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杰
“一折八扣書”之戰的第一階段主要是新文化書社與大達圖書供應社之間的競爭。此后不久,戰勢進一步“升級”。而第二階段的戰幕是從平襟亞等人的一次酒宴拉開的。
據平襟亞先生《上海灘的“一折八扣書”》(以下簡稱“平文”)記述,當時,他與新文化書社掌門人樊春霖、廣益書局經理魏炳榮以及世界書局經理沈知方等人時常一起吃飯。一次酒席上,平襟亞向樊魏建議將他們的書“改進一下”。具體的意見主要是:“第一,全部刪除標點符號,不分段落,不另行排列,只須斷句加點,還它傳統小說的本來面貌。第二.書中首附每回插圖,封面改用彩色圖畫。第三,精校,減少錯字。第四,全部用仿宋體五號字排印。”不過,樊春霖、魏炳榮對于平的建議似乎不甚以為然,樊托詞以重新改版成本高昂,魏更是說了幾句不冷不熱的“閑話”,末了還不無譏諷地回敬道:“老兄如有改革精神,急起直追,請來革我們的命吧。”坐中的沈知方在書業中素以精明著稱,之前世界書局也已經涉足了這塊市場,他從這番對話里嗅出了商機。
沈非常贊同平的分析,評價他的改革方案“對癥下藥”。沈認為,新文化和大達兩家已“積重難返”,誰都沒有大犧牲的勇氣。他鼓動平“來革他們的命,另出一套新書”,并鼓勵他“說做就做,不可氣餒”,承諾“會在后方全力支援”。沈進而對書業的經營策略和盈利模式作了分析。他說:“書業的經營方式,向來有兩種:一種是屬于保守的,只圖厚利,例如印一千本書,造本只有六百無,他竟要賣兩塊錢一本,只要銷去三百本,已撈回成本,留下七百本,便是滯銷,也不在乎。這叫做‘兩死主義,買主上門來,買主該死;買主不上門來,老板該死。另一種方式是‘薄利多賣主義,只消從一本書上賺五分錢,銷去一萬本,就賺了五百元。這就是他們行銷標點書的經營方式。”沈認為,目前他們的利潤空間還比較大,現在“入場”依舊有利可圖,“萬無一失”。平向他討教如何籌措啟動資金。沈則給出了十分具有針對性的建議:“資金不妨取諸外埠同業,號召他們預約定貨,先付十分之五,到交貨時付訖,這個辦法亦行得通的。你只要看商務與中華,他們正在出版大部頭舊書《四部叢刊》《四部備要》,定價幾百元一部,何嘗自己動用資金,還不是借買主的錢在造貨,你取法于他們就是。”沈的這番話令平感到“勝讀十年書”。之前,平襟亞創辦有中央書店,早在上世紀20年代即與沈知方建立了合作關系,兩人關系十分密切,用沈的話說“書業中誰都知曉你是我的助手,你取得了勝利,也就是我的勝利”。在得到了沈的充分肯定與支持后,平即開始著手準備。此時正是1936年。
首先,平襟亞按照他的設想,印制了《三國演義》樣本:“用仿宋體五號排的,只用斷句,不分段落,附加同文石印原本的分回插圖,及人物繡像,都是極工細生動的,使讀者看了內容,再從圖畫引證,取得對故事與情節留下的深刻印象。又請上海名畫家張光宇精繪了一幅彩色封面圖畫:‘三戰虎牢關,十分精美。用一百磅木造紙橡皮版印成七套彩色,從這冊樣板看來,已使人愛不釋手。”樣本與書目和廣告廣為散發。第二,發起預約:承諾書目中確定的一百種書三個月內出齊。這些書基本上新文化和大達都已經出過,中央書店版定價即與兩家的相同。“凡預約定印者作為基本戶依照各書定價一折計算,定印時先付七成,余待出書時全數付清,各書隨出隨寄,以資周轉。非預約戶,批價二折,出書時先盡預約郵寄,得享優先的權利。”第三,個性化定制:每種書預定印滿一干部者,即在書上印上他們的牌號,于是更受歡迎,各地匯款紛紛不絕,訂單數額每種總在一兩千部。
“平文”回憶:“當時把樣本分寄給外地各同業,約有七百多家,接到的書店老板看得呆了,都認為空前未有之奇跡!既精美、又價廉,與他們兩家的出版物一比較,有天淵之別。大家認為中央書店這套書,在標點書中獨樹一幟!于是各地同業爭先恐后地大量向中央書店預約定印。”在最初的一個月內匯款總數就在十萬元以上這樣,中央書店的啟動資金就解決了,平襟亞聘請了四位“通人”,專心精校舊小說文字的錯訛,同時繪圖制版,創作封面彩色畫,又包了一家印刷所“日夜趕排趕印”,竟然如期在三個月內出版了一百多種,以后在四個月的時間內,又繼續出版了二百多種,合計印造的成本在二十萬元以上。而中央書店卻沒有動用分文自有資金。平襟亞自己都感嘆“這真是個異數”。
與中央書店后來居上、應接不暇形成對比的是,新文化書社和大達圖書供應社的營業大受影響,為了保住市場,“不得不再跌價至一折、八扣”,但是于事無補,最終不得不照著中央書店的“新風格”全部改版。“魏炳榮與樊春霖都說這是受到意外的打擊,出了冷門。”此后市面上即用“花面子書”來指稱這類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