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病的老齊

劉立勤

我們那里把醫生不叫醫生，叫“看病的”。這種說法雖然沒“看醫生”好聽，卻比“看醫生”貼切。“看醫生”還有其他可能性，“看病”就是單純地讓醫生把脈問診，看看自己得了啥病，然后請醫生對癥下藥。當然，看病的要是手藝高超成了大把式了，也會像看地的陰陽先生一樣被尊稱為“先生”，偶爾還能被請到家里坐回上席。

老齊就是一個看病的。

老齊應該是個大把式吧，在省城時他就是名頭響亮的專家，在全國都是排得上號的人物，那時要托關系走后門才能有機會請他看病，一把刀也不知道救了多少人?？上Т謇锶瞬恢览淆R的厲害，知道他時他就在村辦公室辦診所，掙了錢后又在村口蓋了三間兩層樓房辦診所。

老齊的診所不大，一樓的三間房有一個套間，里間做藥房，外面做門診。藥都是一些常規的藥，中藥、西藥都有，也有一些藥是老齊上山扯回來的根根草草。看病的方法主要是把脈，三根瘦長寡白的指頭在手腕上一掐，啥毛病都被他逮住了。他的藥費不了幾個錢，卻很有效，用了他的藥，少則一天兩天，多則十天半月，基本上都痊愈了?？床怀隼淆R有多大的能耐，只是時間長了，村里得大病怪病的人也少了，死人的機會也少了。不過，人們并不覺得這和老齊有什么關系，只覺得是陰陽先生把墳地看得好，見了老齊連個“先生”都懶得叫，更不用說讓他陪陰陽先生坐上席了。

老齊不介意，繼續埋頭看他的病。

當然，也有人知道他的厲害，比如說王五的親家。王五和親家一起喝酒，幾杯下去口鼻歪斜手腳麻木了。親家是懂一點兒醫道的，知道王五八成是中風了，那是大毛病呢，若不及時治療是要出大事的，要女婿趕快送王五去大醫院。這時，老齊聞訊來了，說進城來不及了，趕緊給王五扎針，用艾灸，折騰了好幾天，王五好了，什么事都沒有了。事后，王五的親家讓女婿備一份厚禮謝謝老齊。王五卻說：“屁大一點兒事，還用謝他，他煽精是為了掙大錢呢?！庇H家說：“可不敢這么說，小心他走了你們遭大罪。”王五說：“遭個屁罪，你看我們誰家不都是好好的！”親家說：“好好的是幸虧有這么一個好醫生，要不是齊先生，你肯定還癱在床上呢?！蓖跷宀贿@么想，村里人也不這樣想，他們覺得老齊是來掙他們的錢的。

老楚也知道老齊的厲害。老楚那年得了癌，省內省外大小醫院折騰個遍，做完手術又做化療放療，身體整垮了，錢也整光了，城里的醫生看他沒油水可熬了，讓他回家準備后事。老楚不想死呀，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找老齊。老齊把那三根寡白瘦長的指頭往他腕上一搭，然后抓了幾味草藥讓老楚慢慢熬水喝。幾年過去了，老楚非但沒死，而且身體越來越旺相。老楚把自己的經歷說出來，人們還是不相信：“就憑他，他有那么大的本事還到我們這山溝溝來干啥？”

是呀，那么大的把式，放在哪里都是掙大錢呀，跑這山溝溝干啥呢？有人說老齊在城里治死了人，來鄉下躲事的；也有人說他是來報恩的，說他母親曾經下放在這個村子里，得到過好心人的救濟；也有人說老齊覺得農村人可憐，看病就醫不方便……當然，也有其他的說法，都是一些猜測?？扇藗冄郾牨牽匆妰墒挚湛盏睦淆R三五年的時間蓋起三間兩層的小洋樓，那可需要一大筆錢呢！

看著那洋氣的樓房，有人眼氣了，看病開始欠賬。老齊也不在乎，欠就欠吧，反正也沒有幾個錢。不過老齊去城里給人看病的時候多了，也有城里人不遠千里來村里找老齊看病。聽說還有人開出高價請老齊去私立醫院，老齊一口回絕了。這時，村里人覺得老齊應該是有點兒本事的。有多大本事，老齊看病不多言，村里人真沒見過，后來倒是見過他把人治死了。

死的人是王五。有人私下說王五不是老齊治死的，說王五在家就死了，只剩心口是熱的，王五的兒子伙著一群哥們兒硬把王五背到老齊的診所。老齊用那寡白瘦長的指頭把把脈，又用手電筒照照瞳孔，還用聽診器聽了聽胸腔。末了，老齊說：“人死了，沒救了?！蓖跷宓膬鹤硬桓吲d了，說：“我把人送來時心口還是熱的呢，咋就死了？是你把人整死的?！蓖跷宓膬鹤雍退母鐐儍捍罅R老齊不說，還砸了老齊的診所，然后把王五的尸體拉到鎮政府，控訴老齊是草菅人命的游醫。

鎮政府派副鎮長去調查處理，王家和老齊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王姓是村里的大姓，家家都纏著彎彎繞繞的親戚，誰又給老齊說話呢？副鎮長想息事寧人，讓老齊出錢先把人安埋了。老齊還沒有說話呢，王家不答應，要求老齊付一大筆賠償。不然，他們就把尸體抬進縣里喊冤。老齊真覺得冤，可扛不住副鎮長的高壓，更扛不住王家的鬧騰。老齊雖然蓋了樓房，手里頭真的是沒錢。

最后呢，老齊把房子和藥店都賠給了王家，然后一個人灰溜溜地走了。老齊走時，只有老楚一個人去送他。看著老齊越走越遠的身影，老楚忽然想起，這個療程的藥吃完了，我該去找誰看病呢？

[責任編輯 王彥艷]