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葉

劉夏

柳葉是我們村最標致最溫柔的姑娘之一。我小時候特別羨慕柳葉，也因此奇怪，為什么每個人頭上都有七個窟窿（兩只眼睛、兩只耳朵、兩個鼻孔和一張嘴巴），組合起來卻差別那么大。有時候打眼一看兩個人差別并不大，眼睛大小差不多，嘴巴形狀差不多，鼻子高矮差不多，耳朵既不招風也不歪斜，可是仔細看卻相差萬里。

柳葉人如其名，我第一次讀到“楊柳扶風”這個詞，馬上想到柳葉的風姿。如果生在古代大戶人家，柳葉一定擔得起十個丫鬟的伺候。可惜她只是我們村東頭老柳家的第五個姑娘，前面四個姐姐已經(jīng)耗盡了她爹娘求子的耐心，所以她沒有綾羅綢緞可穿，也沒有山珍海味可吃，甚至衣服都是姐姐們替換下來的。后來她終于有了一個弟弟，爹娘的愛心自此有了明確流向，柳葉的吃穿又降低了一個檔次。有一年春節(jié)，村里都議論說，柳葉全家除夕吃完餃子，一直到大年初一早晨都沒睡，兩人一組架著柳葉弟弟在院子里來回遛。——那小子多吃多占，差點兒沒撐死。

柳葉的父親是我們村小有名氣的發(fā)明家，我認為他做發(fā)明家的主要動力一是為了省錢，二是為了討兒子的歡心。有一次我去柳葉家玩兒，發(fā)現(xiàn)她父親正在院子里做一輛自行車。那時一輛飛鴿牌或者鳳凰牌自行車是結婚的大件之一，所以輕易買不起。但因為柳葉的弟弟喜歡，她父親就毅然花好幾個月時間做了一輛木制的自行車，為此砍倒了他家墻外的好幾棵樹。那輛自行車只有柳葉的弟弟有資格碰。車做好之前，有一次柳葉忍不住摸了一下，被她父親大罵了一頓。我當時還在她家玩兒，柳葉氣得臉通紅，小聲辯解道：“那車又不是紙糊的、鼻涕粘的，摸摸還能破了不成？”那水牛一般的父親立刻要上來打她，我趕緊拉著柳葉跑了。過了幾天去柳葉家玩兒，木頭自行車已經(jīng)做好了，柳葉的弟弟興奮地騎上去，可惜那木頭輪子又笨又重，雖然勉強能轉動，但他在院子里騎了一圈，累得滿頭大汗，身子一歪，從車子上摔了下來。那車子從此被放在墻角擱置起來，作為一件發(fā)明的證據(jù)。第二年春天，柳葉弟弟鬧著要蕩秋千，全家人齊心砍倒了兩棵樹，搓了粗麻繩，在院子里豎起一架秋千。那秋千也是“專供”，別人沒資格蕩的，只有義務在弟弟身后推。吃獨食終究是不好的，有一天秋千蕩得太高，飛到半空時繩子斷了，柳葉的弟弟像個麻袋摔了下來。要不是柳葉及時跑過去墊在下面，她弟弟絕對不止摔斷一條腿就完事。

柳葉被砸后吐了血，抬到村里的衛(wèi)生室，赤腳醫(yī)生說斷了根肋骨，又傷了心肺。因為沒有及時轉到鎮(zhèn)上醫(yī)院，落下病根，學也不上了。靠著尖尖巧巧的一雙手，柳葉成了我們村繡花姑娘中的一員。我有時放了學去看她，她的繡品細致精美，手指像蝴蝶一樣在繃布上翻飛，令我艷羨不已。我看得手癢，取來一塊廢棄的邊角料繡一繡，可惜手指粗短，舞動起來不像蝴蝶，倒像一只莽撞的蛾子，而且手心很快出了汗，繡品起了黃漬，成了廢品。我受了刺激，回家后打開書包，取出比一百根繡花針還要粗的鋼筆，寫字的時候格外認真，希望仰仗著它，像神筆馬良一樣畫出人生新路，從我們村一直延伸到天邊。

柳葉雖然有病根，但她樣子美，手巧，依然有人上門提親。據(jù)說出嫁的那天，新郎帶著人一大早在門口等，此前所有的彩禮都齊了，萬事俱備，只等新娘子過門了。村里人紛紛稱贊柳葉的俊俏能干，新郎的臉上放著光。柳葉的父親忽然傳出話來，臨時追加5000元出門費，否則不讓帶人走。新郎的臉上立刻蒙了灰。門口圍了很多人，大家本來是看娶媳婦的，結果變成看熱鬧的了。有消息靈通的人低聲分析，說其實柳葉父親早就打算臨陣再勒親家這一脖子了，他要給兒子攢錢娶媳婦呢。新郎蹲在地上，抱著頭，嘟囔著說：“臨時湊不齊，家里實在沒錢了，以前有些彩禮錢還是借的呢。”雙方僵持到中午，柳葉還沒出來，新郎一氣之下帶人走了。在我們老家，如果男方提出毀約，彩禮是不能退的，但如果女方退婚，彩禮還可以討回。一周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男方?jīng)]有什么動靜，柳葉的父母有些騎虎難下，其間也找過媒人協(xié)調。僵持的時間越長，對柳葉家越不利，畢竟一旦名聲壞了，柳葉弟弟的親事就會受影響。提出退親也是不可能的，那些彩禮錢都花完了。但男方覺得丟了人，執(zhí)意不肯妥協(xié)。

半年后的一天，柳葉不見了。那天是她去鎮(zhèn)上交繡品的日子，她一早就出門了，到傍晚還沒回來。一開始家里人以為她去鎮(zhèn)上玩兒了，但同去的姑娘都回來了，她卻不見了蹤跡。她四姐跟她睡一個屋，發(fā)現(xiàn)她僅有的幾件衣服和一點零碎東西都不見了，看來是有備而走的。她父親大罵了一整天，把全家除了兒子以外的人都打了一頓，埋怨他們沒有看好柳葉，這下怎么跟親家交代呢？彩禮怎么辦呢？為了防止親家上門鬧事，全家連夜收拾收拾，去河西親戚家躲債了。

奇怪的是親家并沒鬧上門來。他們躲了一個星期，親戚家的臉色日益難看起來，畢竟一大家子是一大堆累贅。就在他們左右為難的時候，鄰居二哥成功打探到了柳葉的下落。鄰居二哥雖是個農民，卻對農事充滿厭惡。在尋人探物這方面，他屢次搶了我們村北頭算命老瞎子的生意，有時他的酬金都快超過老瞎子了。有人罵他一個睜眼的跟瞎子爭食，但我想鄰居二哥的第一動力絕非金錢，那是一種真摯的激情，如果沒有人出錢雇他打探，他寧肯自費也要窮根究底。

簡而言之，鄰居二哥宣布，柳葉那天獨自一人，一路打聽，徒步去了她婆家，敲開大門，表明身份，從此就開始了她的婚后新生活。婆家因為沒有損失什么，就接納了她；丈夫因為她的勇敢和美麗，對她十分滿意。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