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 兵

劉晶輝

訂單越來越多，這讓他欣喜若狂。當然，也會有煩惱。

一是需要快速把訂單做分類，距離相近的一起配送。這是個熟能生巧的工作，他正在努力學習中，單雖多，可不能遲到。二是公司為了節約成本，給騎手們配的外賣車的質量都一般，且磨損得厲害，經常因電池沒電而拋錨。所以到店要早，如果備用電池虧電厲害，在別的騎手來之前，他還有機會試換。

這些其實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很多點外賣的客人經常不按時下樓取。只好等著。耽誤了下一單的配送時間，很容易被投訴。買家一個差評，幾百的獎金就沒有了。錢不算多，但對他很重要。

誰讓自己只能做一個“騎兵”呢！他暗自發笑，像笑另一個自己。自從半年前在工地上摔壞了腳，他就不能再做那么重的力氣活兒了，經人介紹，干起了送外賣的工作。也談不上“介紹”，這行門檻低，想掙錢，得吃得了苦。中間人巴不得多幾個他這樣的老實人入職，這樣就有一筆筆不薄的介紹費進腰包。

錢不好掙，但他喜歡這份工作。他的腳做了手術，落下一瘸一拐的毛病。一瘸一拐的兩只腳像兩只大號的磁鐵，一邊走路，一邊吸引著旁人的目光。他需要這臺車，這臺不起眼的電動車。他不喜歡那種混合了憐憫、同情以及獵奇的目光。盡管大多數人很尊重他，不去刻意看他的雙腳，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從對方過于客氣的交談中體會到了什么。他知道對方在努力克制著不看他的雙腳，這種克制讓他更痛苦。

誰讓自己只能做一個騎兵呢！他又想。可這種騎兵的工作，挽回了自己很多所謂的尊嚴和面子，他一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車上。騎車的時候，這臺車對外面的世界隱藏了他的一雙腳，也隱藏了他內心的一塊傷疤。

他到這個公司樓下的時候，看到很多騎手已經拎著各種各樣的外賣打包盒，焦急地等待著。“開他媽什么會，開你媽的會！”一個絡腮胡這樣罵著。周圍的人都聽到了，他也聽到了，他皺了皺眉頭。

其他幾個外賣小哥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打電話。打不通。終于，很多人失去了耐心，他們把外賣放在一個指定的位置，就騎車去送下一單了。如果是在線和顧客溝通過的，那這樣做是允許的。但門口人多眼雜，外賣就那樣放到地上，他擔心丟單。這樣的事情也發生過很多。

丟一單錢也不多，有的人可能也體諒外賣小哥，不介意不追究，但需要重新訂餐。這會給人家帶來很大的麻煩和不便，他不忍心而已。騎手越來越少了，大家都把外賣丟在地上，只剩下他。

今天肯定掙不到錢了，他想，下一單肯定是要遲到的。這念頭一閃而過，他想得更多的是一定要親手把外賣交到客人手上。快出來吧，快出來吧，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像一壺燒開的熱水，就要撲騰出來了。

好像經過了滄海桑田，客人終于出來了。對方一直不停地道歉，他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遞到客人的手上，長吁了一口氣，離開了。手指關節被塑料繩勒得沒有血色，一道白，手掌心全是細細的汗珠。完美，他對自己說。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坐騎，去送下一單。

夜深了，他騎上電動車，有些累，但并不妨礙想象力的迸發。他攥緊車把，雙目如炬，打開車燈，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真正驍勇善戰的騎兵那樣，如同一支閃光的白箭，嗖的一聲，射入蒼茫厚重的黑夜里。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