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淼

涂新新每天早上都去公園散步。某日破曉時,他在公園角落,發現一個外觀很像一本書的建筑物,便好奇地前去一探究竟。前門上方寫著大字“寶庫”,下面有一行小字:“大家的圖書館”。涂新新想在門上查看開放時間,卻沒有見到更多的訊息。“說不定是一周七天、每天二十小時呢!”他試圖拉開門,果然順利進入。
圖書館很新,但是書架上已經擺了一些書,貌似尚未分類。涂新新仔細看,發現每一層架子上都有一個標志,寫著:“歡迎自由借書和捐贈,不限數量和時間。”原來這里的書來自各方,可以隨時借閱,像是一個圖書交流中心。
再仔細看,書架上的書都沒有書名,翻開來倒是有內容。不過書頁上有些缺塊,照片也都沒有注釋,這是因為被捐到這里的書籍會被圖書館神奇的力量濾掉一切不真實的內容,以及特定的人名、時間、地名或任何造成固定觀念的東西。一本書被捐到“寶庫”來,就成為大家的寶藏。只有真實的寶藏才會屬于大家。
“太神奇了!”涂新新探索著這個寶庫,心里十分激動。圖書館有七層,一層比一層明亮。每一層都有閱讀室,每隔幾個書架也都有桌椅,看起來很舒適。
涂新新到了第七層才發現,他進來許久,還沒有遇到另外一個人。“大概是圖書館太新,沒有更多人知道吧?不然就是時間太早?”涂新新一邊探索,一邊向自己解釋。他很喜歡圖書館的窗,從每一個窗看出去,都像一幅美麗的畫。
涂新新愉快地給自己做了一番導覽之后,乘電梯下樓,走出圖書館。他一出去就遇到一個在公園里慢跑的人,他熱情地打招呼:“哈啰!你有沒有去過新開的圖書館啊?很棒哦!”
“圖書館?沒注意,我不怎么看書的。”對方頭也不回地跑過去。
涂新新又問除草的工人:“請問新圖書館是什么時候建成的?”
工人笑呵呵地說:“是新的嗎?我在這里工作很多年了,它一直都在啊!”
涂新新很納悶兒,難道是因為之前自己一直忽略了,所以沒有看見?涂新新幾年前曾患神經衰弱,之后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看書,因為閱讀任何的故事或信息,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刺激。不知從哪一天起,也許就是他發現圖書館的前幾天,涂新新覺得自己又能看點兒書了。
走在微風中,涂新新感到身心舒暢。他覺得探索過寶庫圖書館之后,自己好像也被打開了。風吹得進自己的胸膛,晴朗的天空也能映在自己的心上。
涂新新決定把每次在圖書館的經歷寫下來,做成一本集子,也捐給圖書館。接下來的三百六十五天,他天天都來。有時圖書館里有別人,有時圖書館里沒別人。他看見的人,有的在看書,有的在寫書,有的在借書,有的在捐書。這些行為對這個圖書館來說都是一樣的,內容的分享不分你我。
訪客都很沉默,偶爾互相微笑。過了幾個星期,涂新新還沒有聽到任何一個人說話。他雖然知道在圖書館要肅靜,卻很想與人互動。有一天他終于忍不住,對一個正在找書的老婆婆開口:“請問您常來嗎?”
“這是我家。”老婆婆笑笑,轉身走向另一個書架。涂新新聽了有點兒毛骨悚然,又想老婆婆可能在開玩笑,以幽默抵擋自己的侵犯隱私,或者她就是圖書館的員工。
提起員工,涂新新也完全沒有見到過“咨詢室”或是“機械房”之類的地方。涂新新在圖書館的時間很多,幾乎走遍每一個角落,哪里有廁所、哪里有飲水器,他都知道。可是這么久了,從來沒有見到任何看起來像員工的人在活動。
涂新新逐漸習慣了圖書館的一切。他沒有重復遇到任何人,也沒有兩次看到同一本書。自從被老婆婆嚇到之后,他再也沒有與人交談。涂新新從來不把書帶出圖書館,也很少在圖書館看書。他最喜歡的是瀏覽書架上那些沒了標題的書,每一本翻開讀幾頁或幾行,再把它們放回去。
涂新新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真正享受閱讀。無論他選擇哪一本書,他翻開的頁面總是像直接召喚著他,像是一種親密的交流。每本書都是一位善良而溫暖的朋友。
涂新新開始寫下自己在圖書館的經歷和相關回憶,比如他印象深刻的一些書中字句、窗外的風景,以及在圖書館里穿梭、閱讀、休息的人。只要是觸動過他的,他都不吝嗇地寫下。當他寫下來時,便重新體會被觸動的快樂。
一年很快過去了,當涂新新回到“寶庫”捐贈他的書時,發現所有的書架都被填滿了。他仔細審視每一個書架,直到他找到一個縫隙,勉強可以塞進他的書。他沒有給自己的書命名,因為他知道所有的書到這里都會失去標題。當他把書放在書架上的瞬間,“關于寶藏的記憶”幾個字在他面前閃動了一下,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涂新新又把書抽出來翻閱,看到內容完好無損,便微笑著把書放回去。
涂新新正想離開圖書館,突然感到地板一震,把他震到了墻角。整個樓房開始晃動,書籍開始從書架上掉落,接著,書架倒塌,墻壁破裂,地板下陷。涂新新尋找緊急出口的燈,卻怎么也找不到。涂新新想:如果我即將告別人世,死在我喜歡的地方,也是很美妙的。他已經被書本和書架包圍,無路可走了。他緊握著手,專注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很久沒有眨眼睛。
當涂新新終于眨眼時,他發現自己站在公園中央,每天早晨他都會散步經過的地方。周圍沒有墻,附近也沒有樓房。他松開緊握的手,一只七彩的蜂鳥從他的手心飛出來。公園里的人都驚訝而喜悅地仰起頭來,因為這是一個冬日,天空卻飄滿了花瓣。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