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波


在以往的研究工作中,本人大量使用由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出版的《東亞同文書院中國調查手稿叢刊》等影印文獻,頗為受益。今以個人經歷探討影印珍稀文獻對學術研究的助力,希望能對學人的工作有所裨益。
一、影印珍稀文獻有助于學術研究拓荒,為學術研究繁榮莫基
就筆者所知,影印珍稀文獻主要包括古籍文獻、外文文獻、民間文書、石刻碑銘等類別。這些珍稀文獻為學術研究提供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特別有助于學術研究拓荒,為學術研究繁榮奠定良好的基礎。
筆者十年前在與日本愛知大學(前身為東亞同文書院)李春利教授的交流中了解到,愛知大學圖書館藏有一大批由日本學生完成的對近代中國的調查報告。(日本愛知大學曾贈送北京大學圖書館一套《東亜同文書院大旅行誌》[東亞同文書院歷屆學生在旅行踏查后,皆須撰寫兩種文字充作結業書,一為見聞性旅行日志,稱“大旅行記”;二為專題調查報告,稱“大旅行報告書”。(馮天瑜教授在《東亞同文書院中國調查手稿叢刊續編》序中語))這些資料在愛知大學圖書館保存完好,受到諸多日本學者的重視,但對于中國學者而言,受語言和地域所限,獲取這些資料的途徑較為稀缺,導致無法充分利用這一資料寶庫。所幸的是,近二十余年來,武漢大學歷史系馮天瑜教授及其團隊大力推動了這一課題的前進。如果說2000年前后由馮天瑜教授編譯出版的《上海東亞同文書院大旅行記錄》還僅僅是展示資料庫冰山一角的嘗試之舉,那么馮天瑜教授于2016年、2017年陸續主編整理的《東亞同文書院中國調查手稿叢刊》(全200冊)和《東亞同文書院中國調查手稿叢刊續編》(全250冊)影印版資料則讓我們有機會能夠一覽這套資料的全貌。盡管對于大多數學者而言,日文閱讀仍然具有較高的門檻,但影印文獻加速了這一學術領域的拓荒和發掘工作。正是在前人的不懈努力和影印資料出版的助力下,東亞同文書院中國調查資料的相關研究逐步受到學界和社會的重視,2016年筆者以《日本東亞同文書院對華經濟調查研究》為題獲得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支持,2020年又以《東亞同文書院經濟調查資料的整理與研究》為題獲得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支持,而馮天瑜教授也獲2020年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贊助重點項目支持。這是學術界對東亞同文書院調查資料整理與研究日益重視的反映。
二、影印珍稀文獻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手跡文獻的全貌,為研究該領域的學者提供了多視角研究原始材料的可能性
許多影印珍稀文獻保留了作者的書寫筆跡、涂改痕跡及批注信息等,當然也保留了原文的錯漏、難解之處。盡管這些錯漏、難解之處或符合當時語境的表述方式為閱讀理解和翻譯整理帶來了挑戰,但也正是從這些內容中最能真實地還原調查者撰寫時的社會背景和寫作狀態。筆者研究團隊在翻譯《東亞同文書院中國調查手稿叢刊》部分內容時發現,在調查者眼中習以為常的一些事件,隨著時間的流逝,在后來人的眼中則會變得越來越陌生,甚至完全不清楚。例如,東亞同文書院調查報告書中曾提到1929年之前山西省銀行發行的銀行券在大同禁止流通,直到“山東軍”撤退,才得以流通。我們在翻譯校對文稿時感到很奇怪,北洋軍閥統治時期確實戰爭不斷,但從沒聽說過山東軍隊打到大同的事情,后雖多方查找資料,仍一無所獲,最后還是請教山西省社科院的老先生張正明教授,才算把這一問題解決。張正明教授經過查對資料,認為應是張作霖的東北軍。當時馮玉祥的西北軍、閻錫山的晉綏軍和北伐軍聯合,共同抗擊張作霖,張作霖的奉軍攻占過大同,在當地統治過一段時間,這就是書院學生提到的“山東軍”限制山西省銀行券流通的背景。這里還有一個背景,老山西人喜歡把太行山以東,比如河北、山東、江蘇等地的人,都稱之為山東人。在這種情況下,大同人把張作霖的奉軍稱之為“山東軍”,就不足為奇了。東亞書院的學生原封不動地記錄了下來,雖然由此造成了后來研究者的苦惱,但也為后人重新校對過往文獻和理解歷史提供了寶貴的參考借鑒。
