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牛花

艾娜

牽牛花盛開的季節(jié)，韓安云特意早起，步行了兩站路，舉著手機拍了一路粉粉白白、藍藍紫紫的牽牛花，走到公司，正好是打卡時間。到黃昏，嫂子發(fā)來的一通語音，卻讓韓安云頃刻間從安逸的云端，跌到了地面，好大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你該有個自己的房子了，你現(xiàn)在住的房子只管住，可你不能不為自己打算打算。你是奔四十歲的人了，咱爸咱媽更是奔八十歲的人了，你這輩子可以不結(jié)婚，但他們不可能永遠陪著你?！鄙┳拥脑捖犉饋泶潭?，可她說的句句是事實。

韓家和很多家庭一樣，保持了一項傳統(tǒng)：贍養(yǎng)父母，兒子在前。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住得再近，也拔不了贍養(yǎng)老人的頭籌。獨身一人的安云可以名正言順和父母住在一起，房子是哥嫂的，他們另外有住處， 可以說他們各得其所：哥嫂樂得親妹妹伺候爸媽，安云樂得不用和哥嫂總是打照面——她是個不愛說話的姑娘。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容易讓人麻痹大意，安云就是。她差不多忘了從大上海回到濟南已經(jīng)三年了，還是除了一皮箱的衣物，什么也沒有。沒有多少存款，在上海五載是租房生活，工資到手交了租金，還了信用卡，剩下的只剛剛夠吃飯零花。她也差不多忘了自己還沒有一個家庭，沒有一個避風(fēng)的港灣和依靠的肩膀，膝下更無兒女承歡。

“你唯一能夠依靠的就是房子?！鄙┳拥脑捵屗髩舫跣选ＫX得嫂子也是好意，自己完全是沾了爸媽的光，才得以住進這套產(chǎn)權(quán)證上既沒有父母名字也沒有她的名字、只有哥嫂名字的房子。父母不可能永遠陪伴她，侄子一天天在長大，如果再一直找不到婆家，沒有房子可不就是乞丐一樣嗎？

這一提點讓安云愁得慌，晚上照例是她給自己和父母做飯，心不在焉，削土豆削破了手指，她疼得直跺腳，眼淚卻不流一滴。老韓看著老閨女，心疼了。老韓退休前是鎮(zhèn)政府公職人員，權(quán)力不大，但碰到鄉(xiāng)村一級的也算是領(lǐng)導(dǎo)了，現(xiàn)在雖說待在家里，一旦有什么重大事件需要做決策的，還得靠他。

眼下全家的大事是分院子。一家老小都已經(jīng)在濟南安住下來，老家的房子賣得也只剩下了前院后院。前院偏小，給兒子一家，雷打不動；后院略大一圈，賣了六萬，一個女兒分一萬五，雷打不動。這是老韓早就尋思好的，可是老閨女要買房，后院就不能那么分了。

“因為安云買房？”家庭會議上，大姐聽了老韓的主意，皺著眉頭問道，“給我弟的前院為什么不動？我弟兩套房，他的工作收入又穩(wěn)定?！?/p>

“你爸馬上就八十，他身體不太好，能活到今天，你弟就沒有功勞？”母親發(fā)了話。想起老爺子去年住院動手術(shù)，正是弟弟火速交了一筆手術(shù)費，大姐沉默了。

“再說，我和你爸還有老幺，住的也是老二家的房子，所以前院不能動?！?/p>

“是住的二哥家的房子，可我怎么聽安云說，是嫂子鼓動安云買房的——”直性子的三姐說得氣呼呼的，可一聲“三姐”，安云截住了她的話。

老韓說：“你們?nèi)忝帽緛硪蝗艘蝗f五是分現(xiàn)錢的，現(xiàn)在就是改變個方式，就當(dāng)是把錢借給了安云，讓她交個小公寓的首付，支持一下老幺?！?/p>

“爸，我們家那個是你三個女婿里經(jīng)濟最差的一個，這錢對我們來說已經(jīng)做了使用計劃，能不能讓大姐和三妹家里多出一點兒？”二姐面有難色，紅著臉支支吾吾地接過老韓的話頭兒說道。

“誰家經(jīng)濟好，誰家經(jīng)濟不好？沒要你們額外拿，你們出的就是這后院的份額。況且經(jīng)濟不好的不出，經(jīng)濟好的怎么想呢？好了，今天的家庭會議就到這里，先回家去，兩口子商量商量，各家做好安撫工作，下周爭取把這個事定下來。”老韓做過行政工作，懂得要想把事情辦得穩(wěn)當(dāng)，還得給予時間，女兒們也是一樣。

對安云來說，這一個星期過得真是驚心動魄，三個姐姐輪番在朋友圈里發(fā)牢騷，發(fā)了趕緊又撤掉，可都讓安云看見了。安云跟老韓說了這個事，又說算了不買了。老韓說：“你不要多想，都在跟我慪氣呢，多半是覺得我偏心了。”

星期五那天，安云在朋友圈放了一張牽?；ǖ恼掌纤{色的小喇叭向著光，配著文字，說想念老家后院的牽?；恕Ｈ齻€姐姐都點了贊。

晚上下班回到家，老韓告訴安云，三個姐姐都來了電話，要求明天過來?！斑@是怎么了？三個丫頭都是嘻嘻哈哈的?！崩享n說。

[責(zé)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