了。還是不謝了吧。
原來,這個人世不曾寒涼,還有人為你操心,卻不曾告訴過你。
N年前也曾求人。不能空手吧, 送什么,都俗,送書吧。向做出版的朋友求援,為一套好書。好重啊,長路遙迢背過去,可惜,人不在。非常窘迫地與秘書商量, 下午還來,可不可以將這個包袱放你這兒,實在太重了。那人說:你還是拿走穩妥,我這里人來人往,弄丟了不好。末了神秘一笑,添一句:你看,我們這里最不缺的就是書。
似被人糊了一臉血, 怎么擦, 都擦不凈。
這恥辱一輩子不能忘。每每憶及,如芒刺在喉,吞不進,又咳不出,生生刺痛。人家想必恥笑,送什么不好,偏送書,缺心眼兒缺至如此程度,一個人算是毀了。
多年前,詩人梁小斌為找一份工作,拎兩瓶酒去。是夜里,他走到主事人樓梯口,又折回來。實在不好意思。可有人理解他的心境? 可有人感同身受? 一位詩人拎兩瓶酒,最后沒敲別人的門,回來了。
有人天生如魚飲水,人情世故,樣樣精刮。這樣的本領,如長鯨入海、鷹擊長空。俗世宇宙,浩瀚博大精深,他如群星環月,一個眼神、一聲鼻息, 悉數領略……我們這種,在電梯碰見領導聲都不吭的人,總落笑柄,血液里不曾流淌揣摩“上意”之基因,還不想學習,一路錯,一生錯下來。
一個人的渺小, 在于他不曾有多余心力。整天琢磨于文字上如何精進,如何攻城拔寨,如何以一當十,如何長空萬里……那么,一個人的氣力,是有定數的,他用完了,便完了,顧著這頭,便顧不了那頭。
但你千萬不可以嘲笑, 一個在菜市失魂落魄的人,他過得不好。
【三】
一日, 忽然看見單位樓下銀杏林如煙如霞……這些植物就義般將自己點燃,熱烈燃燒。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忽然悲從中來。我難過, 為的是, 許多要寫的文章無力完成,一日日穿梭來去,簡直把命搭上……
今年未曾寫出計劃中的東西。三部書稿開了頭,一部也未收尾。每日,總是急啊急啊,買菜時付了錢,菜忘拿,又急急去取;一會兒,帽子不在手上了,一個菜攤一個菜攤尋過去,都說沒見……眼神游離,失神飄忽……結果什么也沒干好。
張中行回憶南星先生, 連去醫院看個病都坐不住,一會兒站起來,問醫生:到我了嗎? 醫生說還早。過一會兒,他又站起來問,總被呵斥。
我能理解他。他心里有事啊,這些瑣事羈絆他,時間不夠用了,能不急嗎?
我每天也總還這樣。“到我了嗎?”被鬼魂追著,急得什么樣子,不曾從容將日月慢慢過下去。
去年暮春自賀州返廬,車過赤壁,車過汨羅……窗外驟雨拍窗,立意著要給屈原、蘇東坡寫長信。末了,將《蘇東坡傳》看完,厘清他一生的脈絡榮辱浮沉執念, 忽然不寫了。寫出,超得過林語堂嗎?
算了,整一年,在心間盤旋———偉大的屈原,他的《離騷》啊《九歌》啊……多么好。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給出去了,滿腔悲憤,以香草、杜若自比,潔身自好,一樣樣,沉痛無比,可是沒人理他。放著好日子,他不過, 以一雙知識分子的眼, 深刻洞悉未來,憂心忡忡,建言獻策,一個個的不理他,嘲笑他, 最后自己被放逐……依然癡心不死,繼續寫……
有什么用呢。好了,亡國了吧。
中國文明史上, 兩位最沉痛的詩人———屈原、杜甫。他們的偉大,不在詩篇,而在閃亮人格。
我一直在腦海盤旋,謀篇布局,怎樣接近屈原,怎樣深刻抵達他一顆心的縱深,理解他,體恤他,猶如獨自掘一口井,沒有現代化鉆土機, 只有一把鐵鍬, 生了銹的鐵鍬,以及一雙手,天天炒菜刷鍋的手,一日挖一點,一日挖一點,還總是失魂落魄,常被俗世恥笑,連下班搭乘電梯,眼神也是游離的,見了熟人仿佛不認識,點點頭也不會了。可是,一坐至電腦前便不再孤獨,像一場禪修。
婚姻可以解決孤獨嗎?不可以。孩子能夠解決孤獨嗎? 不能夠。坐在電腦前,便不再孤獨。這才是值得追求的。
一個追求不再孤獨的人, 如墜落深淵的鬼魂,活在現實里。
嘔心瀝血,就是要寫一篇屈原呀,精準抵達一個偉大的人格,還總是下不了筆,如若孵小雞,溫度尚欠,怎能兀自啄殼,來到世間?
可還有人像我,將文學供奉起來,敬神一樣,在心里盤旋,落不下去了?
夏日盛大,車馬喧喧……秋至,自然界中一切,忽然靜下來,山河寥落,大雁南飛。所有的草,都枯了;所有的心事,終成空,眼界里別無一物。你站在風口,回憶這一生,快如白駒過隙,轉眼,一年將盡———你愛的人,愛了嗎?你去深山訪寺,可曾去過?你去東山吃枇杷,可也吃了?
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