三、影印珍稀文獻對文獻整理貢獻頗高
我們絕不能將影印文獻簡單理解為只是將原書資料進行了掃描復印。從本人閱讀過的影印文獻來看,許多手跡影印本的正文可能仍是外文,但多有編者以中文整理和書寫的前言、后記、???、索引及相關資料等附加內容,這對于了解和使用資料大有裨益。
《東亞同文書院中國調查手稿叢刊》及《東亞同文書院中國調查手稿叢刊續編》的內容均是日文手寫體,而且普遍辨認不易。其次,這些日文資料形成于明治后期、大正和昭和前期,而這一時期的日文與現代日文在文法、語法上頗有些差別,在翻譯解讀時需要克服語言的障礙,不能用通常日文對待之。再次,這些日文資料的專業性強,涉及大量金融、貨幣、財政、貿易、保險等問題??上攵?,這樣的兩套大部頭資料如果等待全文翻譯后再作研究,可能尚需幾代人的努力,即使是熟悉日語的學者也難免在浩如煙海的資料堆中難覓頭緒,但影印資料的整理出版不僅能夠讓學者們盡快能夠接觸到一手資料,而且可以幫助即便是不懂外語的學者也能夠通過母語盡快掌握資料的框架結構。在此基礎之上,就可以和其他學者合作,有針對性地對特定年份、特定區域、特定行業等問題開展進一步的研究工作。筆者團隊在構思探討對《東亞同文書院經濟調查資料的整理與研究》項目中子課題的研究方向時,就曾在馮天瑜教授團隊整理的《東亞同文書院中國調查手稿叢刊總目索引附錄》的基礎之上,對涉及中國近代內外貿易發展、交通地理變遷、礦產資源、金融貨幣和商業倫理觀念等各子課題問題的報告進行了進一步的梳理分類,并納入至預期的科研工作計劃中。如果沒有前人對影印資料的整理,這一工作無疑將花費更長的時間。
四、影印珍稀文獻助力完善原始文獻及數據庫整理
近些年來,中國經濟史學有了長足發展,出現了越來越重視重原始文獻并對之進行整理和研究的趨勢。這是很值得大力鼓勵和提倡的。須知,原始文獻翻譯和數據資料的整理工作,是不同交叉學科探討歷史的基礎。例如,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所嚴中平、汪敬虞、孫毓棠、巫寶三、聶寶章等老一輩學者整理的一批資料仍是今人經濟史研究參考的重要資料,在各類應用經濟學研究中被廣泛使用。隨著經濟史學研究方法的多元化,許多學者通過搜集和研究來源較為可靠的數據得出許多耳目一新的成果,例如美國科羅拉多大學薛華教授通過桐城族譜研究中國古代社會流動性問題、香港科技大學龔啟圣教授通過科舉記錄研究人力資本問題等,盡管某些學術研究的結論或許尚存爭議,但毫無疑問的是,越來越多的學者在研究中國經濟史學問題上,更為注重理論與史料、定量分析與定性分析的結合,這將使得學術探討更加全面可信。
當下中國經濟史學研究遇到的一個困難是,相比于西方國家,中國古代對于數據的測度與記錄重視不足,留存的數據類型的史料有限,對于許多有爭議的問題難以進行實證檢驗。對于經濟史學研究而言,如果能找到經過權威學者校正并完成數據電子化錄入的完整公開的數據庫自然是最為理想的資料來源,但這些成果絕非一日之功。例如,中國糧價數據庫如今已經在網上公開,任何一個學者有需要都可以從網上便捷地下載和進行學術研究。但這一龐大數據庫的搭建得益于全漢昇教授、王業鍵教授及Richard·A·Kraus 教授等人長期以來對于糧價資料的整理,這其中的付出可想而知。如《東亞同文書院中國調查手稿叢刊》這類外文影印文獻的一個好處是外國人在研究中國問題時尤為重視數據資料的搜集和記錄,因此在東亞書院調查報告中有大量涉及物價、交通、貿易等問題的表格數據,筆者相信影印珍稀文獻將是未來逐步完善原始文獻和數據庫整理過程中的重要一步,后續還需要不斷有學者進行翻譯整理出版,將數據信息電子化并整理成數據庫的形式,為后人的研究提供便利。
五、影印珍稀文獻為研究中國問題提供了新的視角
馮天瑜教授評價東亞同文書院調查報告,認為其在近代日本關于中國調查的諸多系統中“踏訪歷時最長、覆蓋面亦最廣”。正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這一類珍稀的外文調查報告影印材料,是難得的借他者之眼,來看待中國問題的渠道。
同期的幾類大型調查,如滿鐵調查(日)、末次情報資料(日)、卜凱調查(美)等,或偏重社會經濟發展的某一個側面,或偏重某些區域。目前學者探討著述較多的是滿鐵調查,例如美籍華裔社會學家黃宗智關于華北小農經濟研究、美國社會學家杜贊奇關于華北地區村級結構的研究都基于這一資料。
