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城里的“未婚”老頭

馬嘉驪

印度的焦代普爾古堡曾全天候開放，近期卻在黃昏時分閉門謝客。只因不久前，一位印度青年登上堡內最高處自拍，照片不知拍成沒，人卻重重摔落下去，尸體掛在檐尖上。古堡自此不在黃昏后開放——這是印度邏輯，明明可以設置圍欄標語或加強園內管理，卻選擇了懶政。

因為要趕在日落前爬上古堡旁的城墻，我累得喘不過氣來，無暇留意身旁坐著歇腳的老頭。我叉著腰喘氣時，他正清倒鞋中沙礫，沖我笑：“給我拍張照吧。”邊說，還指了指我握著的相機。在印度，這樣的人太多了，不是想揩油，就是想討錢。我掃他一眼，沒搭理。

坐了會兒，看老頭仍眼巴巴望我。面對這份始于一張相片的渴望，我不禁心軟，招招手，喚他過來，隨便拍了一張，敷衍得連灰黃的土墻背景都不在乎。老頭從褲袋里掏出紙筆：“我留下地址，你可以把照片給我嗎？”

起初，我忖測他以拍照為話題來搭訕，不料他真想要留影。看到他的期待，我點頭，說：“當然可以，不過你要留下電子郵箱。”

不料他卻寫下模糊的家庭住址，只有建筑名稱，連郵編和門牌號都欠缺。我無奈道：“實在很難給您寄過去。”

老頭執意：“可以的，請你嘗試一下吧。”

我問：“您沒有電子郵箱嗎？”他搖頭。

我繼續追問：“您孩子也沒有電子郵箱嗎？”他低頭，沉默一陣，低語道：“我沒孩子……”

我還不死心，問：“您太太不懂上網嗎？”他不作答。

我又問：“您的朋友們，他們總有電子郵箱了吧？”他仍耷著頭，半晌后惻然答：“小姐，我沒有結婚，沒有孩子……我甚至連朋友都沒有，一個都沒有。”

“不可能呀！”

“小姐，我真的沒有朋友。”頭垂得更低了，微風在他灰白胡須間柔柔穿過。

我聽得心酸，開始打量他：眉梢和鬢角的發須都細致修剪過，卡其色長褲連褶子都難見，襯衣有致地束進褲腰，干凈齊整。印度街頭的男性多趿著一雙粗陋的皮涼拖，后跟處也不套牢，只踩在腳板下，邊緣磨得稀爛;老頭卻講究，穿的是軟質登山鞋。連家人朋友都沒有的他卻拾掇得潔凈體面，想必是在乎尊嚴的人。

我答應他：“我試試吧。”老頭抿嘴笑：“小姐，不勉強，但也請你盡量嘗試一下。寄不到的話，沒關系，放輕松。你開心就好。”

見我不語，老頭又安慰我一句：“真的，你開心就好。”

老頭身后是印度有名的四色城市的藍城焦代普爾，老頭身上的卡其色長褲和白色恤衫，在這一水的藍里，更顯寂寥。

跟他告別后的夜里，我拿出字條來細看。他沒留電話號碼，我無法寄快遞。

再細看，“焦代普爾”——這壓根是本城的地址嘛！古堡是名勝古跡，我想當然地覺得老頭是外省游客，沒想到他是本城居民。

盤算著給他送照片，我翌日起了個大早。

打印店不好找，近40℃的沙漠天氣里，我步行一個多小時才找到一家。我在打印店里，細心分好尺寸給他打印好：全景那幅印海報尺寸，好讓他貼墻上;純人像那張，既洗了標準相框尺寸，又印了錢包相格尺寸;最后還印了張大頭照，想著萬一征婚尋偶，老頭也用得上。

打印完照片，我一路走一路問，在人聲、喇叭聲和揚塵里尋了近一小時，總算找到老頭手寫地址上的建筑物。

還沒敲門，一旁門內走出一個男人。我指著字條上老頭的姓名，問他。他頗熱情：“進來吧，進來吧，他就住這。”邊說，邊揚起手招我進屋。

沒有掉以輕心隨他入內，我問他：“你確定是這個人？”

他說：“確定得很呢！”

“憑什么？”我不敢邁開步子。

反倒是他一臉惑然地看著我，毫不猶豫地答：“他是我父親呀！”

我驚得合不上嘴，電光火石間明白來龍去脈。

隨他走進大屋子，見老頭正坐地板上，和家人們喝著茶，一派其樂融融。見我來，老頭又驚又樂，拖鞋都顧不得穿，站起身光腳迎上來。

我好氣又好笑：“原來你騙我呀！”他也不解釋，只尷尬地撓撓頭，笑瞇瞇地邀我和家人同坐。想起自己的擔憂和同情，我笑得弓起腰。

老頭的孫子說一口流利英文，在當地念的是學費高昂的英式私立學校。我問他，老頭是干嗎的。他說，爺爺以前在焦代普爾大學做行政工作，現在退休了，還做著一份“私人工作”。

“哦？”我起了興趣，“什么私人工作？”

孫子笑：“私人工作……就是閑時去古堡讓人家給他拍照。他最大的興趣就是收集各種他的照片，欣賞各個角度的自己。外國游客一般都不搭理他，別說送照片，就是拍照和沖印，你都是第一人。”我取笑老頭：“你爺爺演技好著呢。你是沒看到，他當時那副低著頭沉默，說自己沒結婚沒孩子的模樣。”

小孩子笑著翻譯給奶奶和姑姑們聽，女人們惡狠狠地指責起老頭來——并不是真的兇，只是演給我看。老頭撓著頭，還是樂呵呵地笑，調皮灑了一臉。我這才發現他滿嘴牙幾乎掉光了，只剩一顆虎牙，孤零零的。

老頭孫子責怪他騙我。我說，我可沒生氣，我開心得很呢。本來還憂愁他一把年紀卻沒有依靠，現在看他家族大、維系緊，我也就心安了。

老頭的房子很大，足有4層，至少10間客房;4個子女里有醫生有律師，皆事業有成;6個孫子則在印度各地求學;一旁站著的兒媳，肚里還懷著女寶寶。聊起這個將要誕生的孫女，老頭喜滋滋的，可見不是重男輕女的人。老頭家中裝潢大氣、顏色搭配講究，不是焦代普爾普通民眾的住宅能比擬的。

老頭和他家人留我吃飯，我怕打擾，找借口要走。他執意送我到街口，勸我：“把旅舍退了吧，過來住，我太太每天給你做飯吃。”得知我第二天就要離開藍城，他又真誠地說：“下回再來訪，別住旅舍，直接住我們家里。”

“好，一定。”

也不知是真答應他，還是我也撒了個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