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易

無意間進入草嬰讀書會書友群的時候,我沒想到還有一段晶瑩剔透的“時光與文學穿越”的旅程在等待著我。
在“念念不忘,必有回響”的指引中,草嬰讀書會以中華古典文學、德語翻譯文學以及由此觸動的歷史為媒,鏈接到年過八旬的書友謝瑩瑩老師。謝老師生于廣東汕頭,長于寶島臺灣,早些年旅居德國,于上世紀70年代后期攜夫君愛女定居北京,任北京外國語大學德語系教授。
從謝老師身上,我們可以看到舊時的閨秀風華;說起黑塞、卡夫卡等現代派德語作家,她滔滔不絕;聊到畢生愛侶陳家鼐(歐凡老師),她又馬上回到情竇初開的年華,神情宛若二八少女……在我看來,她儼然是個神奇的女戰士,打破時空壁壘,越過上世紀的政治烽火和文化斷層,把光陰深處那些想象的碎片和歡樂都帶到現實里。
簡歷上的文字并不能呈現富于層次感的生命圖景,大家能在官方介紹里了解到謝老師是北京外國語大學的德語系教授、博士生導師,拿到過臺灣大學歷史學碩士學位與柏林自由大學日耳曼學碩士學位,擔任過德國比利菲爾德大學語言文學系學術助理、語言中心講師,于1976年到北京工作,曾翻譯《變形記》《德米安:彷徨少年時》《朝圣者之歌》《溫泉療養客》等。可比起講臺上、論文里那令人尊敬的導師形象,微信朋友圈里的謝老師更活色生香:文學翻譯、名畫欣賞、詩詞雅趣、落淚葬花、美食烘焙、漂亮衣飾、憂國憂民、故人追懷、網絡購物、乒乓桌、恩愛秀……好像沒有什么閨趣和她沒有交集。大家可能很難從那女才子式的端莊、可愛中窺見總是被人們用滄桑、深沉、厚重一類詞匯堆砌的“歷史見證者”的影子,更無法想象因為腰椎神經腫瘤的“戲弄”,謝老師已經在輪椅、床榻上纏綿30多年。我總是隔著幾英寸的手機顯示屏對著“癡婆婆”(謝老師的昵稱)全沒顧忌地撒歡,她也習慣“閨蜜祖母”似把她的奇思妙想、嬌言俏語從首都“輸送”給遠在上海的我。
“癡婆婆”和她親愛的“拗公公”(陳家鼐老師昵稱)一生浸潤在沒有文化戒心的通識教育里,他們身上既有中華古典才子的儒雅,又有西方開明知識分子的氣質,與文藝青年們躺在故紙堆里遐想出來的“中西合璧”形象十分契合。謝老師幼年時期正值“二戰”結束,她在亂世的推揉下,一個不留神就會找不到家。后來她跟隨父母遷居臺灣,在臺中質樸風物的浸潤和開明恩師的教誨下出落得靈氣逼人。她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被保送臺灣大學農業化學專業,后改學歷史學,順利獲得臺大歷史學碩上學位,并在大學校園里結識畢生摯愛——正直、磊落、帥氣、才華橫溢又可以同時在工程、數學和人文的海域里遨游的陳家鼐。他們一起留學柏林,在充盈著詩歌、哲學、科技和制造業的德國看遍了風景。割裂的地緣容易催生出各種猜想和偏見,尋根的本能、“自由”的定義像萬花筒一樣變換著姿態。對謝老師和陳老師來說,中國大陸被包裹在神秘的故土血脈里,散發出關于自由的新渴望。于是,激蕩在“另一個世界”的潮水推著他們又一次做出選擇:離開德國,定居北京。他們這些知識分子的回歸為當時的中國大陸帶來了很多國際前沿的新鮮空氣。
40多年來,所有的坎坷和災難,都在“癡婆婆”的靈魂和肉體上刻下了烙印,但這些并沒有抹掉她的少女感。經常不敲個門就突然猛烈襲擊的腰椎神經腫瘤疼痛,成了她日常“最密切的小魔鬼”,她總是寫詩和對方說話,一邊流淚一邊安撫被逼到幾近發瘋的神經。在德語文化的淬煉中,謝老師的文字中沒有“頑強”“搏斗”之類的描述,她曾說,惡性腫瘤進入人類世界,大家既然無法相安無事,那么共處和撫慰便是最合適的辦法。
在時空往來之間,“癡婆婆”的生命擁有一種始終主動延展的特質。跟隨信仰與摯愛,最深的緣分停留在異域;靈魂的抉擇沒有后悔,一切愛恨情仇都灑落在古典和現代之間——這就是謝瑩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