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恩澤

龍小珍

外婆一輩子用篦子梳頭發，她好像不認識梳子。有一次外公從外面做生意回來，給她買了一把棗紅色的塑料梳子，外婆竟問這是干什么用的。外公在自己頭上比劃了幾下，外婆仍是一臉茫然。梳子實在太漂亮了，我年幼不懂事，趕緊跟外公說：“外公給我，我喜歡這把梳子。”于是，這把漂亮的梳子被我帶回家，我和媽媽還有妹妹用了很多年。

外婆頭上常年系著灰色的劣質薄頭巾，穿一身看不出什么顏色的斜襟罩衫，冬天里面再加臃腫的斜襟棉襖。我上幼兒園時，有一次向外婆要一角錢買鉛筆，她掀起罩衣，再掀起她的棉襖，再解開衛衣口袋的回形針，鄭重地掏出一角錢給我，嚇得我再也不敢向外婆要錢了。因為我媽媽那時有漂亮的錢包，錢包里還有不少鈔票。

小時候我以為外婆窮，其實不是。外婆過世時，我還小，卻清楚地記得媽媽抱回來一大堆花花綠綠的衣服，據說都是外婆壓箱底的存貨。那些衣服顏色款式非常漂亮，絕大多數料子是綢緞，但我一件也沒看外婆穿過。有一條孔雀藍底的綢褲，上面織了很多白色的小花朵，小學二年級時，爸爸將這條褲子改給我穿。那條褲子在20世紀80年代初的農村太過醒目，同學們圍過來喚我“地主婆”。

外婆嫁給外公時帶來了不少金銀細軟，她自己患重病也舍不得拿出來治病，五十幾歲就病故。外婆離世前不久，媽媽把她接到我家小住。小小的我和外婆一起坐在院子里，初冬午后的陽光特別溫暖，外婆神色安然，臉上沒有一絲大限將至的怨懟與悲苦。

臨終前外婆將所有的金銀細軟分給了她的四個孩子，我媽媽是她唯一的女兒，多分得一對耳環。后來這些金銀細軟被媽媽悉數變賣，換成了我們兄妹仨的學費。我一直上到研究生畢業，能有這樣的學歷，少不了外婆把金銀細軟留給兒女的恩慈。后來定居杭州，因為愛美，我買了不少漂亮的絲綢衣服。再后來，我又把我的女兒送往意大利米蘭學習服裝設計。

外婆嫁給外公后終其一生沒有離開過那個小村莊，她也不識字，她的全部世界就是家和家務。她極致的儉樸使自己與土地融為一色，她不是低到塵埃里，她本身就是塵土。愛美的媽媽，愛美的我，還有我愛美的女兒，是外婆這片土地上次第開出的花朵。

凡事皆有來路，我和女兒今天的熱鬧與燦爛，最初的源頭是外婆的寂寞與暗淡。外婆，謝謝您曾給予兒女無言又豐盛的恩慈！因著那樣的惠澤，媽媽，我，我女兒，我們的人生才一個比一個美麗！一個比一個廣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