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加凱

2018年7月,安徽大學出版社推出章玉政所著《劉文典傳》。是書分七章:熱血青春、北大十年、主政安大、水木清華、聯大歲月、棲身云大、晚年歲月。以劉文典的行蹤為線索,全面介紹了劉文典特立獨行的個性特征、非同尋常的文學才華、極其嚴謹的治學精神、特別突出的學術成就、別出心裁的授課方式、非常超前的外交眼光。在寫劉文典光鮮亮麗一面的同時,書中還寫了劉文典的另一面:“多嘴”、吸鴉片、口出狂言、為稿酬討價還價以及在批判會上全盤“認錯”。章玉政寫出了一個鮮活真實、有血有肉的劉文典。
目前,市面上寫劉文典的書,除劉文典之子劉平章的《劉文典傳聞軼事》(云南美術出版社,2002年)等兩部書外,就是章玉政的作品了。本書是章玉政寫劉文典的第六部書,之前出版的五部書分別是:《狂人劉文典》(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劉文典年譜》(安徽大學出版社,2011年)《劉文典筆下的本》(合肥工業大學出版社,2012年)《文化怪杰·劉文典:狂士本色》(遼寧人民出版社,2015年)《印象劉文典》(合肥工業大學出版社,2017年)。其中,《劉文典年譜》為學術專著,其余四部書都是文藝作品。有了這些作品作鋪墊,在此基礎上寫《劉文典傳》自然輕車熟路、水到渠成,兼具學術性和文藝性。
文藝性自不待言,關于學術性,在此略舉兩例:一是破解了劉文典生年之謎。章玉政征引《國立北京大學廿年紀念冊》(1918年印行)《胡適全集》周作人的《知堂回想錄》《朱希祖日記》,考證出劉文典確鑿的出生年月日為光緒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即1891年12月19日。二是在介紹劉文典的《淮南鴻烈集解》一書時,章玉政梳理了《淮南子》研究的學術概況、《淮南子》的版本以及劉文典所選定的底本、參校本等。眾所周知,劉文典是近代著名的文獻學家。章玉政要想寫好劉文典在這方面的成就,非得在文獻學領域下足功夫不可。本書中多處涉及劉文典的治學方法、學術路徑,章玉政都寫得頗有見地。
另外,章玉政深入挖掘了劉文典在日本侵華問題上的真知灼見。在《日本侵略中國的發動機》中,劉文典論述了日本右翼思想的起源,指出以頭山滿為代表的右翼勢力圖謀朝鮮、中國等,才會對這些國家的革命黨竭力幫助。在《日本侵略政治的歷史背景》中,劉文典指出:“世人都以為日本是維新以后才要侵略朝鮮、滿洲、蒙古,我以為他們是因為要侵略朝鮮、滿洲、蒙古,所以才尊王倒幕,變法維新。”日本荒木貞夫在《告全日本國民書》中公然宣稱:“我們的奮起是要為貫徹皇道的,是要把這個大道德施行于全世界的。我軍將士,心里熱烈的懷抱著這樣的信心,所以在將死的時候高呼‘天皇陛下萬歲,做出世界各國都驚訝的舉動來。”劉文典冒著敵機在頭上飛翔的危險,全力以赴將這本書譯成中文,讓國人知曉日本人的野心。劉文典的譯書出版之后,《學風》刊發吳景賢《讀劉譯〈荒木貞夫告全日本國民書〉》:“在劉先生的學術研究中,雖然不是主要的貢獻,但對于我國的目前社會,富有喚醒群眾的偉大力量——像給予了國人一面鏡子,使大家深切看出自己的弱點,能夠奮發振作地去自救。”劉文典在《日本絕無侵略中國之野心》中說:“據我許多年研究觀察的結果,日本確乎沒有侵略中國的野心,六七十年以來不斷的、加緊的向中國進攻,都是出于要入統中原的‘責任心。”章玉政說:“這正是中國最大的危險之所在,也是日本最可怕的地方之所在。”
1944年3月30日,劉文典在《云南日報》上發表《日本敗后我們該怎樣對他》:“論勢論理都不必要日本割地給我們的。但是有一點卻不可不據理力爭,就是琉球這個小小的島嶼必然要歸中國。這件事千萬不可放松。我希望政府和國民都要一致的堅決主張,務必要連最初喪失的琉球也都收回來。”關于不要求日本割地的建議,在抗戰勝利后,中國人如是做了;而關于收回琉球的主張,至今還是中國人的心結。
當人們都在批判《紅樓夢》、批判胡適時,劉文典不得已做了表態:“但就《紅樓夢》這一部書的研究說,毛主席發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距今已有十幾年,而全國解放已有五年了,才由李希凡、藍翎兩位同志發現了它的根本錯誤,可見我們大家思想上麻痹到什么程度。這也就說明一般研究文學的人并沒有真能以馬克思列寧主義武裝自己,而是讓資本主義的思想在腦子里安然不動的盤踞著。”接著又做了進一步發揮:“我看這一次運動既不是專對《紅樓夢》這部書,更不是專對俞平伯這個人,而是一場思想斗爭,尤其是要對每個人自己的資產階級思想作斗爭。”不難看出,劉文典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把矛頭指向某一部書、某一個人,而是對著每一位批判者、每一位研究者。如此高的視角,反映的是劉文典以個人之力挑戰整個批判運動,顯然是“不識時務”的逆時代潮流之舉。結果,劉文典的行為也被看做“反動學術權威”。
當遭到輪番“炮轟”時,劉文典提交了一份書面檢查,沒被通過。于是,再提交了一份書面檢查。接下來是在批判會上做現場檢查。對別人批判他的錯誤,劉文典全盤接受了,并且還稱別人是在“幫助”他;對自己取得的成績,劉文典做了全盤否定。狂士已經不狂了。一場接一場的批判會還沒有終結的時候,這位國學大師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終點。
章玉政寫劉文典,同許多傳記作者一樣,對傳卞-往情深,正如他在后記中說:“從2005年初次接觸有關劉文典的書籍算起,至今已逾十年。十年只為一人癡,本來可以有更多的選擇,但我卻在劉文典研究領域流連忘返、自得其樂,亦是一種冥冥之中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