相比而言,滿鐵調查興盛于20世紀30年代,這是中日關系交惡的時期。它主要服從于日本占領當局掠奪中國資源的需要,主要在東北、華北、華中等日占區開展“包括政治、法律、經濟交通、文化等一切方面”的調查。以商科為主的東亞同文書院調查興盛于1901—1931,這是中日關系比較友好、甚至個把年份還進入到蜜月的一個時期,由此使得書院調查得以在全中國展開,并得到中央和地方政府多方面的支持。基于培養合格的“中國通”的目標,書院以大城市為中心,以交通要道(商路)為主干,對周圍地區的商品生產、運輸及費用、工商組織、商事習慣、金融形態以及民眾生活水平等進行調查。圍繞某一主題在不同地區,或在同一地區圍繞不同主題,反復拉網式調查,這是滿鐵調查沒有的,由此使得書院調查報告具有更高學術價值。
東亞同文書院對農村的調查,著眼于商品性農作物的生產與技術的改進,鄉村與市集間距離、交通工具和運費等;特別是對商品經濟全球化引發的中國經濟地理變化、商業形態和金融形態的變遷等,有翔實可靠的記錄。簡言之,同文書院經濟調查其最值得重視之處在于:其調查涵蓋面大,能夠基本俯瞰整個中國國情實況,并且以商品交換為中心延伸至商品的生產、分配和消費,客觀反映經濟全球化將中國各地卷入世界經濟體系的歷程,如實記錄中國工業化、現代化進程。
而且由于這些書院學生接受過嚴格的社會調查方面和漢語文化的專業訓練,加之中日文化本身相近更利于溝通學習,這些“中國通”完成的調查報告和游記中記載了大量不同行業的資料和數據,甚至包括中國民眾的日常生活,就這些客觀的調查資料而言,其中絕大多數是較為客觀、真實、有效的,可以拿來即用。
調查報告書中不僅有調查者對于中國社會經濟多方面的客觀記載,還保留了調查者的大量評論。由于這些調查者都是來自于當時相對更為發達的日本,且受過良好的、較為系統的商科訓練,他們的許多評論符合時代經濟發展的規律。比如,筆者編譯的《東亞同文書院對華經濟調查資料選譯(金融卷,1927—1943年)》(知識產權出版社,2020年8月)第177—223頁記錄了書院第30期生島田幸吉的《上海錢莊調查》。島田幸吉指出了當時錢莊存在的幾個弱點,諸如資本規模不大,組織粗放,店員缺乏經營知識,進行投機事業,以及學徒制度不良,把學徒像奴仆一樣看待,不支付工資等等。在改良之法中,島田幸吉特別強調:第一,星期日休業半天。這對經營不會有任何影響,反而會使店員精神愉快,工作勤勉。第二,公布經營業績,增強公開性。第三,跟店員簽訂合同,交保險。顯然,這是新商業文明的體現,也是日本作為后發國家率先實現現代化的反映,更是中國工業化歷經曲折但堅定不移的發展方向。因此,對于他們的評論我們要給予重視。
正如河北師范大學康金莉教授評論認為,東亞同文書院的調查者“基于工業化先行國家的視角對中國錢莊營業、學徒、信用狀況進行評論,分析銀行和錢莊關系等,并提出發展建議,不失為對近代中國金融研究的國際化視野與前瞻性思考,對近代中國金融研究思路之拓展不無裨益?!钡瑫r需要注意的是,受到日本當時的軍國主義、泛亞細亞主義的熏陶,書院學生有強烈的文化優越感,甚至民族自大感,比如對中國民眾抵制日貨運動的評價、對歐美在華商業勢力的評價等,往往帶有偏見或錯誤的認識,這就需要我們歷史地、客觀地評價它,避免拿來即用。
知識鏈接
東亞同文書院及其調查簡介
東亞同文書院是日本東亞同文會1900至1945年在上海建立的一所海外大學,以商科為中心,旨在培養“中國通”,亦即“培養不通過買辦也能跟中國人直接做交易的商業人材”。其前身是上海日清貿易研究所,其余脈就是今天的日本愛知大學。明治維新后迅速發展的日本出于對抗歐美在華勢力、把中國變成日本的產品銷售市場和原料產地的考慮,非常重視對中國的交通、貿易、商業習慣、商業勢力、金融機構、度量衡以及民眾生活水平、風俗人情等的了解。再加上深受德國蘭克史學重視原始資料的影響,書院要求學生畢業前都要深入中國各地進行為期3—6個月的“卷地毯”式調查,報告送交日本外務省、軍部和農商務?。?925年分成農林、商工兩?。?。先后總計5000余名學生分成約700余個小組,調查持續45年(1901—1945),范圍遍及西藏以外中國所有省區,被稱為世界最大的旅行調查。這些資料一方面為后來的日本侵華提供了大量有價值的情報,給中國造成了巨大危害,另一方面也客觀記錄了中國近代工業化過程中這一時期各地經濟、政治、文化變遷等多方面的細節,是研究20世紀上半葉中國以工業化為中心的現代化進程,以及研究民國史、中國經濟史、經濟思想史、社會史、民族史等極為重要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