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高明

白天過了一天的部隊,到黃昏時,部隊依然像潮水一樣往臺兒莊涌去。我們這家當鋪叫公興,位于徐州最繁華的街道上,支援臺兒莊的部隊就從我們鋪子的門前經過。閑來無事,我就趴在門縫里看往北開拔的部隊。
湯恩伯的部隊過去了,汽車拉著重炮,夾在行軍的隊伍之中;白崇禧的桂軍也過去了,他們清一色帶檐的鋼盔很別致,雖說武器簡陋些,服裝倒很整潔;接下來是川軍,穿著顏色不一的軍裝,灰色和深藍相間,背著老套筒,有個別年齡較大的,腰里還別著煙槍,長短不一,五花八門,在暮色沉沉的徐州古城,看著像乞丐一樣。
我看了一會兒,感覺有點兒涼。我正要回樓上添衣服,突然傳來“啪啪”的敲門聲。現在兵荒馬亂的,我哪里還敢開門?我站在門邊,隔著門縫問:“誰呀?”
“老鄉,找點兒水喝。”一個帶有濃重四川口音的聲音傳過來。我躊躇著開了門,只見一個背著斗笠的士兵站在外邊。我仔細打量了一下,他八字眉、八字胡,穿著一身單薄的軍裝。他邁著八字步進來了,向我打了一個恭說:“老鄉,打擾了。”我慌忙倒了一杯水給他,溫溫的,他接了一氣喝干。我又倒了一杯,他又一氣喝干。我再要倒時,他擺擺手,擦一擦嘴角上的水說:“不用了。”將挎在肩膀上的槍摘下來,坐在門砧上歇息。我見他的嘴上胡子拉碴的,就問:“老哥,你多大歲數了?”
“四十六啦。”他回說。我好奇地問:“這么大歲數還出來當兵,一個月掙多少餉銀啊?”
“三塊。”他回說。我聽了呵呵一笑說:“才三塊,還不如我這個十四五的毛孩子掙得多。我在鋪子里當伙計,一個月還掙五塊大洋哩。”他聽了從門砧上站了起來,說:“你個瓜娃子懂個甚!你知道我是哪里人不?我是四川樂至人,我家就在龍門報國寺。報國寺,你懂不?”他從懷里摸出一雙襪子,往柜臺上一放說:“當襪子!”我拿在手里一摸,滑溜溜的,說了一句:“還是繭絲的呢。”
“那是。我們樂至出好繭,我們樂至的繭絲全國聞名。”他高興地說,“這是我婆姨熬了好幾個夜晚給我織的,用的全是繭絲。可我穿草鞋,哪里配穿這么好的襪子!要不是這鬼天氣,我才舍不得當哩。”我聽了又把襪子放在柜臺上,抱歉地說:“對不起,我們關門歇業了。”
“老板呢?”他問,“我知道你個瓜娃子做不得主,讓你老板出來。”我搖搖頭說:“自從日本人占領濟南,我們老板就收拾細軟,早攜著全家人躲四川去了,他讓我留下來暫時看守門戶。”
“天實在太涼,我只想換個夾衣穿, 你個瓜娃子看著當吧。錢不夠的話,我再添一些,我信得過你。”他誠懇地說,“等打完這一仗,如果能夠活著,我一定會回來贖的。”我聽了心里頗不是滋味,想了想說:“這是你婆姨特地給你織的,是保佑你在戰場上平安的,你可千萬不要當啊!”他聽了一拍腦門兒說:“唉,我咋沒想到這一點呢?看來給多少錢都不能當了,這是我的命啊!”他收了襪子要走,望著他一身單衣的背影,我喊了一聲:“你等一等。”然后轉身上了樓。
轉眼工夫,我下了樓,手里拿著一雙鞋子和一套內衣內褲,說:“這是我老板的,我看你和他的身量差不多,你拿著穿吧。”
“這不合適吧。要是你老板問起,你咋交差啊?”他擔心地說。我說:“沒事,既然走了,老板是十有八九不會回來了。”
“也行。”他坐下來試一試,鞋碼稍大一些。他站起身用腳踏一踏,笑著說:“行,有總比沒有強,穿上襪子就合腳了。”他道了謝,帶著衣服和換下的草鞋走了。我囑咐說:“打仗的時候別忘了穿襪子啊!”
“好的,我會穿上的。”他向我招一招手,消失在涌動的人流里。
三天后,傳來臺兒莊大捷的消息,全國人民陷入無比的興奮之中。當天夜里,我睡得特別香,睡得特別安穩,沒想到半夜里卻傳來急促的拍門聲。我慌忙穿衣下床,鞋也顧不得穿,趴在門邊問:“誰呀?”
“我。老鄉,找點兒水喝。”一個熟悉的川音傳來。我慌忙開了門,果然是他。街道上依然是潮水一般涌動的隊伍,不過,這一次他們的方向卻是向南。我在暗夜里給他倒了一杯水,他一飲而盡。我再要倒時,他卻擺擺手,說:“不用了。”他坐在門砧上喘息了一會兒說:“謝謝你,幸虧你提醒了我,打仗的時候我穿上了我婆姨給我織的襪子。昨天我們全線反擊,當沖鋒的號子一響,我從戰壕里一躍而起,沒想到腳上的絲襪一滑,我仰面跌了下去,正好有一顆子彈從我臉上飛過。如果我不跌倒的話,正好打著我的腦殼子,好懸!”我聽了暗自慶幸,也為他感到高興。
“鬼子的大部隊增援過來了,如果我們不撤就被包餃子了。”他似乎還是有點兒驚魂未定,吩咐我說,“小老弟,我們撤了,你也撤吧。”我聽了百感交集地說:“謝謝你,正好今天早上,我接到了老板的電報,他已在成都安了家,又開了一家公興的分號,想讓我給他守鋪子去。”他聽了高興地拉住我的手說:“好,好,現在四川成了大后方,你們到了那里就安全了。”我正要接話,突然外面有人喊他:“快走啊,軍令緊急!”他答應著往外走,出了門還一再叮囑我說:“別忘了,我家就在龍門報國寺,樂至縣的,離成都不遠,歡迎你到我家做客啊!”
我答應著追出門外,可他已經隨著涌動的人流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