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個“ 沒地位” 的媽媽

龍小珍

如何恰如其分地教育孩子，這不僅需要教育理論知識，更需要教育實踐能力。這種能力，既有物質上的，更有精神上的。

我身上的“教育”標簽非常明顯，中專、大學、研究生讀的都是師范類學校，最后文憑是“教育學碩士研究生”。我教過別人的孩子，教授過的科目有語文、教育學、管理學，我還養育了兩個自己的孩子——大女兒已經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小女兒也在茁壯成長。因此，我才發現懂理論和能踐行不是同一回事。

一

作為一個愛閱讀能寫作的中文系出身的媽媽，我不可避免地具有中文系人典型的浪漫主義特性，生活和思維經常一起跳躍，在養育孩子時少有耐心和循序漸進的過程，結果出現偏差時，又常直接定性批評指責。這在養育大女兒時比較明顯，養小女兒時，前期也沒有大的改觀。

小女兒上幼兒園時，我照顧得比較仔細。她年紀小，個子雖不高，但被養得壯實滋潤。上小學后她卻越來越瘦，越來越不好好吃飯，經常做了一桌好菜，她也沒動幾筷子。她上初中以后，我為這事發愁，好好地反省了一下，發現自從小女兒上小學，我和孩子交流的時間就少了許多。我和她說話，基本都是簡潔明確的指令性語言，少有雙向交流。意識到這個問題后，我開始逮著機會做調整。

那天的早餐，我做得很豐盛。盤盞擺滿餐桌后，我坐下來和小女兒一起吃，并有意找她感興趣的話題，創造輕松的聊天氛圍。那之前，我聽小女兒說了很多她在學校的事。這頓早餐吃得很愉快，竟破天荒“光盤”了，煎雞蛋吃光了，連她最不喜歡的稀飯也喝完了。從那天起，早餐時間成了我和小女兒固定的情感交流時間，“光盤”和“光鍋”的目標也在輕松愉悅的氛圍下自然而然達成了。

我在飯桌上變成一個“聽話”的媽媽后，收獲了很多，不僅讓小女兒愛上了吃飯，還增進了母女之間的情感交流，我也從小女兒身上學到了不少東西。小女兒喜歡地理、歷史，經常跟我在飯桌上普及各種地理、歷史知識，有一次講到世界各大人工運河，把我聽得一愣一愣的。小女兒意猶未盡，飯后又給我手繪各大運河在世界地圖上的位置，講解這些運河在軍事、政治、經濟上的作用。聽女兒隨口道來這么高深的學問，我真是很崇拜。有時我也會和小女兒一起討論代數和幾何題目，看她思路清晰，反應靈敏，我常常半帶調侃地問她：“美女，你腦子這么好用，學習能不能再勤快一點？”

因為好好吃飯，情緒放松，半年過后小女兒就開始竄個子，兩年后已經長得和我一樣高了。碰上久未見面的親戚，他們第一句話都是：“桐桐長高了。”我嘴角的高興簡直藏都藏不住。

二

小女兒個子長高了，自尊心也越來越強。小時候談到學習習慣和成績時她還比較虛心，自己做得不夠好的地方我多說幾句也不要緊。有時我在氣頭上，用命令的口吻訓斥她或說話難聽一點，她也不計較。但隨著她慢慢長大，特別是上初三后，她忽然變得很不好說話了。我要是多說兩句，口氣硬一點，她就跟我對著干，有時還甩臉進自己房間反鎖房門。我自然也不高興，家長教導她，她非但不虛心接受，還敢鬧情緒，這讓我很困擾。我便偷偷觀察其他家長怎么讓孩子接受指令。

小女兒跟班上一個“學霸”女同學曉悅關系很好，一來二去，我和曉悅的媽媽也走得很近。曉悅媽媽生二胎后全職在家，人樸實低調，孩子也教得很好。她的兩個孩子無論學習還是生活，都井井有條，孩子們身體、學習、生活、精神狀況也很好。

我跟曉悅媽媽聊天時，曉悅媽媽經常重復一句話：“我是家里最沒地位的那個人。”這話聽多了，我也疑惑起來。曉悅媽媽說自己在家沒地位，但家里財政和孩子教育她都管得很牢，孩子什么時候上什么培訓班，什么情況下可以玩手機，玩多少分鐘，都有不成文規定，且能雷打不動地執行。我感到奇怪，在家控權如此，竟然還說自己沒地位？

