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平

食色,本人之大欲。告子云:“食色,性也。”《禮記》亦云:“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都文倩《食色里的傳統》一書說飲食、說服飾、說行旅、說節令、說草木、說百戲,這些話題,不離日常民生、飲食男女,便以“食色”概括之。作者認為,食色,本就指向基本的物質生活,也含著最尋常的人性,最樸素的情感,而這些,都是古今相通的,傳統就在其間。由此,作者自由穿行于古今,巧思迭出,輕聲細語,卻引人深思。
書中每個話題含十一篇文章,十一個視角,切入小而所識者大。如《節令·臘八食粥》,先介紹此節來歷、過節方法,接著談及臘八節和佛教的淵源,最后又耐心介紹臘八粥做法,進而聯想到《紅樓夢》與臘八相關的故事,中間不忘挖掘食粥過節蘊含的文化信仰,綴之以“莫嫌淡泊少滋味,淡泊之中滋味長”的金句,讓人在不疾不徐的漫談中領悟“粥之道”。而在《節令·端午人物》中,作者先是介紹了關于端午來源的諸多異說,又看似輕描淡寫的引述諸多歷史文獻和民俗學家的看法,讓我們終于明白了,原來端午節俗最初的目的或只為“禳災”而已。接著作者又分析歷史上“評選”出的各種“端午人物”,分析最終屈原勝出的理由,讓我們理解了節俗中所包含的的社會、倫理寄托。這篇文章其實是學術論文的寫法,可作者卻文筆輕巧,舉重若輕,顯示出極佳的操控能力。
作為學者,作者強調即便“漫談”傳統文化,也要有理據。但理據往往牽涉很多史料,弄不好就成了堰塞湖,或一盤散沙,難以卒讀。本書每篇文章都有獨特的巧思牽著,根據內容的不同,選擇行文的方式,于是憑借靈心慧性,憑借性情中的俏皮,作者將枯燥的“理據”化用無痕。比如《百戲·幻術西來》一文,作者從蒲松齡《偷桃》發端談幻術,巧妙地牽扯出一大堆文獻,包括印度教古典文獻《吠檀多》、詩人迦梨陀娑的相關記載、東漢張衡《西京賦》所記大型廣場幻術表演“魚龍曼延”以及魏晉佛經所載典故等,其間談及幻術產生原因,幻術和佛教的關系,以及其間有關“幻”的思想。這么復雜的問題,作者卻似變魔術,翻轉手掌間竟然展示的清清楚楚。更有趣的是文章最后似乎意猶未盡,又回到《偷桃》,“四方眾目睽睽,那偷桃的父子倆究竟怎樣讓繩索上了天?童子小兒如何碎尸之后又囫圇個兒地從箱子里鉆出來的?對此,我略知一二,但還是不說吧。”這真是吊足讀者胃口。記得《老殘游記》講王小玉說書:“愈翻愈奇,卻陡然一落,人弦俱寂。”此文亦有此妙處。
作者認為,傳統文化涉及醫卜星相、宗教禮儀、音樂戲曲、建筑書畫、鄉土言語、時令民俗,乃至鳥獸草木、養生本草等方方面面,并非抽象、虛無、僅待保護的遺產。它們蔓延流淌,滲入當下日常生活。鍋碗瓢盆,茶食酒菜,起居動靜,喜怒哀樂。因此,作者行文常選擇具體一事,立足后再經緯交織,立體呈現傳統文化的五色斑斕。《如鬼飲食》由現實中貪吃鬼、饞鬼、酒鬼說起,談到鬼的飲食,又佐以《左傳》等史料,似乎活人見鬼,言之鑿鑿,情節驚悚,令人觀覽,欲罷不能。可隨后又蕩開思緒,說及佛教以飲食作為懲罰手段,遂聯想到中元節、拗九節。讀者看完才恍然大悟,不得不欽佩作者落筆塑形的智慧,原來作者之意非在“鬼”,而是借“鬼”連接這些掌故,讓人們了解其間的傳統知識、文化心理。其他《發如韭,剪復生》《男角女羈》《負笈游學》《何以多“客愁”》《見過世面的土豆和紅薯》《小滿苦菜秀》《傀儡戲,鬼也怕》等皆角度新奇,輕盈靈動。
作者愛生活,愛傳統文化,對日常生活、草木蟲魚皆有擔待,甚至對生死也有通達的理解。如《行旅·死亡也是出行》就展現了一種生命視野。生死問題是千古命題,也是千古難題。一般認為,對生死的糾結根源于對生命的珍視,而作者認為畏懼死亡根結于一種戀家情結,以及對未知的恐懼。正因如此,古人破解生死困擾的方法是將其看作是一次特殊的“出行”。文中說,人們畏懼死亡,想象人死后的去處。最好當然是成仙,于是就有蓬萊仙島、昆侖神山之類的目的地。然而,成仙技術難度太高,一般人達不到,只好認命,到地下為“鬼”。鬼者,歸也,歸入黃泉地府,就是到了另外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只不過是地上世界的“翻版”而已。地府和人間可以溝通,但人鬼最好不要往來,于是,就要厚葬死者,給他,也給未來的自己安排好地下生活的吃穿用度。當然,送行的儀式也要隆重,于是,文章述及古代祭祀路神等復雜的喪葬儀式,談到陶淵明給弟弟的祭文,談到《紅樓夢》中秦可卿的豪華葬禮、魯迅文中的相關記載等,其間涉及諸多民俗風情、文化心理。死亡是個沉重的甚至要避諱的字眼,可文章讀來沒有壓抑與凝重,這源于中國古代傳統儀式對人們生死困擾的心理開解,也來自作者對生命、對死亡的暖心關照,從中可見其溫潤性情。
作者主張對傳統需放松心態,淡化目的,如同對待自然萬物,無功利占有、控制之欲,方見夏花燦爛,秋葉靜美。這種適度的疏離使作者能保持審思的理性,對所涉宗教、哲學、倫理、歷史、審美等均有自己通達的理解。六十六篇文化隨筆,見情見理,時而點染幽默俏皮的玩笑,筆調從容。作者說,這些文章只算勾勒大致地標,以供觀者循索,接著,讀者還是要徒步向前的,這句話又含著多少包容和期待。借用朱光潛先生的話,“慢慢走,觀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