后來我才慢慢發現，曉悅媽媽說的家中沒地位，是她沒脾氣，不爭口舌之快，不在情緒上逞能，不在人際關系上占上風。曉悅媽媽心中篤定，在形式上溫言細語，在原則上卻不作任何退讓。

有一次，我跟曉悅媽媽打電話說：“我今天讓桐桐去上補習班了，你讓曉悅也去報名吧，以后兩個孩子做個伴。”曉悅媽媽回答：“我今晚跟她說一下，不知她愿不愿意。”我一愣，上補習班這么重要的事，還允許孩子說不愿意？第二天，曉悅媽媽給我回電話，說：“跟女兒說過，女兒不吭聲，不敢來硬的，今晚再說說看。”這么重要的事情，還不能硬來？我心里又愣了一下。第三天，曉悅媽媽跟我打電話說：“昨晚又好好跟女兒說了一下，女兒同意了。”

補習班放學時，看著曉悅和她媽媽手牽著手回家的溫馨背影，我想起曉悅媽媽這一而再，再而三的堅持，我真正懂得，什么叫溫柔，什么又叫溫柔的堅持。

三

和小女兒的家庭地位爭奪戰中，我徹底敗下陣來，是在小女兒初三上學期期中考試之后。

上初三了，我越來越頻繁地叮囑她抓緊時間，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她口頭上答應得挺好，行動上卻不大能管得住自己。期中成績考下來，不但沒有進步，還略有后退，我心里自然不高興。

一天早上，我檢查她前一天作業的完成情況，發現完成得不是很理想。我想了想，伸手去翻她的書包，里面果然藏著一本小說！我當即火冒三丈，撕了小說封面。這一下可不得了，小女兒見我撕了她的書，性情大變，不去上學，還嚷嚷著要我賠書。大早上的，我跟她僵持許久，最后還是我讓步，還給她一半的書費，她才出門去上學。

那天放學回家，她也不跟我說話。我憋了一肚子氣，找她班主任支招。班主任反過來勸我：“撕書，孩子肯定不高興，好比把你心愛的化妝品倒進垃圾桶，你肯定也不高興。咱們督促孩子，要抓大放小。”聽起來是這個理，我就不在這件事上糾纏了。

小女兒一朝得勝，膽子大起來，再看課外書或用手機聽廣播劇也不回避我，作業也不讓我檢查。有了之前的教訓，我既不敢說重話，也不敢多啰嗦，心里不急是假的，表面還得裝出風輕云淡的樣子，真是煎熬啊。

時間過了三四個月，有一天，我忽然發現小女兒認真起來。她一回家就坐下來做題目，雖然耳朵里依舊塞著耳機聽音樂，但神情非常專注。我問班主任，最近小女兒學習狀態怎么樣，班主任說很認真。我偷偷跟曉悅媽媽說起這件事，曉悅媽媽說，曉悅也覺得小女兒更認真了。原來，小女兒跟曉悅說過：發現自己的成績跟目標學校還有不少差距，得加油。

我的心也慢慢放下來，小女兒比我想的更看重學習，是我低估她了。我很慶幸這幾個月沒跟小女兒進行無謂的沖突，只是關心她的生活。在她的鼓動和我的配合下，我甚至了解了不少廣播劇知識，認識了邊江這樣的配音大咖。

這件事之后，我慢慢學會在女兒面前讓自己的身段軟下來，凡事多商量，多聽聽女兒自己的意見，真遇上兩個人發生沖突，過后不算舊賬，很快翻篇。這樣一來，我和女兒的關系越來越好，女兒情緒放松，自主意識也越來越強。

其實大人說的道理孩子們都懂，特別是要好好學習的道理他們更懂。父母在孩子面前應該有更多的退讓，把對話的空間讓出來還給孩子。少壓服，多說服，讓孩子自由綻放，讓他們在學習中體會到自己獨立的價值，培養自己管控自己的責任心。

一句話，母親要做好聽眾，做好家中那個“最沒地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